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多泪
……
晶莹只一闪即逝,在那短短的一瞬,毛剑想到了很多——
他终究还是想到了那掩藏于阴影之下的无数冤尸,原本鲜活的、拥有无限未来及畅想的生命,就这么葬送在了暗影之中消逝了一切可能。
那消逝的温度,终归于死寂……
他未曾亲眼见过,或者说他在亲眼见证之前就被人阻止在了一门之隔。
是怕他承受不住吗?
是怕他亲眼见到那些事物之后会崩溃吗?
在『真实』与『幻想』之间,似有无数变形狰狞的面孔,好像嘶吼着争先涌现在他的面前,相互叠挤、错杂……
而最终,划破那虚无恐惧的,是一闪红光!
“什么?!”
持剑而挡,徐徐拦下这一刀来,毛剑颇为诧异的看着面前这名男子——
他被碎片的力量控制,即使仍有“反抗”但到底是于事无补,可他对于男子的出手还是感到十分意外。虽说男子被碎片所控而失去理智,不过正因如此,拥有煞气的他现在对于危机应当是十分敏感的,也就是说,『趋利避害』方是他的本能才对。
可现在……
魔刀碎片虽然拥有了『载体』,但所承纳它的也只是一个普通人,是绝非他的敌手的。按理来说,那些在暗处维护的刺客现在应该会露面,出手将他们二者分开才是。
(“对我出手,他们不怕我直接把碎片抢走?”)
毛剑一面想着,一面也只是简单地挥斥着手中的长剑罢了。
他表面虽是在与这男子交战,实际上毛剑的心思还是放在了周围潜伏的无数刺客之上。这男子也仅仅只是在假借碎片威能凭蛮力挥刀罢了,起势招法之间全无章数,他也不过是顺势将那刀势给拨点开而已。
但仅仅几招过后,毛剑心下便做出了决定。
(“不管如何,为今之事只有趁着他们出手之前将碎片取走而已。”)
念及此处他不由握紧了几分剑柄,又一次将来势长刀引走之后,毛剑剑锋一抖,直直向着被导势而怔无力回转的那男子手腕刺去。
(“那些人动作迅速,若是带着一人离去怕是难以突出重围,最好先寻到碎片,这样离去也来的轻巧。”)
心念所及,剑锋所挥。
一剑,他便就此刺中男子右腕,那人虽是被碎片力量所控可终究是留的几分清醒,所以这一下吃痛倒是下意识手掌一松那官刀就此掉了下去。
(“可这碎片会在何处呢?”)
欺步上前,顺脚将落刀踢向旁处,毛剑却是一时不明那碎片被男子藏身到了哪里。他没有多高明的手段或是探气法门,这若是久缠下去,怕是会被那些人看出端倪。
到了那时,他怕是不能奢想只能抢路奔逃了。
(“可如何能够……”)
“对了。”
毛剑低声呢喃一句却也是带了三分猜疑,几乎是一瞬之间,他立刻完成了收剑还鞘,抢步近身,制人在地等一系列连贯的动作。
毛剑深知自己没有太多时间,此行这也是冒险之举,作出这等大胆事情的他怕是不论结果顺心与否都得即刻转身逃命了……
(“如果碎片无法完全控制这人,那么他的反抗越激烈周身所逸散的煞气就会越浓烈,而这种狂暴的煞气既然是藏于人身自然有其最强的源头,只要我能探查到这个源头,自然就能搜查到碎片所在。”)
心中所思极多,可落在身上不过只是一推而已。
毛剑没那么高明的手段,只能将体内的真气以排山之势扑面向身下之人徐徐盖去,只是刚一接触,毛剑便立的探查到了他周身逸散煞气抵抗最为激烈的地方。
“腹部?”
毛剑没想那么多,直接掀开他的怀兜却并没有发现碎片,再一用力,撕开内衬之后还是没有发现任何东西。
“这是…?”
