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林园地牢里,岳轩辉倚在潮湿的石壁上。
囚服早已被泥水浸透,四肢被药水的绳子,紧紧缚着,每动一下,筋骨便似被蚁虫啃噬,酸麻无力。
他望着地牢上顶,那方狭小的露天,鬓边发垂落,昔日睥睨天下的眼眸,此刻盛满茫然,喉间一声长叹。
带着金戈铁马磨尽后的说道:“如今朕身陷囹圄,无一外援……这一切,当真都是天意么?”
手指抠进石缝,带起几片沙粒,他猛地攥拳,又道:“千不该,万不该。”
“可朕不甘心,大景的万里河山,岂能拱手让人!”
牢底,只闻他的低语,与铁链拖地的轻响。
守牢的喽啰不过数人,皆非好手,纪九纪十这等硬角色不在,余下的便三五成群,聚在角落,或掷骰赌钱,或倚着墙打盹。
腰间刀歪斜,警惕之心,早抛到了九霄云外。
忽有夜风从通气窗钻进来,带着林叶的腥气。
角落里一个喽啰,打了个寒噤,正要骂骂咧咧,后颈突然一麻,便僵直在原地,双目圆睁却动弹不得。
另一侧两个掷骰的,刚看清一道人影闪过,手腕已被点中,骰子“当啷”落地,人却如泥塑般僵立。
周梦苒足尖点地,身形如柳絮掠过,点穴手法又快又准,不过片刻,便将廊下守卒尽数定住。
她转头望向阴影处,沈烨晨已打晕,那人身子软倒,连哼都没哼一声。
“这边。”沈烨晨低唤,刀出鞘,寒光闪,岳轩辉身上的大绳,应声而断。
岳轩辉踉跄起身,沈烨晨旋即俯身,稳稳将他背在背上。
周梦苒在前开路,剑光劈开夜色,三人走出林园,消失在茫茫林子中。
两刻钟后,北襄城门前的官道上,晨雾尚未散尽。
岳瑶正踮脚望着来路,珠钗因急切而微微颤动。
望见沈烨晨背上的身影,她猛地捂住唇,泪水瞬间涌眶。
岳轩辉挣脱沈烨晨的搀扶,踉跄几步,与岳瑶紧紧相拥,却压不住两人的呼吸。
“陛下,娘娘。”沈烨晨与周梦苒垂手,立在一旁。
岳轩辉松开岳瑶,拭去她颊边泪痕,转身面对二人,虽面带倦色,帝王威仪却已渐回。
他抬手整了整衣襟,沉声道:“两位少侠救驾有功,尽管开口,无论金银财宝,还是爵位封地,待朕回城,必一件一的应允。”
岳瑶亦颔首,凤目含威道:“本宫与陛下,远离险境,全赖二位。”
“少侠所求,陛下金口玉言,如九鼎般所言。”
周梦苒上前一步,衣衫拂过草叶,语气清冽如泉说道:“拜见陛下,见过皇后娘娘。”
“奖赏不必了,若陛下执意,便将恩赐,分与北襄城的百姓吧。”
她抬眼望向城门内,炊烟袅袅处,隐约可见灾民搭建的草棚,“此地受灾惨重,粮草药材,才是最急之物。”
沈烨晨亦拱手道:“草民与周女侠心意相同。”
“北襄遭此大难,百姓流离,陛下若能施以援手,便是天下之福。”
岳轩辉闻言一怔,随即朗声大笑,笑声震散了雾霾道:“见利不忘义,真乃明义之士!”
“好,朕便依你们所言!”他目光转向沈烨晨,语气忽转凝重,“沈少侠,随朕来,朕有几句话要说。”
岳瑶则看向周梦苒,柔声道:“周女侠,本宫也有几句私语,与你相告。”
沈烨晨随岳轩辉,走到道旁一老树下,树影斑驳落在二人身上。
岳轩辉轻抚树干,沉声道:“景曜江湖,能人异士辈出,可隐藏的黑暗势力,也如影随形,虎视眈眈。”
“朝堂之事繁杂,朕不便直接插手,这江湖的一些凡事,朕想托付给你。”
沈烨晨抬眼,眸中星火闪动道:“陛下此言差矣。”
“这从不是一人的江湖。”
“前路纵有荆棘密布,暗黑挡道,可只要有千千万万,心怀正义的侠客,哪怕耗时十年百年,也定能守住大景江湖的光明。”
岳轩辉眼中闪过赞许,颔首道:“好一个!不是一人的江湖。”
“听闻昔日有冬雪盟,便是以这般胸怀,立足江湖,你可知晓?”
