东郭偃一行人自下山不多时便在幽梁遇难,将动乱解决之后,又于正午时分乘车离开了围城。这一路是行色匆匆,临近午夜才赶到了最近的一座城池——『古博城』。
现,虽已入夜,但夜市刚开时日尚早。也是为了缓解下今天的种种忧愁种种疲惫,故东郭偃在醒转之后,就强带着单思恭要去市中逛逛。
此时在『正成楼』听戏的二人,尚不知道齐范二人去往了何处。
与此同时,夜市另一处……
此时,齐营丘领着范海东刚从一家小店出了门。
领路在前的齐营丘这时似是有些懊恼的弯着腰忿忿走着,而跟在其后的范海东虽是面色不显,可看他一手拎着一大包物件的样子显然他这时的神情很是高涨。
“嗯,真是奇也,远在他府的果蔬佳品竟是能一齐汇于北阳国都这一府之中。”范海东说着提了提手中的一只母鸡说道“就像这林桂的乌骨鸡,用以煲汤是一绝。不过听闻此种鸡饲养十分精贵又不适他地水土,所以赶迁鸡群时往往十去八九。但我看他家卖的这些不但数量众多,而且个个冠高羽洁,体小轻盈,肉质紧致都是上好的佳品。”
“还有关东的山药,贵州的枣,骥南的莲子……”
听着范海东的喋喋不休,在前赶路的齐营丘气呼呼一下转过身来露出了前身怀抱的一高摞包裹,被迫帮忙的他显然情绪不大好,齐营丘对此只是拉着一副脸满口应付道:
“是是是,好好好,对对对……”
“你这是什么态度?厨师在得不到正向鼓励的时候可是会伤心的,伤心的话厨师可就做不好菜了。”
“你这……!”
齐营丘猛地往前踏过一步,几乎是凑到近前怒冲冲的瞪着范海东,看样子似是下一秒就要破口大骂出来……但一迎上他那副得意的目光齐营丘的眼神便一下低了下去。
垂肩泄气的齐营丘只得违心的说道“是,有各地的绝好食材在手,我们的范大厨师、奥、不是,是‘范—大—名—厨’在保持一贯的高水准下,一定能继续突破新高,创造奇迹……啧!”
齐营丘的马屁拍的范海东极为受用,所以最后那个微小的不屑声响他全可以当做没听到,顺势又将手中的一大包东西往他头上一甩之后,范海东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
“好!你的祝福本大名厨已经收到了,菜收到你的祝福后也会变得更好吃的!”
看着气到发抖的齐营丘,范海东捂嘴偷笑道“你再这么抖下去包裹会掉的哦,到时候摔坏了什么东西我们还得再来这里一趟。”
实际上范海东现在很好奇齐营丘他现在会是一副什么表情,不过因为他抱着的一堆包裹实在是太高了,哪怕齐营丘身长臂长这一大堆东西也还是高过了他的头顶三寸有多,被遮住面目的他,叫人实在好奇现在的表情。
“我现在可是被包裹挡住了,如果我因为看不见路摔倒了这些个东西掉了一地,那照样得重回来一趟。”
齐营丘的话语从包裹后面传来,范海东只是满不在乎道“所以?你的意思是?”
“……那我们的范大名厨是否可以帮帮我呢?”
“诶!你都说了名厨了,那你哪还见过名厨需要自己费力提菜的?我‘帮’你费一只尊手提着包裹就已经很够意思了!”
“范海东……”
齐营丘说这话时有些瓮声瓮气,像是已经不生气了又像是已经气到反常了。
“……你最好祈祷你那张方子确实有效,不然的话,当然因为清规在上我也不会对你动手,不过背地里下个咒让你转转运还是可以的,比如——”
说着,齐营丘清了两声嗓子,接着说道:
“用菜刀时永远会因为意外切伤手;烧灶时用的柴永远是湿的;做菜时永远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上菜后永远会被退菜;做菜快做完的时候永远会被临时告知改菜;永远都会遇到有忌口的人,还有……”
“等等!”