毛剑是不会怀疑自己的判断的,察觉到周围暂时还没有动静,他便怀疑地将手指点在了这男子的腹上并向其中施入了连绵不断的真气。
可事情的结果并不会顺从他的心意,或者说,这样的结果太令他吃惊了……
……
靖崇三十六年,那一年柯良七岁,家住于关东府德州文县,位育良一带。家中除他之外,还有个父亲一共两口人,在城中开着一家杂肆供给生活。其母则是在坐月时受凉得了伤寒而后又哺乳亏了身子,在病床上挨了三年最后终于靖崇三十二年……
那时柯良尚还年幼,所以对于这位母亲总是无甚印象,自也就『无从何来悲伤』了。
柯良之后便一直跟着其父柯得才生活。
在杂肆的日子一直过得很清闲,他每天也只是在店中帮工两个时辰,父亲便准许他出门同伙伴玩耍。
因平日里柯得才友交善邻,所以四下邻里都十分担待这个时常一脸阴霾的小孩儿,顺带着自家孩子便也帮衬起了他,常常拉他一块去玩儿。
而每到这时,柯良往往只是站在一旁,看着他们人来人往欢声笑语却从不参与其中。有人来拉他入局,他也常常十分抗拒。执拗不过强拉入局,便成了欢戏游玩之中一根极不和谐的尖刺——梗在那里,不上,也不下。
所以,他时常只是在局外看着,看着。
终于有一天,其中一个孩子发了火,认为他这样是看不起自己等人,还糟践了这份心意。于是,便恶狠狠的冲了上去……
至于说了点什么,则全是些小孩子的话,就连同伙听了都会嫌弃幼稚。
不过,临了不自觉脱口一句“你没妈!”
只此短短三个字,出口一刻,自己便顿觉不妙。一瞬之间,戛然无声——一切车马人流分明是有声的。
全部孩童都静默在了原地,却也不看骂人的那个,都只是傻傻的愣盯着定在那里不做声响的柯良——好像他才是做错的那个。
“呜哇!”一声,柯良终是放声哭了出来。
自啼哭的第一个音节响起,霎时之间,好似先前的寂静被一拳打破,四面的嘈杂声响便一道拥了上来将他淹过。
所有的孩童都纷纷上前来安慰呜咽不停的柯良,除却一开始那名威风凛凛的声讨者——却早已是灰溜溜的跑回了家。而柯良只是哭着,哭着,那一脸的阴霾似是化开了几分,可终究是挥散不去。所以柯良就这么一直哭着,哭着……
事情的最后,那名叫嚷的小孩被家长提着亲自在柯得才的面下给柯良道了歉,这事才算终了。
而后再玩的时候,柯良也依旧是在旁看着,可再也没人上来说些什么了。
……
“这是?”
毛剑恍惚间回过神来,却是来不及回味那番只是慌张的向四周望去——还好,他们依旧在潜伏着未曾出手。
庆幸着、懊恼着,毛剑重又将目光放回了自己身下被制服的……被制服的人呢!
“嗯?!”
一闪银光从侧旁疾来,毛剑下意识拔剑斩去,只听“叮当”声响,那官刀又被击飞而一剑之势未平,顺势又在那张瘦削嶙峋的脸上添了一道口子,登时鲜血便流了出来。却也没流下多少血,但那原本就枯瘦的脸只更加阴翳起来。
一双眸子,简直要深陷入眼眶之中。
而在那遮陷的阴影下,原本闪烁着那一星半点的火光,霎时间好似黯淡而熄?
毛剑心中一动,不免定了下来。
他忽然明白了那些人为何迟迟不曾动手,
……
他被看穿的还真是有够彻底的啊……
……
几缕猩红淡缭升腾,抹去了男子新生的伤痕,而这时,毛剑也知晓了自己面前这名男子的姓名——『柯良』。
是……那煞气的缘故吗?
毛剑疑惑的看向自己的手指,他先前通过指尖传导真气确定了那碎片的位置,而那碎片竟也是趁此机会通过煞气影响了自己。正是那煞气的出现,使得夹携着部分载体的『记忆』通过感受传达给了他。
毛剑站定在那里,只是睁睁看着柯良拾起了长刀,向他……慢步而来!
而他,却是在品味着。
品味着,那一段略带灰暗而又平静的记忆……
……
“柯老哥,来两斤白糖,打一壶香油。”
一如往常一般的话语响起,自与平日里的言语没什么不同。柯良仍在货柜之间整理货物,没有去在意他们之间的交谈。
“呦?老弟这一下买这么多回去什么时候才吃得完?是出去要走亲戚?”
