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嵘城,卷着鹅毛大雪漫天飞舞,不过半日功夫,城中街巷,已积起厚厚一层雪,脚踩上去咯吱作响。
城外三里处,一座破败的山神庙里,庙顶的瓦片缺了大半,寒风裹着雪沫子,从破洞钻进来,呜呜咽咽像在哭。
庙角堆着些枯草,小雯薇正将弟弟小晨儿,往草堆里再裹紧些。
自己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单衣,还有冻得发僵的手指,却还是不住地,搓着弟弟冰凉的手。
这对姐弟相依为命,爹娘不知去向,一路从北境,逃荒到这南嵘城。
小雯薇虽只比弟弟,先露脸出世,却早已扛起了,护着他的担子。
“姐……”小晨儿的嘴唇干裂起皮。
“那日在街角,我瞧见那包子铺,掉了俩破皮包子,我不让捡,你……你别自责!”
“弟不怪姐。”
小雯薇鼻尖一酸,眼眶霎时红了。
她怎会不知弟弟饿,可那包子被踩烂了,她怕吃坏了,他本就虚弱的小身体。
她强忍着泪意,摸了摸弟弟,枯瘦的脸上:“傻弟弟啊!姐怎会怪你。”
“是姐没用,找不到吃的……”
话未说完,小晨儿头一歪,竟直挺挺晕了过去。
他已整整七日水米未进,全凭一口气吊着,此刻终是已撑不住。
“晨儿……晨弟!”小雯薇慌得抱住他,手探到他鼻下,只觉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她心头发紧,咬了咬牙,将身上最厚的一块,破棉絮盖在弟弟身上,“你在这等着,千万别睡!姐这就进城给你找吃的,一定很快回来!”
她最后,看了一眼昏迷的弟弟,转身冲进了漫天风雪里。
南嵘城东门,暮色已沉。
雪还在下,街上的摊贩,早已收拾了担子归家,只剩几盏昏黄的灯笼,在雪天中摇曳,映着空寂的石板路。
小雯薇缩着脖子,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街上搜寻。
店铺都上了门板,连个能讨口热水的地方,都没有。
她急得眼圈发红,弟弟还在破庙里等着,若是找不到吃的……她不敢再想,脚下跑得更快了。
转过街角,忽听“哎哟”一声闷响,伴着竹篮落地的哗啦声。
小雯薇抬头望去,只见一位老婆婆,滑倒在雪地里,手里的木篮翻在一旁,几块烧饼滚了出来,沾了满身雪沫。
那老婆婆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身上穿了件布棉袄,看年纪怕有七十岁了。
她摸索着想去捡烧饼,却因雪滑,挣扎了几次,都没能起身。
更让小雯薇,心头一紧的是,老婆婆那双眼睛,竟是灰蒙蒙的,全无神采,原来是位盲人。
“婆婆!”小雯薇几步冲过去,小心翼翼地,将老婆婆扶起来,又拍掉她身上的雪,“您没事吧?摔着哪了?”
老婆婆被扶起,定了定神,耳朵动了动,她能听见,哑着嗓子道:“多谢小姑娘了。”
“老身眼睛不济,脚下又滑,让姑娘见笑了。”她摸索着想去够木篮,“我的饼……”
小雯薇赶紧捡起,散落的烧饼,拍掉上面的雪,一个个的放回篮子中。
烧饼像是刚出炉的,还带着点余温,只是沾了雪,边缘有些湿软。
她捧着篮子,递还给老婆婆,看着那些烧饼,喉头忍不住,滚动了一下,弟弟虚弱不堪的,又浮现在眼前。
她咬了咬唇,终是鼓起勇气,小声道:“婆婆……我……我有一个……小小请求……”
“姑娘?有话……不妨直说。”老婆婆听出她语气里的为难,温和地笑了笑,“你方才扶了老身,便是帮了大忙,若有难处,老身能帮的定不推辞。”
小雯薇眼圈一红,屈膝就要跪下说道:“婆婆,我和弟弟……已经七天没吃东西了,弟弟方才饿晕了……”
“这些饼沾了雪,您若是可以,能不能……能不能分我两张?我给您磕头了!”