沈烨晨身躯一转,猛地抬头,语气带了几分激动道:“陛下,何止晓得!”
“冬雪盟正是家父家母所创!草民早已决意,必夺回如今的雪盟,让它重归正道!”
“英雄出少年!”岳轩辉拍了拍他的肩,“去吧,朕在皇城,为你而助做后盾。”
另边,岳瑶握着周梦苒的手,指尖温凉道:“周女侠,沈少侠看的出来,性子刚直,往后江湖路险,还望你多与他扶持。”
周梦苒望着远处沈烨晨的背影,轻轻点头道:“嗯。”
临行时,沈烨晨牵来两匹骏马,马鬃油亮,蹄声踏地如惊雷。
“此二马乃千里良驹,可助陛下娘娘,速回东境星曜。”他将缰绳递上,“愿一路平安。”
岳轩辉翻身上马,回望二人立在晨光中的身影,朗声道:“大恩不言谢!少侠保重,静待你们重整江湖的好消息!”
话音落,两骑绝尘而去,马蹄扬起的尘土,被晨风卷散,只余下渐远的銮铃声。
三个半时辰后,南嵘城的“春梅客栈”里,午后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八仙桌上投下格子影。
徐谦程正给姜宇佟斟酒,见门帘被掀开,沈烨晨与周梦苒,一并走进来,他“哐当”一声放下酒壶。
起身笑迎道:“沈兄弟,周姑娘!多日不见,你二人愈发神采奕奕,这一身气质,当真配得上‘俊俏佳人’四字啊!”
姜宇佟也抚掌道:“沈兄娶了周姑娘,这般虎女,可别把我哥俩抛在脑后。”
“说句实话,自上次婚礼一别,我二人可是日日念叨。”
周梦苒摘下腰间佩剑,放在桌上,剑鞘轻叩桌面,发出清脆一响道:“哼!你可少来套近乎。”
“若是酒肉朋友,我二人也不必特意来此。”
“但,上次婚礼上,你二位行事倒还算端正。”
沈烨晨笑着摆手道:“好了,说正事。”他从行囊中取出两个锦盒,推到二人面前,“带了两件大礼,青龙刺与白虎牙,还望二位收下。”
徐谦程倒吸一口凉气道:“这等宝物……剑不像剑的,分明是绝世利器!”
姜宇佟握紧锦盒,起身拱手,神色郑重道:“沈兄这份情义,我二人永记于心!愿与沈兄有难同当,有福同享,同舟共济,永不叛盟!”
“这话还像句人话。”周梦苒挑眉,“我替烨晨记着了。”
徐谦程随即解下背上长刀,双手奉上道:“这雪吟刀,原是沈兄弟之物,今日物归原主。”
刀鞘,却掩不住内里的锋芒。
沈烨晨接过长刀,沉声道:“多谢程哥通情达理,也谢佟哥一片赤诚。”
“今夜便请二位,随我夜不留宿,北上雪岭。”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姜宇佟拍案而起,酒盏震得叮当作响。
周梦苒取出三枚烟火信号,递与二人道:“入夜后,在山脚下等候,见此信号便一同上山。”
一个半时辰后,雪岭峰下,一片苍茫。
沈忆冬与秋惊雪,皆蒙着面巾,只露出锐利的眼眸,朱雀、玄武、已在暗处集结,个个屏息,手按兵器。
一只信鸽,扑棱棱落在秋惊雪肩头,她解下鸽腿上的纸条,看罢,又递给沈忆冬。
“甄安顺传来消息,傅潘戴,今夜正在聚义堂酒宴,身边只留了苟七苟八、纪九纪十几个亲信。”
三更梆子声,从远处隐约传来。
秋惊雪望向身旁的,沈雯薇与沈烨晨,声音压得极低道:“薇儿,晨儿,我们的大仇,今夜便了。”
“那傅潘戴罪大恶极,你们……准备好了吗?”
沈忆冬攥紧了腰间软剑,声音带着隐忍多年的叹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这一天,我等了太久。”
沈雯薇拔出碧英剑,剑尖映着雪光,寒芒刺目道:“阿父阿母的深仇,我与阿弟从未敢忘。”
“今夜,便是清算之时!”
沈烨晨按住背后的雪吟刀,刀鞘上的冰纹,似在发烫道:“娘亲,父亲,我与阿姐早已备好。”
“何时攻山?”