范海东越听心越冷,在原地稍站了一会儿后,才僵着身子从齐营丘头顶上抱了好大一堆包裹下来。
揽下包裹后,范海东故意没去看他的表情就那么埋头前走超过了齐营丘,不过就算他再怎么假装无事发生,但来自后背的那两点极为刺人的寒意落在背上还是让他极为不安。
“你一个‘大丈夫’……总不会记仇吧?”
“怎么会呢?”
猛一下扭回头去,看着露出脑袋的齐营丘是那副看似满不在乎的表情,眼神也依旧是那种清晰但愚蠢的感觉。看他这样子,简直让范海东怀疑刚才背上的那种寒芒感的真实性。
“而且,如果你那副方子真的有效的话,我还要欠你个人情呢!”
“呵、呵呵……”
范海东听完,先前虽还是自信但现在经此一遭也难免心下打颤,不免暗自寻思道:
(“百草氏的那杜家小子给我的这张食疗方子是真的吧?‘快完菜的时候永远会被临时改菜’不要啊!”)
“话说……”
两人相继走在街上,因先前种种二人之间难免有些沉默,还是齐营丘决定先行出言打破这种氛围,他沉吟片刻,问道:
“……你就不能搓一个大丸子,就是那种金光灿灿看起来就特别厉害的,一吃下去‘十全大补’的那种‘丹药’?别老像那阁老似的抠门,拿个丹药都扣扣搜搜的给半粒!”
“……”
范海东稍作思考,而后冷静的回复道“我是厨师,不是药师,更不是丹师。”
“不过调理这方面也是相同的,小病施重药反而不好。偃哥儿他伤的又不重,只是煞气难祛而已,阁老也说了凭偃哥儿他的修为自己不多时就能恢复的,现在我们只需要给他好好的调理身体,然后等……”
“我还是觉得阁老是舍不得他那些丹药才那么说的。”齐营丘愤愤到“真的,谁家好人有吃‘半粒’丹药的!就生从嘴里扣下半粒还得放回他那宝贝盒子里!我就没见过这么扣的!”
“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看着又沉默下来的范海东,齐营丘不免又问道:
“‘食药同源’嘛!听说以前的炼丹的时候都是拿牛肉、萝卜什么的一堆东西放在炉子里烧成灰捏成团的,你就不能想想办法也做个类似的?”
“那是得多以前啊!?”
范海东越听这话眉头越皱,直到后来,两条眉毛近乎皱成一条直线。
“你这什么表情?还说‘名厨’呢!‘十全大补’的东西都做不出来还当厨师?”齐营丘说着咂了咂舌,笑道“那你这厨艺水平一般嘛!”
“……”
范海东稍作沉默,而后开口说道:
“齐营丘。”
“怎么?”
“你回山之后最好都不要去食堂吃饭。”
“哦?怎么?难不成你要给我下毒?”
齐营丘饶有兴趣的看着他的威胁,他倒是奇怪范海东能用些什么“可笑的手段”。
“怎么会呢……”
只见,范海东用一副熟悉的神态接着说道:
“……清规在上我怎么会残害同门呢!不过你也知道我是食堂的执事,所以理论上来说每道菜出菜之前都要经过我的点头才可以。”
“对于厨师而言,食客惹到厨师自然会想些办法让自己出气,比如——偷偷吐点……”
“别别别别别别别别别……!别!真的别!”
不同于越听越心寒的范海东,头句话刚听一半的齐营丘就已经忍受不住了,面对这种“恶毒的手段”他是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抿着嘴巴忍了好长一段时间的齐营丘,好不容易压下这种恶心感后,除了暗骂一句“真腌臜!”之外,也不由偷偷问道“这真的是厨师的通用报复手段吗?”
“反正我从来不惹看不见后厨的厨师生气。”
“呕!”
齐营丘以前可嚣张惯了,是“专喝讨嫌酒,惯吃霸王餐”,就他这个吃饭的态度指不定以前吃过多少别人的……
“算你狠!”