话音刚落,从货柜之中走出个瘦高的身影来,一手抄着油提倒背着手便走了出来。
柜前的那人闻言笑道“是啊,一到这节里总是得往几家亲戚串串门,也算是熟络熟络感情,再怎么说爹妈那辈的气不能到咱们这辈儿就断了啊……”
“话说老哥你成天守着这么个铺子,逢年过节也不见你出去走动走动亲戚,是离得太远走了这铺子不放心吗?”
“那倒也不是。”
柯父说着揭开柜前的香油坛子,边打油边说道着:
“这小破铺子丢了也没人要,这倒是不担心。”
“那就是亲戚隔阂的太远?”那人试探着问道。
“倒也不是,出个门走上个十来天也能串几家亲戚。”
那人便疑了,开口问道“既然离得又不远,那怎么几年都不见你去走亲戚?”
“哎呀!”
柯父说着,似是做出了一副很苦恼的样子。
“诶,要是不方便说,老哥你也就当老弟没问这一茬。”说着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放在心上。
“也不是些什么值不值当的事……来,给!拿好了您内!”
“好嘞。”
说话间,便已经将他的一壶香油给打好了,淋干了油提子放到一边,柯父才接着说道:
“其实我还是不放心我那儿子。”
“这又怎么一回说呢?”那人这倒是听不明白了。
“哎呀,你看……哎!儿子,拿两包白糖来!要柜里头放的那新的!”
“诶,接着一回说啊,怎么回事?”那人正要听呢他话又扯一边去了,勾的那叫一个难受。
“不着急,不着急。”柯父只是赔笑道。
话正说着,柯良便取了两包白糖过来,举给了父亲。父亲倒也没有先行接过,而是从柜台里取了张牛皮纸出来,在旁又摸了条麻绳,才边包装边说道:
“你看,再过两月那『茗香学堂』不是就要收生了嘛,柯良终于到了年纪了,我打算让孩子就近入学,便一直舍不得往外远走。这几年,每天晚上还专门会让他读上半个时辰的书,也算是为那入学预热预热……”
“唉,我这辈子啊就这样了,也就不指望什么了,就是盼着孩子能考取个功名,遂了他娘亲的愿……”
柯父一面絮叨着,一面又不住盈了泪,只好边抹眼睛边慢慢的包装着白糖。每一步都很慢条斯理,给这二斤白糖包裹绳系的十分端正漂亮才交给了那人。
柯良这时才回了铺后。
“以后当着孩子面还是别说这么多,你家这孩子自小心思就很细腻,不像我家那小子,是个实心眼儿。刚才说的,他肯定全都听见了。”
“没事的,没事的……”
柯父只是如此笑道。
……
又是一瞬间的恍惚,毛剑这次清醒的很快,转眼看到柯良又要拾刀只是挥出一道剑气将那长刀击得更远了些。
“这几番实在是……”
毛剑略带苦恼的扶额稳定神思,他现在也不敢太过靠近对方了,不为其它,实在是那碎片的煞气太过古怪,该说不愧是魔刀吗?即便是一块碎片的威力都让他无从应对。
他现在迫切的想要决定下一个合适的结果,毛剑现在很清楚他自己面对的是个什么局面——
碎片威能诡异他无计抵挡,潜伏余众未知何时会突然暴起,若是孤身离去这碎片又不知会被他们带到何处。可凭他的御剑法又无自信可带人飞离,单只取走碎片遁逃是为上策,可他又实在不忍……
(“不行,起码要让他能保持神智。”)
最终,毛剑还是下了决定。
他打算继续留下来,自先前爆炸声响到现在不过短短些时,凭自己的本事该是可以撑到东郭偃前来相助的。
是的,他并不需要撑太久,只要能拖延一小会儿就够了。
看着仍旧拾刀而去的柯良,毛剑决定还是先行定住对方以免再生乱事,为了预防那诡异的煞气所导致的一瞬间的慌神,毛剑还是先念了几遍清心明智的法门才选择出手。
秉指如剑轻身而去,指尖好似那剑尖倏忽而去竟是带了三分锐利。
柯良受那碎片影响神思极快,眼见那指剑刺来堪堪一个低头躲过,毛剑眼见落空心下却是不动分毫。屈指扶弹,那一指便稳稳落到了他后枕的『玉枕关』上。
还不待柯良作何反应,毛剑弹指间快似流星须臾眨眼之际便是数点。
一势未收,一连『夹脊』、『尾闾』二关。错步前身,又是脐『下丹田』、心『中丹田』、眉『上丹田』三点,最后指点于百会『阳窍』之上,沟通『阴阳』二窍孔之位。
登时,柯良便是僵在原地无所动作,再也无法做出何出格举动了。
而毛剑未曾想到的是,就在他将真气注入对方『阳窍』之时,柯良那体内盘踞的魔刀煞气竟也是反而倒灌,趁机进入了毛剑体内。
即便他施过明神法门,可也难以抵挡那魔刀的煞气侵扰。幸得毛剑只是微抚而下,那所谓煞气便也侵蚀不多,但他还是急急地巡视体内,生怕出了什么差错。
毕竟,『煞气』之名不可谓不可怖。
但,却没什么?
