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

　　五年前，曹子寅在我处理尸体的地方挖了八个大坑，坑边搭了个棚子。

　　五年后，棚子变成一栋二层小楼，焚妖楼，一共六个房间。八个坑填平了，我带人砌了十六口大石棺，石棺里布置了炎阵，底部掏了个手臂宽窄的小洞，十六个小洞通往二层小楼的地窖，地窖里布置了风阵，阵眼位置是一颗法器葫芦，焚烧妖兽尸体产生的腥臭和骨灰都汇集葫芦里。

　　每日子时，我会给阵眼换个新葫芦。阵眼的葫芦是秋百川就地取材炼制的，秋百川是位懂炼器的结丹修士。

　　常驻焚妖楼的除了我和秋百川，还有一位，名叫贾记术，中年样貌，元婴境，懂阵法，此地焚尸的阵法是他布置的。

　　平时会来焚妖楼送尸体的两位，一位叫韩聃，一位叫楚岁杰，都是元婴修士。

　　我和曹子寅在刑罚殿共事不到半年，曹子寅被调去了流云阁，上面又派了三人到刑罚殿，着实是人手不够了。

　　接下来两年又添了三人，因为刑罚殿越来越忙，每日进进出出得有三四百人。五年下来，刑罚殿的交易流水已有数千亿之巨。

　　除了惊叹玄极宗的底蕴，我还是有很大收获的，这事得从井狱里的那头九品化形妖兽说起。

　　那日我和曹子寅烧完尸体，回了刑罚殿就去看了那只九品妖兽。那是一头花鲢龙王，一只孤品鲢妖。

　　鱼妖本就很罕见，一是水里少见天材地宝，二是鱼类寿元很短，启智困难。

　　像这样的九品鲢妖，一定是吃过非常了不得的东西，如今被丢在这里剥离气血，我心里莫名觉得有些亏，这是大补，什么伤治不好，不比什么补天丹管用？

　　这头鲢妖在一个月后也死了，尸体是我和曹子寅一起处理的。这具尸体不一样，有股子香味，鱼肉很少，连着鱼皮，一掰就碎了，骨头也是脆的，香味是骨头散发出来的。

　　我当着曹子寅的面咬了一口鱼骨，曹子寅失态了，他盯着我，诧异，然后开始嫌弃，眉头越皱越深，最后变成了疑惑。

　　“什么味道？”

　　“呸、呸。”我呸两口，吐出鱼骨残渣，“什么味道都没有。”

　　“师叔，你真不是一般人。”曹子寅打趣道。

　　“嘿嘿。”我傻笑一声敷衍过去，起身收起了鲢鱼尸身。

　　井狱查完就是赤狱，查赤狱的时候，变故发生了，我开始不停地咽口水，倒不是口渴，也不是想吃什么，就是舌下生津，停不下来。

　　半个时辰过去，曹子寅圈完书册，我的症状一直没有缓解。

　　我对曹子寅说了这件事，曹子寅首先想到的是那鱼骨有毒，我没有出言反对，但我不这么想，因为我知道自己百毒不侵。

　　他让我先在刑罚殿休息，观察一下情况，看看还会出现什么状况。我也没有反对，把收集来的尸体交给他去焚烧，他留下了鲢妖的尸体，让我保管好，万一真有毒，要拿去给长老们看看。

　　结果曹子寅离开没一会儿，生津的症状缓解了，而且恢复得很快。这把我整得一头雾水，怀疑是不是自己身体出了问题，于是我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我又掰了一块鱼骨，尝了一下。不过这次我没吐掉，我给咽下去了。

　　没过多久，舌下生津又开始了，和上次一样，发作起来将近一个时辰。这一个时辰，躺经窍穴的律动产生了第四种变化，是那种似曾相识的变化。

　　当时我真不敢相信，这律动杂乱无章，我感受了好一阵。终于回想起来，在天机城遇见王昭的那晚，我从他诡异的术法中脱困时窍穴的律动，以及几个月前在那充满红色藤蔓的山谷，破除狐妖妖法时窍穴的律动，是那么地相像。

　　震惊之余，我决定对曹子寅隐瞒这件事，我告诉他自己症状消失的事实，并且扣下了鲢妖尸身。曹子寅并未多想，也没再提过这件事。

　　后来我反复琢磨，猜测自己现在的境遇和当时在连雾山脉修行的情况很相似。自从出了灵池，我的修为增长停滞，精气神再无寸进。

　　我明白自己一旦脱离了外部资源，很难依靠苦修取得进步，这跟我开窍数量太少有关。像玄极宗这样的存在，开窍低于两百，连拜师的资格都没有，最多在凤梧山脉各大城池里跑跑腿罢了。

　　这次的发现是个机会，我能来刑罚殿完全是个偶然，吃鱼骨更是偶然，鲢妖的骨架有三个我那么高，足够我琢磨透躺经的第四种变化，这变化应该就是三扇门里的内容。

　　然而愿望是美好的，结果总那么不尽如人意，我啃完了整副骨架，仍然无法掌握第四种变化，尽管这种变化已经烂熟于心。

　　出于对进步的渴望，我开始尝试吃别的妖兽尸骨，期望它们能带给我相同的体验。结果在练习的过程中，第四种律动如往常一般出现，而且我发现自己在神道的修行有了精进，那扇银灰色的门在我眼前矮了一分，我不确定这是不是错觉，因为变化确实不大。

　　为此我下了很大的决心，做了一个令人反胃的试验。每次烧尸体，我都会偷摸留下一两具七八品妖兽的尸骨，一天能存下个七八具尸体，为了不让人察觉，我带人修了十六口石棺以及焚妖楼，后来秋百川和贾记术到来，又给石棺加持了阵法，更加省心了。

　　曹子寅去流云阁之后，我便常驻焚妖楼，正式开始了我的试验。一开始我的想法很简单，就是吃大量的骨头，再去银灰色门边比个高低。

　　确如所料，我忍着腥臭在一个月内大量嚼骨头，神念修行真的有了精进，这让我喜出望外，然而有的骨头腐臭难当，实在难以下咽。所以我进行了更大胆的尝试，吃骨灰。

　　当试验成功的时候，除了开心，还有个巨大的疑惑，妖兽气血全无，尸骨与石头无异，既不是蛤蜊也不是蟠桃，它凭什么能增长我的神念修为。

　　在我坚持了半年之后，我偶然间想起了洪慈修的一句话，终于对这个问题有了一个猜测。

　　当初我在绛桃山庄明悟我非我时，曾问洪慈修元神是什么，他给了我一个不是解释的解释，他说元神是本我，是我在天地间最后剩下的东西，所谓精气神三修，其实修的就是元神。

　　既然第四种窍穴律动来自门内，想必以我目前的实力是无法模拟的，但元神即是精气神，那些妖兽留在天地间最后的东西被我吞下去，第四种律动又助我“吸纳”了它们，然后反哺我的精气神，这才增长了我的神念。至于我能吃下元神，而且主要增长的是神道修为，恐怕是因为元神与肉身和神念都紧密相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