齐营丘愤愤的看着范海东,忍住直接上前掐住他脖子的冲动说道“行,算你赢,这把我输了。”
范海东开怀的“哈哈”一笑,他倒是很少在这种放狠话的比试上胜过别人,尤其对面还是自小横行霸道的“小霸王”。看着齐营丘难得吃瘪的样子,他终于找回了些师哥的派头,心下自然很是得意。
轻松之余,范海东不由想起偃哥儿曾对他们所说,对于这次任务他实则没有多大信心。其实不光是他,就连范海东自己听完掌门的任务后都没有多大信心,毕竟下山寻找前掌门踪迹这一事实在缥缈,想来该是做不到的。
既如此,那还不如同他所说的将这当做旅行,在到达最终目的地之前尽可能的享受旅行本身来的实在。
就像范海东现在,抛却那些先前的烦恼苦事之后,他就很自然,很放松。不提远大,只看当下,对于一个厨师来说能够得到如此优质的众多食材实在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
范海东感到今早发生的那些不快正在逐渐远离他,想来自己应该更好的放眼当下。
或许之后他应该多同人出去逛逛街。
“齐营丘,你还能拿得住东西吗?”
“你死不死?你两只手是断了吗?非得让我……”
“我好像忘买了两味香料。”
“……”
“呃,还有七种辅材。”
“你死!你能不能死!”
“别呀!我死了谁做这锅『特别厉害!特别大补!的党参当归乌鸡汤』啊!”
“做完就死!把你也添汤里熬!全给你榨成渣!”
“啧!”范海东无奈的问道“你就说你还能不能拿得住东西就行!”
“能!妈的!”
看着把“能”字说出“死”字气势的齐营丘,范海东站定往四下一望,确定一家药材铺子之后也就带着他不太听话的“人形自动拿包裹机关”进去了。
……
过了不多些时,范海东在不知是蓄意报复还是存心不良之下,让齐营丘又抱着那高高的一摞东西匆匆的赶了回来。
原本他是打算先回客房的,但范海东怕有些东西在房中走了味,便带着齐营丘准备把一些易坏的食材放到后院马车里先备着,顺便也正好叫醒偃哥儿给他做饭。
两人到了后院,看着院中单只一辆孤零零的马车,齐营丘不由奇怪道:
“诶?单长事不是在车外看护吗?现在这是去哪儿了?”
“不知道啊。”范海东随口说道“他可能先回房了吧?你先别管这些,东西先放下,再看看偃哥儿醒是没醒。”
“奥,知道。”
齐营丘这么说着,紧赶着两步上了马车往里一掀,却发现车内也是空无一人。
随手将食材放到一边,齐营丘还是不由嘀咕了一句“诶?人呢?”
在马车外提着一堆东西的范海东这时有些站不住了,见他还不出来,不由叫了句“没人那你也先出来嘛,说不定偃哥儿醒了两人出去了,帮我递下东西,不然帮我打下车帘。”
“哦,来了。”
单思恭听到之后将东西全部放好,待到确定后回过身来,嘴里一面念叨着“他们两个也不知去了哪儿”一面抬手掀帘。
“要不回房休息了,要不就是去逛街了吧?”
范海东这么解释着,见那门帘一动,齐营丘便从里探了个头出来。
本是不以为奇,却不想异变突生!
月下的幽影转瞬之间便已席卷天地,而更是在此之前,这辆马车竟是自内而外彻底地炸裂开来。
无数碎片,夹携着那强烈轰炸而成的冲击与火焰向范海东扑面狠狠打来,一瞬间,简直似是一头由火药组成的爆炸巨兽一般将他一口咬住撕嚼、吞噬。
“什么?!”
事发突然,范海东尚且不能自保,更是没有余力去管那本就在马车爆炸中心的齐营丘了。
幸得身前抱的一大堆东西第一时间先是替他阻挡了些许碎片与冲击,他才有时间施展护体,但爆炸那强劲的威力冲退着他倒飞了不知多远。
“嘎达!”一声响,范海东后背该是由行囊垫底没事才对的,但……
“啊!痛!”
……龇牙咧嘴的样子怎么也不像没事啊。
“不对!”
范海东忽的反应过来,便急忙爬起身,他后背的行囊因为帮他垫底的缘故,在与地面接触这一长串的滑行下而彻底破了个大洞,而其中原本装的一口铁锅和大堆的调料瓶碎片便一股脑的都掉了出来。
“我的调料!不不不,齐营丘!”