那煞气,似是毫无凶意一般,只是又夹携着一小段柯良的记忆倒还给了他。
(“不,不该……”)
现情况危急,实在不该沉思如此,该是清明神智好努力拖延时间才是。
可……
……
“若是玩闹倒也罢了,又何苦作践了这几支香草!”
先生在那边厉声说着,可药圃旁的那几个女孩子却并不害怕,反而仍旧笑嘻嘻地将掐下来的那几穗芸草初花给挂在了耳垂下。
挂的端是天然的『金黄巧饰』;牵的也是天生的『白霜翠茎』;外凝着满附的『莹洁初露』。霞光撒映而上,便又闪着一抹若即若无的『暖阳橘红』。
当真可爱极了!
老先生见状无奈歪了歪头,也确是没了办法。
故不经心间斜瞟了眼周旁,而对方也恰好看来,目光交集一瞬便旋即转回。倒没什么掩饰,先生只是招招手叫了两个小子到堂前不知又去交代些什么了。
而他,自是不管那些的。
柯良仍旧只是像街坊孩童玩闹之时那样,站在一个并不偏远,也不喧闹,既不至被人忽略遗忘,又不至惹人显眼注意的一个又不是边边角角,又不是繁华热烈的地方。
如往常一致,学班里的老大和老二又发动他们罢了早读,到堂后的大院子里玩闹了起来。对他而言,这也是一天之中少有的『机会』,少有能够如此『肆无忌惮直视她的机会』……
不过,今天这是怎么了?
心念之人轻款翩步而来,手捧一余芸香……
所谓是,『明眸皓齿清婉转,丹唇微启笑铃闻。』
『流连秋波粉黛意,何是红酥小佳人?』
她甩着那耳挂的“『金丝缠翠香玉坠』”却怎么如此般配呢?
“这…?”
“你喜欢读书,这芸草便是专除书虫的,田老养的又极好,这支你要吗?”何连秋只是笑着如此问道。
柯良看着这面前的女子,下意识想要伸手去接可转而却又强自按捺了下来。
“你不要吗?”
她仍旧那么笑着,可捧香的动作却没有丝毫改变,显然是个有些固执的人。
初秋,天渐微凉,何连秋她便也穿起了厚絮的衣袄。站在这里,没了往日的干练清爽,包在衣中,却莫名多了几分天真淳朴的可爱。
而心中越是期待,谈吐便越是不平。
丹唇微启的秀口之中不由粗吐出几口气来,临在初秋微凉里,便化作淡淡的白雾呼落在手捧的一朵芸香之上。
她或许是唯一一个不会排挤自己的人了。
她从来没有因为自己的冷淡而另眼嫌弃。
她拥有着能够接纳任何人的胸怀……
她也接纳了我……
她和我……
或许是因为某种情感的『缺失』,又或许是因为某种情感的『冲动』,也许是多重情感的『糅杂』,也可能只是一时之间的『激动』!
柯良伸出手去,死死的抓住了何连秋的两只手。
“啊啊啊!!!”
她一时吃痛,而又没想到对方会作出这样大的反应,便下意识的惊声尖叫了起来。
何连秋惊慌之下,只想将手抽出来后赶将逃跑,而柯良却不知从何而来如此大的力气,端是死扣不放,攥的两只拳头也青筋暴起。
周围同学闻声都吓呆了,全是愣在原地,不知该怎么办。
“喂!住手!”
先前两个跟老先生听事的刚回来便看见此事,为首的张毅先是如此大喝一声,然后便是一个纵身快步赶来扯开了柯良紧扣的双手,连忙扶着何连秋去找先生。
柯良先前只是死抓着佳人不放,心外无物,一心只牵在此。忽的手中一空,心思便也逐渐活转起来,但也是空落落懵懵懂的,眼中只剩下了被牵走的何连秋。
柯良还想去追,却被而后赶来的李煜城制手站在原地,李煜城颇为不解的说道:
“你在做什么!”