“姑娘快起来……快起来!”老婆婆连忙伸手去扶,急道,“傻孩子,磕什么呀!几张饼罢了,只是这饼沾了雪,怕是不干净了,你不嫌弃?”
“不嫌弃……不嫌弃!”小雯薇连忙摇头,眼泪掉了下来,“雪是干净的,它不碍事的!”
老婆婆摸了摸篮子,从中拿出油纸包,着的一包东西。
又摸索着递过一个水囊:“这里面有三张新烙的热饼,还有些温水,小姑娘你拿着吧。”
“快些给你弟弟送去,别让孩子冻着饿着。”
小雯薇愣住了,看着那包还带着热气的饼,一时说不出话来。
“小姑娘!拿着呀。”老婆婆把东西,塞进她手里,掌心粗糙却温暖,“出门在外都不易,别客气了。”
“谢谢婆婆……谢谢婆婆!”小雯薇这才反应过来,哽咽着道谢,深深鞠了一躬,“您真是好人!我以后定会报答您的!”
“傻孩子,快去吧。”老婆婆笑着挥挥手,“路上当心些。”
小雯薇紧紧抱着饼和水囊,转身就往城外跑,心里又暖又急,只盼着能快点,回到弟弟身边。
而破庙里,小晨儿悠悠转醒,只觉浑身酸软,头却清醒了些。
他想坐起来,忽然听到庙门外,传来脚步声,伴随着低低的说话声。
“那沈忆冬,秋惊雪的子女……据说就逃到了南嵘城,傅盟主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鬼天气,找了几天,连个影子都没有,先在这破庙,歇歇脚吧。”
那不是爹娘的名字吗?小晨儿心头猛地一紧,脸色瞬间煞白。
他虽年幼,却也知道爹娘,是被人算计才……这些人,定是来杀他们的!
他不敢耽搁,连滚带爬地,从草堆里钻出来,瞅准庙后,那扇早已朽坏的破木门,用力一推,闪身躲了出去。
沿着积雪的小路,拼命往远处跑,只恨自己双腿发软,跑不快。
几乎是他刚离开,小雯薇就抱着饼,冲进了庙门。
“晨弟!姐姐回来了!你看,有饼还有水!”她兴冲冲地喊着,却只见空荡荡的草堆,不见弟弟的身影。
“晨儿?”
她心里咯噔一下,快步在庙里转了一圈,连个影子都没有。
“弟弟!你在哪?快来,听到了应我一声啊!”
声音在空庙里回荡,却无人应答。
她慌了神,手里的饼和水囊,都差点掉在地上。
就在这时,三道黑影,从庙的角落转了出来,挡住了她的去路。
为首的黑衣人身材魁梧,脸上带着一道刀疤,眼神凶狠如狼。
旁边两人,一个穿灰衣,一个穿褐衣,皆是面露不善。
正是方才,在门外说话的那伙人。
小雯薇吓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将饼护在怀里,往后退了一步。
黑衣刀疤脸,上下打量她一番,狞笑一声道:“小妹妹,手里拿的什么?看着像是吃的!”
“给哥仨拿来,就让你走,怎么样?”
小雯薇咬着唇,看着他们凶神恶煞的样子,知道硬拼不得。
弟弟还不知在哪,她不能出事。
她把怀里的饼和水囊,递了过去,声音发颤道:“都……都给你们!只,只要放我走……”
灰衣人接过饼,打开油纸包,一股麦香,飘了出来,他吸了吸鼻子,笑道:“正好饿了,这可真是雪中送炭。”
小雯薇不敢多言,转身就要往庙外走。
“别急着走,等等!”褐衣人忽然开口,眼神锐利地盯着她,“你这丫头,怎么看着有点眼熟呢?”
小雯薇心提到了嗓子眼,强作镇定道:“我……我就是个讨饭的小乞丐,大爷您认错人了。”
“认错人?那你也不能走!”黑衣刀疤脸突然脸色一沉,猛地拔出腰间长剑,寒光一闪!
直刺小雯薇,“沈忆冬的女儿,化成灰我也认得……受死吧!”