范海东且先顾不得这边,急忙转回身去需要检查齐营丘怎么样了。
只是刚一回身,便是数道破空之音的细微炸响声,范海东本不在意这些微小音响,可猛地回忆起今天早些时候,这种情形下似是只有一种可能——
有无形暗器迎面打来。
这个『速度』,这种『形情』,范海东他是绝无出剑抵挡的机会!
暗器近了……
范海东终是急中生智,背手一下,直接抄起摔落在地的铁锅放到身前抵挡。
御气其中,大挥而敕,只听“叮当”之声如街庆敲锣打钹般接连响起,范海东他终是挡下了迎面而来的所有暗器。
“我的锅!”
那些碎掉的调料瓶子暂且先不管,这口宝贝铁锅要是出了什么事他可是后悔不及。
“不不不,先不管这些!”
现在这情况,怕是有划痕也顾不上了,范海东急忙向齐营丘的方向看去。
齐营丘就在马车正中几乎是毫无提防的承受了来自四面八方的爆炸冲击,就算修道中人随着修行程度的不同身体强度也会提升,但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是绝无可能承受如此程度的爆炸的。
“还好……吧?”
虽然范海东不通医道没法儿准确的确定齐营丘现在的情况,不过看样子似乎还留了小半条命就是了——
齐营丘第一时间直接受到了爆炸冲击,虽然及时运出了护体罡劲,但先前种种之下难免受损,又被随后而来的轰炸所震,现在则是陷入了昏迷之中。
现在看来他的身体应该还算完整,至少没有看到飞出来的残肢碎片一类的,算是个半个身子没有散架。因为他的另半边身子被马车碎片所坍压,遮蔽之下不能让人直接观察到他的情况如何。
“行,看他这样子伤不算重,应该可以等他来救我了。”
范海东稍稍站定身子,经历了刚才的险境之后他也不得不重新提起六识,并将心思放在了四下。
实际上不同于马车的爆炸机关,在齐营丘第二次掀帘的时候他们二人都预知到了危险,但像先前范海东遭遇的暗器袭击,他则是没有察觉到任何人气、危机,而是在攻击发生之后他才察觉到异动,这种诡异的处境几乎是让他立刻想起了今早时的情景。
“会是、不对,不会是同一个阵法,这时显然没有阳光。”在对自己当下的情况稍作整理后,范海东只能承认到“也就是说,这是另一种阵法吗?”
不过……
“我可是半点不通阵法啊,这可实在是……”
今天凌晨时分,他们这些人刚刚才从那些刺客所布的阵法中破阵逃脱,原以为可以好好地休息一段时间,结果没想到……
“这些家伙的追击真紧啊。”
(“这会是‘报复’吗?一路跟踪而来,要对我们‘接连不断的报复’?”)
范海东思维急速飞转,照现在的情况看来,单长管和偃哥儿二人该是不在这里的。而且,这幅局面他也不能奢求二人会及时出现什么的了,所以……
“只能,靠我了吗?”
临到此时,范海东忽的想起了偃哥儿曾说过的告诫——“绝对不要被这种人盯上,被视为他们的任务。”
现在,范海东终于理解了这种说法的意思,指的,便是现在这种局面吧……
『无所知时,暴起而攻。所攻之势,皆为杀招。』
(“不太妙啊。”)
范海东一手持锅作盾,一手持剑作攻,为守势而立,防备八方来袭。
“我该,如何破阵呢?”
……
--------正成楼中--------
“嗝!”
东郭偃很没形象的舒服的打了个嗝,拍了拍肚皮后,却总有些没吃饱的感觉。先前买的那些,原本就只是些零嘴罢了,书刚说了个开头他就已经全吃完了。
“诶,你知道嘛?”东郭偃凑身近前,对单思恭说道“要是海东在的话他肯定不让我吃那些街摊小吃,因为他会觉得这是对他厨技的轻视。”
“啊,虽说海东他厨技是很不错了,不过,果然还是常吃些别家的东西才能发现不同,有所长进的吧?”
东郭偃见单思恭也不做声,便跟凑近些问道“是吧?是吧?!”
单思恭一把推开他后,将他按回座上,只是冷冷说道“安静听书。”
“好~”
东郭偃这么说着,却又偷偷将那本杂书掏出来,边敷衍道:
“这书说的,可是真不错。”
戏幕上挑,幕又开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