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曜历,一千二百三十七年,深冬时节。
沈府别院的梨花落了满地,宛若铺雪。
十九岁沈忆冬,负手立于廊下,白衫被穿堂风,掀起一角,眼底燃着少年人,独有的炽热。
他望着院外连绵的山,声音里裹着未散的,意气风发道:“前程二字,于我而言。”
“便是炼成那雪域狂风,箫思源的三本秘籍,此后执刀江湖,荡尽不平事。”
“待功成之日,便在那雪岭峰,开山立派,名号都想好了!以我冬字在前,以你雪字在间,再以盟字在尾,合起来……那便叫冬雪盟。”
“要让天下人都知,此处有柄护佑正义的剑。”
廊下石凳上,二十岁的秋惊雪,正临窗理着一方丝帕,素手纤纤,动作轻缓。
她闻言抬眸,眉尖微蹙,眸中漾着比梨花更淡的忧色道:“忆冬,你这心愿,细想太过辽远。”
“立派需筑屋舍、养门众,耗费的物力财力难以计数,若调度不当,恐成劳民伤财之举呀。”
沈忆冬转过身,几步走到她面前,语气笃定如磐石道:“惊雪可放心,此事我必亲力亲为。”
“凡为冬雪盟出力之者,我定会让他们衣食无缺,也断不会让一人,因劳顿冻饿折损牺牲。”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袖传来,“务必信我。”
秋惊雪望着他,眼底跳动的眼神,有少年的赤诚,也有江湖儿女的侠气。
她轻轻点头,声音柔而韧道:“忆冬,我自然信你。”
“冬雪盟三字听来不错!这条路,我陪你走。”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重的喘息。
只见沈齐忠大管家,踉跄着奔进来,往日里总是挺直的腰杆,此刻弯着,胡须抖得厉害,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一片灰败。
他喉头滚动数次,才挤出破碎的字句道:“大少爷……少夫人……大事不好了!老爷他……老爷他……”
沈忆冬心头猛地一沉,方才的意气,瞬间被寒意取代。
他上前一步,扶住摇摇欲坠的沈管家,声音发紧问道:“齐叔,你慢慢的说,我爹他怎么了?”
秋惊雪也站起身,指尖攥紧了丝帕,帕角几乎要被绞碎,也问着:“齐叔,究竟发生了何事?”
沈大管家老泪纵横,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悲恸:“老爷……老爷这次亲自押着镖银,和物资去灾区,才出东朔地界没多久……”
“就遇上了一群蒙面杀手!”
老爷他……不幸遇难了!随行的镖师护卫,无一生还,那十万两赈灾白银,也被劫走了啊!”
“轰”的一声,沈忆冬只觉脑中,是天昏地暗。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背脊撞在廊柱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方才还亮如星火的眸子,此刻只剩冰封般的悲意,脸色比纸还要白。
秋惊雪也退了半步,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稳,唇瓣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觉得心,像是被巨石压住,连呼吸都带着悲痛。
“怎会……可恶!”沈忆冬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骨缝里渗出血丝,“我爹一生乐善好施,从未与人结下死仇,为何会遭此毒手?”
“齐叔,我想知!可有凶手们留下的痕迹吗?”
沈齐忠大管家,从怀中摸出一块乌木令牌,令牌边缘,还沾着暗红的血渍,上面用金丝嵌着一个狰狞的“北”字。
“大少爷,这是在老爷,遇害的地方捡到的。”
秋惊雪目光落在令牌上,瞳孔骤然收缩,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明说道:“这令牌……我见过。”
“是西境,北晖教的信物,教中弟子,人手一块,等级不同,令牌纹样也有差异,这枚应是教中头目所持。”
“北晖教!此仇不报非君子……”沈忆冬低吼一声,转身便要去,取墙上悬挂的长刀。
那刀是他父亲,去年送他的生辰礼,此刻在鞘中,仿佛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怒意,微微震颤。
他眼底翻涌着血色,显然是动了拼命的念头。
“且慢……忆冬!”秋惊雪快步上前,按住他的手,指尖冰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冷静冷静,你此刻冲动不得!”
“北晖教势力大,教中高手如云,你单枪匹马闯去,无异于以卵击石,只会白白送命,如何对得起爹的在天之灵?”
沈忆冬胸口剧烈起伏,他望着秋惊雪,含泪却清明的眼,那双眼眸里映着他的失态,也映着理智的光。
半晌,他才缓缓松开手,声音沙哑,如磨砂道:“惊雪你说的是。”
“可此仇不共戴天,我身为沈家独子,若不报仇,枉为人子!江湖事江湖了,这笔血债,我迟早要让北晖教,所做所为,加倍偿还!”