许是语气冲了些又或是他这时已清醒了几分,总之柯良没了动作。见他真的没了动作,李煜城这才松了手,放下他去观那苦主去了。
一时间,柯良只是呆愣愣的站定原地,过了些时才有动作。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略沾残香的双手,又抬头看向了原本热闹的院子呜咽之间全都一轰而去,他忽而间感到有些落寞。
他想要走……
回首看去,那何连秋就被众人围在当间,举着一双被捏出清晰红印的小手,鲛珠频谪的,俨然一副吓哭模样。
目渐低落,只见那被众人踩碎的一地余香不见。
学生们围聚在何连秋的周旁长吁短叹,而老先生则是抓着两个出风头的家伙教训到“不要这样做,如此不可!”,大家都在忙着眼前的事。
柯良还想要再上去,可他觉得自己似是被排挤了,便也终没有再进去。
后来的事,便是在双方父母共同见证之下柯良向何连秋道了歉,何连秋说自己并没有讨厌柯良,只是被他的玩闹吓到了。
再后来的事,就是柯良自己逃回了家中,任凭谁说都不肯再去上学了。
……
(“我该像这般对付他吗?他也是一个可怜人啊。”)
不知觉间,这样一个念头横生在了毛剑心中,他看着不远处被他定住身形的柯良只是忽觉他也是一个可怜人不该被如此对待。
(“照这般看来,他的意志本就不强,魔刀碎片会愈发加快侵蚀他的意志,最终走向无可救药之地,而我却无能为力……”)
念头一起,而无可自抑。
越来越多消极的心语充斥在毛剑的脑中,一时间,他只觉得这些念头似是化为了铁水随着呼吸逐渐流向四肢百骸,而冰冷的躯壳直接将其浇筑成型,将他化为一个冰冷而无感的铁人。
这似乎并非是一种心理感受,毛剑甚至能清晰的觉察到他的四肢确实如铁铸般沉重、僵硬,不可屈伸。
但更令他难过的还不止于此,若是他真能化成一个无感无情的铁人倒还罢了,但他分明觉得只有这幅躯壳化为了白铁,那一颗“心”却还是跳动的肉块。
“肉块”困于“白铁”之中跳动,每一次跳动都只会变成一次受伤——一次徒劳的受伤。
(“阴影、那些『阴影』要吞噬我们……”)
深感无力的毛剑早已没了想要做些什么的念头,他现在所感受到的只有“黑暗”在不断地蔓延——是的,那些人要出手了。
他想要逃向光明,却……
看着那些在周身缭绕的猩红煞气,毛剑的瞳孔又一次涣散了。
……陷身黑暗之中。
……
“爹,都好了。”
柯良诺诺的低着头吐了四个字,柯得才见他这样却是笑道“好了,你的事情都做完了,出去走走吧,接客什么的不用勉强也可以。”
“不、不了,不出去了……”
柯良别过了父亲的笑脸,卷帘推门回了小隔间里,再不去面见父亲那份强装的冷静,他的回避既是对自己好也是对父亲好。
回了屋子,确认关好门之后,柯良撑腰站在屋中不自觉的扫视着墙上张贴的那些纸墨——那是父亲刻意留的以前学堂时的作业文章。再一次按捺下将这些撕毁的冲动后,安静下听到门外有买卖声响传来,柯良才俯下身去小心翼翼的打开了土炕底下的烧柴口。
在将小铁门拉开后,柯良挣下外裳蜷着身子一咕噜便钻了进去。
洞口初时极为狭窄,即便是瘦削如他处身其中也难免感到几分拥挤与逼仄。
但不知为何,相比起身体上的不适,身处这样的环境让他的内心感到了极大地平和,那是一种久违到近乎让柯良怀疑自己是否有过那段时光的久远。
可他今日来此的目的并不是这些,柯良艰难的在洞中蠕动,在过了入洞口一段距离后,洞中终于稍稍宽敞了些可以让人欠身蹲行了。再走过很长一段路后,柯良才终于站直到了今天的目的地。
柯良站定墙前在黑暗中摸索着面前的土壁,他知道今天或许就是这条地道的完成之日了。摸过一旁放的铁镐,攥在手中紧紧抓好后,将其屈过后背,然后狠狠砸向面前不可视的土壁之上。
一次、两次、三次……在凿打了数十次硬土后柯良丢下铁镐,改换成了铁锹继续挖铲地道。
实际上,在幽暗不见五指的地道里进行这种重体力工作没什么人会觉得舒适,这是一件煎熬且极度折磨的工作,它本身很难让人去做什么有效的思考,只会在无尽的黑暗中消磨人的意志与体力。
不过对于柯良来说,不论是“消磨思想”还是“空乏其身”现在都是他所需要的,所以他只是默默承受着这样的劳作。
不需要分出太多心思,也不需要见那些可能会烦心的乱事,眼前什么都看不见,入耳也只有挖掘硬土的声响。
柯良仅所须知的事只有向前而已——无需意义的向前。
“嚓!”