秋惊雪抬眼望了望,雪岭峰顶那片灯火的聚义堂,沉声道:“小心行事,一切听我号令。”
“行动!”
“全听你的。”沈忆冬颔首,八人小队如八道轻烟,踏着积雪向山门掠去。
雪岭峰山门处,守卒本是严阵以待,可当沈忆冬,亮出腰间那块刻着“冬雪”,二字的玉佩,秋惊雪,展开绣着寒梅的堂主令牌时,百余守卒皆是一惊。
这些人本是冬雪盟旧部,当年傅潘戴篡权夺位,他们虽被迫归顺,心中却始终念着旧主。
此刻见信物如见故人,纷纷弃械跪地,朗声道:“参见沈盟主!参见秋堂主!我等愿回归!”
沈忆冬扶起为首的老者,声音微哑道:“诸位皆是旧识,今夜只要不助纣为虐,便是雪盟的再功之者。”
八人队,兵不血刃穿过山门,直捣聚义大堂。
此时堂内,仍是歌舞升平,乐不思蜀,傅潘戴搂着两个姬妾,正倚在盟主宝座上饮酒,杯盏交错间,笑声浪荡。
他身下的虎皮座椅,头顶墙上悬挂的“冬雪盟”木匾,皆是当年,从沈氏夫妇手夺来的。
忽闻堂外传来了惨叫声,傅潘戴猛地摔碎酒杯,厉声喝道:“何人敢闯雪岭峰?”
话音未落,沈烨晨已踹开大门,雪沫随寒风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他身后,周梦苒、沈雯薇等人鱼贯而入,个个眼神如剑。
“傅潘贼子!”沈雯薇碧英剑直指宝座,“今夜便是你的死期了!”
沈烨晨一步步上前,周身寒气的说道:“夺盟之仇,今日必报!”
傅潘戴缓缓起身,肥猪横坠的脸上,闪过狠厉,他抓起桌案上的大刀,刀身映出他狰狞的笑道:“好大的气势。”
“竟趁本座行乐之时偷袭,有本事的话,便来杀我!杀不了我,你们今日都得死在我手里!”
刀风啸傲而起,傅潘戴率先发难,大刀带着破空声,劈向沈烨晨。
沈烨晨不闪避,未拔刀,只凭掌法迎上。
他身形如似游龙,左掌带起劲风,逼得傅潘戴刀锋偏斜,右拳紧随而至,“嘭”的一声击碎了旁边的梨花木门。
傅潘戴踉跄后退,挥刀横扫,却被沈烨晨,侧身躲过,拳风又砸向桌案,上好的红木桌子,瞬间四分五裂,杯盘碎了一地。
“你只会躲吗?”
傅潘戴怒吼,猛地跃起,周身真气涌现,竟使出绝技“苍穹天雪”的中级形态,无数冰刃凝聚于刀身,从上往下如瀑布般,攻向沈烨晨。
沈烨晨眼神一凛,反手抽出背后雪吟刀,刀身嗡鸣,似有雪吟而下声。
他足尖点地,身形旋起,刀光如练,使出“逍遥武极”,刹那间分出三道幻影,刀影交织成盾,硬生生接下冰刃狂潮。
“铛铛”声不绝,冰刃碎裂,化为齑粉。
此时周梦苒,已剑指苟七苟八,她剑法刁钻,一剑破二式,剑光闪过,二人见血,倒地不起。
沈雯薇碧英剑,纪九纪十刚要偷袭,便被她剑锋刺穿手腕,惨叫声中,剑势再进,直取一击。
傅潘戴见亲信尽死,目眦欲裂,猛地将大刀掷出,随即纵身跃上宝座,又取下了悬挂的虎胆白银枪。
枪身通体银白,枪头镶嵌虎胆,泛着嗜血之光。
他持枪横扫,枪风裹挟着杀气,直逼沈烨晨面门道:“小子,尝尝这杆枪的厉害!”
沈烨晨挥刀格挡,枪刀相击,火花星子四溅。
二人你来我往,枪影如龙,刀光似雪,转眼间已斗过百余回合,竟难分胜负。
周梦苒与沈雯薇对视一眼,同时提剑上前,三剑合围,枪影渐乱。
傅潘戴被逼得连连后退,肩头已中一剑,鲜血染红了衣襟,却仍负隅顽抗,嘶吼着挥舞银枪,要做最后挣扎。
堂外风雪更急,似在为这场迟来的清算,奏响了战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