接下来的日子,沈府上下被浓重的悲哀笼罩。
沈忆冬与秋惊雪守在灵前,处理沈老爷的后事。
素幡在风中飘荡,哀乐低回,沈忆冬一身素衣,面容沉静了许多,只是偶尔看向灵位的眼神,会闪过一丝彻骨的芒然。
秋惊雪则默默,打理着沈府中诸事,端茶、焚香、接待吊唁的宾客,举止间不见慌乱,只是眼底的影,一日重过一日。
而此时,东朔城外,百里外的二线关,一队黑衣人,正勒住马缰。
他们身后跟着几辆马车,车帘紧闭,隐约能听到银两,碰撞的沉闷声响。
云泽剑阁的王跃,勒住坐骑,望着剑上尚未干涸的血迹,眉头一皱的说道:“咱们此行本为求财,如今银子已到手,为何非要赶尽杀绝?”
“北境沈家家主,毕竟是东朔城,有名的善士,此举……怕是会引来江湖非议啊!”
天山剑派的莫胧,一袭白衣,此刻却沾了不少血点,她声音清冷道:“王兄所言极是。”
“杀人夺财,与恶煞盗匪何异?”
青竹剑庄的高磐,摸着腰间的剑穗,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安,也道:“何况沈大富豪,在东朔根基深厚,与不少江湖门派都有交情。”
“杀了他,怕是后患无穷。”
北晖教的赵武耀,斜睨了三人一眼,嘴角勾起冷笑,声音里满是戾气道:“一群妇人之仁!”
“那老东西,敬酒不吃吃罚酒,让他交出银两偏要反抗,不杀他,难不成留着让他搬救兵?”
他抬手一挥,“十万两,咱们九人平分,每人一万,足够各位添些家当。”
“此事到此为止,再多言者,休怪剑下无情。”
明湖剑谷的梁朦,摸了摸胡须,嘿嘿一笑道:“万两确是不少,够在下买几柄好剑了。”
南岳剑峰的胡筝,抱拳道:“我等听从赵教主安排。”
西海剑塔的罗熙,目光扫过四周,沉声道:“现场清理干净了?莫要留下蛛丝马迹。”
东泉剑岭的冯芸,冷声道:“放心,一个活口都没留,纵使有人来追查,也寻不到咱们头上。”
赵武耀满意地,点点头道:“很好。”
“各位带着银两回山,静待下一步指令。”
“那秘籍的消息,已有眉目,待拿到手,还有一场大富大贵,等着咱们。”
九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各自翻身上马,赶着马车,消失在暮色之中。
二线关的风卷着谋划,在旷野里盘旋不去。
十日后,月色高照,秘而私谈,泼洒在一处隐蔽的山神庙前。
秋惊雪一身夜行紫衣,悄然潜入庙中。
庙内少许烛火,赵武耀背对着她,负手立于神龛前,黑袍上的金线,在昏暗闪着诡异的光。
“主人深夜,召唤前来,不知有何吩咐?”秋惊雪垂眸行礼,声音压得极低,听不出情绪。
赵武耀缓缓转过身,烛火照亮他脸上,更添几分阴鸷道:“听说你在沈府过得不错,锦衣玉食,都快忘了自己本身,是北晖教的人了吧。”
秋惊雪指尖微颤,面上却依旧平静,回答道:“属下不敢!主人有何差遣,直管吩咐。”
“呵!”赵武耀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嘲讽,“小秋,当了豪门少夫人,果然说话都不一样了。”
“不妨告诉你,沈大富豪那条老命,是我亲手杀的。”
秋惊雪猛地抬头,眸中闪过一丝震惊,随即又被她强行压下,敢问道:“主人为何要杀他?沈家堡与北晖教并无深仇,属下不太明白……”
“挡了我的路,自然不能留。”赵武耀从怀中摸出一个黑色瓷瓶,扔到秋惊雪面前,“这里面是化功丹,我给你一个新任务,你杀了沈忆冬。”
秋惊雪看着那瓷瓶,只觉得那小小的瓶子里,剧毒剧烈,毒丹不轻。
她指尖掐进掌心,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回应道:“他是我夫君,还请主人收回成命。”
“此等任务,惊雪恕难从命,教主又当如何?”