又是一铲子下去,这一铲下去后却有一线光束打到了他的脸上,这束光线极其细小,可柯良身处黑暗之中已久任何微小的光芒对他而言都极为明显。
太耀眼了。
柯良痛苦的遮住双目,等到稍稍适应了些光线后才一只手掩着目光另只手笨拙的掘土,洞窟渐渐扩大,柯良也终于适应了光线。早先打洞定下的终点被他分毫不差的定准了,柯良按下性子,在将洞口扩好确定全都干完之后,才走到了出口正下。
有些费力的爬出洞口后,柯良小心翼翼的探出头来,在发现虽然巷外人流攘攘但确实无人关注这条僻处后,柯良这才灰头土脸的翻爬出来。
蹲在巷口,目光穿过来往人群准确无误的落到那座宅子上,虽然只是能看到那扇大门而已,可对他来说只要能知道是谁在那里住着就已经足够了。
“好了,该回去了……”
虽然地道已经打通,但之后的工作还有很多。他还要把地道中开凿堆积的那些硬土运到他处,还要把地道某些塌陷的地方加固,还要把地道不便通行的一些地方稍作扩展,还要……
“今天就到这里吧。”
回到地洞后,柯良将头顶搬开的那块地砖合上,阳光便再次在这里消失。
柯良沿着黑暗的地道,重新回去了。
……
(“人生无常,难免常遭厄运……”)
“厄运…”
毛剑低喃着,止了剑也止了心。
心思一动,神思既常。
毛剑放弃了,既是放弃了剑,也是放弃了行动。
借由那些灰暗的记忆,他也在那一瞬想起了很多自己的事……不,该说还是他人的事。他曾想要帮助那些人,但那些人的命运从未因此而改变,他的生命的重量也并未增添一丝。
他什么都没有做到。
毛剑满面愁容,一直以来被他压抑的『疲惫』与『焦虑』全部涌上将他灌满,那股沉重的压力让他难以喘息。
是的,他放弃了,也止了念头。但,为什么他仍旧没有感觉到轻松呢?
“这是?”
眨眼间,他的眼前又出现了那无数莫名的狰狞鬼面。
毛剑知道这是什么。
因此,他的面目忽而变为了痛苦之相。
……
暗流潮动,渐成绞杀!
……
“我做不到,我真的帮不了你们!”
毛剑说着,看了看了手中的长剑又看向那空处,指着这剑说道“难道非要我扔了这剑你们才肯相信吗?”
……
鬼影如障,重重叠叠。
……
“看来…你们是非得让我动手了。”
毛剑看着柯良渐渐僵硬了动作,一步一缓的拾了官刀向自己大步而来,口中只是念道“没办法,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
眼看那长刀扑面而来,可毛剑却阖上了双目,似是已经接受了自己的结局。“唰”一声刀啸,长刀倏忽而过,再看毛剑却是安然无恙。
原是那长刀交合的前一刻,毛剑欠身一滚,就此躲过了柯良的迎面劈砍。
“不过有些事我还是能做到的!”
再次睁眼,双目之中闪过了一抹久违的斗志。
是的,即便这份意义被一再消释,可不论事成,确实如他所说般,在此之前他必须做出那一份属于他的觉悟!
这时看去,那重叠鬼障已被扫荡一空。
然,刀锋渐进,暗影随行。
毛剑背过身去,将手中的长剑远远抛去,大声喝到:
“大哥!接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