“不从?这是你第一次,敢如此与我说话!”赵武耀眼神一厉,“你若觉得动手杀人为难,便将这化功丹,混入他的饮食之中。”
“只需废了他的武功,也算给本座一个交代。”
秋惊雪沉默片刻,缓缓弯腰拾起瓷瓶,紧紧攥在手中。
瓶身冰凉,冻得她指尖发麻。
她垂眸,先应下道:“主人之令,惊雪……会寻机办妥。”
赵武耀满意地,大笑奸笑道:“这才对嘛。”
“记住,莫要让我失望,小秋。”
离开山神庙,秋惊雪策马奔在月光下,夜风掀起她的衣袍,露出袖中紧握的拳头。
掌心的瓷瓶硌得生疼,她却丝毫未觉。
眼底的挣扎渐渐褪去,只剩下决定,她要走自己的路,为了那份情义,纵使与整个北晖教为敌,也在所不辞。
回到沈府,秋惊雪将瓷瓶,藏于妆奁深处,转身便与沈忆冬,互商议起建立冬雪盟的大事。
沈忆冬不知其中曲折,只当她,一如既往地支持自己,眉宇间的阴霾散去不少。
闲暇时,他便潜心修炼那三本秘籍,红色封皮的‘苍穹天雪刀法’,刀势凛冽如寒冬飞雪。
蓝色封皮的‘天元般若心法’,内息流转似江河涌现;青色封皮的‘先天移位大法’,身法灵动若惊鸿照影。
沈忆冬自幼虽未习武,却是天生的练武大才,一点即通。
不过半月,便将‘苍穹天雪刀法’,的第一层练得有模有样,挥刀时竟能带起阵阵寒气,卷起地上的落叶飞舞。
秋惊雪在一旁看着,眸中既有赞意,又藏着难以言说的忧虑。
而建盟立门之事,也在如火如荼地进行。
沈忆冬亲自前往东朔城,招募人手,许以重金,寻常劳力每日百两银,技艺精湛的工匠,再加二十两金。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不过三日,便召集了两千六百余名,精干劳力。
通往雪岭峰的山路,本崎岖难行,乱石丛生。
沈忆冬与秋惊雪,亲自勘察路线,划定工期。
工人们士气高涨,日夜赶工,斧头劈砍石头的声音、推车碾过路面的声音,在山谷间,此起彼伏。
沈忆冬每日都去工地巡查,见有人体力不支,便立刻,让人送去热食;见有人衣衫单薄,便吩咐库房,增发棉衣。
秋惊雪则坐镇后方,调度粮草物资,将一切安排得,那都井井有条。
两个月后,那条曾经险峻的山路,已被拓宽平整,车马通行无阻。
又过了些时日,天渐转寒,雪岭峰一带率先飘起了雪。
冰天雪地中,工人们的手脚,都冻得通红。
沈忆冬与秋惊雪带着棉衣、姜汤和热饭亲赴工地,亲手将棉衣披在工人身上,将姜汤递到他们手中。
“天寒地冻,诸位辛苦了。”沈忆冬的声音,在风雪中格外清晰,“工钱照发,另加双倍御寒补贴,务必让大家暖暖和和,平平安安归家。”
工人们捧着热饭,看着眼前这对年轻夫妇,心中都涌起一股暖意。
此后干活更是卖力,进度一日快过一日。
数月后,当春风再次,吹绿雪岭峰的山脚时,冬雪盟的主体建筑,终于有成。
星曜历,一千二百三十八年,冬雪门派建成。
占地两千平方米的院落,依山而建,墙是北境,东朔城特产的上等大青砖,砌得严丝合缝;屋梁用的是南境,南嵘城紫槐木,质地坚硬,纹路美观。
地面铺着北境,北襄城大白石,光滑如镜;屋顶盖着西境,西玥城火虹瓦,在阳光下泛着虹彩。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扇大门,用东境,汉康城红檀木打造,朱漆锃亮,门环是纯铜所铸,叩之有声。
门前左右各立着一尊石狮,高逾丈许,怒目圆睁,气势威严。
门楣两侧挂着中境,珠苑城,特制的大灯笼,灯笼上绣着“冬”“雪”二字。
门间上方中央,悬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冬雪盟”三个大字,笔力遒劲,是沈忆冬,亲笔所题。
所成那日,二十岁的沈忆冬,与二十一岁秋惊雪,立于门前,望着这座,凝聚了无数人心血的院落,相视而笑。
过往的伤痛与艰难,仿佛都在这笑容里淡去了。
随后,二人便着手订,初立盟规。
副盟主一名,左右使二名,总领内外事务;大堂主六名,掌管刑赏;主事、使者、长老、舵主各有定员,各司其职。
盟规第一条,便是“仁德为上,慈善为本,常怀怜心”;第二条,“安良除暴,嫉恶如仇。”
若有违规自私、叛盟背主者,必受二十大棍杀威棒之刑,逐出盟会,永不录用。
消息传出,冬雪盟广招贤才的声名,很快传遍大景江湖。
不出半月,江湖上小有名气的四大游侠,便联袂而来,朱雀慕容斓,擅使软剑;青龙郝初毅,力能扛鼎。
白虎章尚志,精于暗器,百发百中;玄武斑向羚,通晓医理,能治百病。
四人见冬雪盟气象一新,沈忆冬与秋惊雪,又有侠名,便愿加入。
那日,四人立于盟堂之上,向沈忆冬与秋惊雪行了拜盟礼。
沈忆冬望着堂下众人,只觉得心中很是沸腾。
和秋惊雪知道,冬雪盟的发展,才刚刚开始。
而前路纵有风雨,他与秋惊雪,还有身边这些伙伴,定会并肩前行,不负盟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