剑风凌厉,小雯薇吓得闭上了眼,这心想道,难道我和弟弟,今日真的要命丧于此了吗?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只听“咻咻咻”三声锐响,三支羽箭飞之而来,速度很快!
那黑衣刀疤脸的剑,刚要及身,一支箭已精准地,射穿了他握剑的手腕,长剑“哐当”落地。
他痛呼一声,还未反应过来,第二支箭已穿透他,直挺挺倒了下去。
另一边,灰衣人和褐衣人刚要拔刀,三支箭已分别,射中他们心口,力道之大,竟将两人钉在了庙墙上,当场击毙。
箭矢百发百中的闷响,和目标倒地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快得让人反应不及。
小雯薇睁开眼,只见三道黑影,已倒在血泊中,而庙门口立着一道女身影。
那人一身红衣似火,与漫天白雪相映,格外夺目。
腰间悬着一张,朱红色的长弓,弓身上雕刻着,栩栩如生的朱雀图案,正是江湖中闻名的,朱雀主事慕容斓。
她面容清丽,眼神却有着久经江湖的锐利,此刻,正快步向小雯薇走来。
“薇儿别怕……没事了。”慕容斓收起弓,声音带着温馨,“敌人已经解决了,姑姑来晚了。”
小雯薇看着地上的人,又想到不知所踪的弟弟,积攒的恐惧,和担忧瞬间爆发,扑进慕容斓,怀里放声大哭!
“慕容姑姑……你终于来了……可是弟弟他……他会不会!已经被他们杀了?”
慕容斓抱着她,心中也是一痛。
她一路循着踪迹,追到南嵘,却还是晚了一步,若不是及时赶到这破庙,薇儿恐怕也……她轻轻拍着小雯薇的背。
沉声道:“晨儿吉人天相,或许逃出去了。”
“姑姑会帮你找他的。”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坚定:“薇儿,你听着。”
“你爹娘是被奸人所算,冬雪盟也被他们夺走了。”
“姑姑会教你武功,让你学会保护自己,将来也好为你爹娘报仇,夺回属于我们的一切。”
小雯薇在她怀里哭了许久,渐渐止住了泪。
她抬起通红的眼睛,用力点头道:“嗯!我学!我要学武功,保护自己,还要找弟弟,为爹娘报仇!”
慕容斓看着她眼中,燃起的火,轻轻叹了口气,牵起她的手:“走吧,先在城里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再从长计议。”
同时,南嵘城北门,距破庙已有数里地。
小晨儿一路跌跌撞撞,逃到这里,本就虚弱的身子,早已耗尽了力气。
风雪越来越大,他只觉眼前发黑,脚步虚浮,一头栽倒在街角的雪地里,彻底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环佩叮当声,由远及近。
“二小姐,前面好像有个人。”一个穿着青绿色,丫鬟服饰的少女,指着雪地里的人影,对身边的人说道。
被称作二小姐的少女,身着一袭紫纱罗裙,外罩一件披风,头上梳着双环髻,插着几颗圆润的珍珠,一看便知出身不凡。
她便是南嵘城外,十六里处,三十二寨大寨主,周昕的小女儿周梦苒,平日里,总爱用一方紫纱遮着脸,极少以真容示人。
紫纱小苒顺着丫鬟阿婷,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雪地里,趴着个瘦小的身影,衣衫褴褛,一动不动。
“像是个乞丐。”阿婷皱了皱眉,“这天寒地冻的,怕是……”
“先过去看看。”紫纱小苒声音清脆,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娇俏。
两人走近,阿婷探了探小晨儿的鼻息,惊喜道:“二小姐,还有气呢!他只是晕过去了!”
“嗯。”紫纱小苒看着地上那少年,枯瘦的模样,眉头微蹙,“既已见到……总不能见死不救。”
“阿婷,你背着他,先去前面的静和医馆。”
“是。”阿婷应着,弯腰将小晨儿扶了起来,往背上一搭,忍不住嘀咕,“咦!怎么这么轻呀?”
“跟没长骨头似的,莫不是许久没吃饭了?”
“阿婷……你笨不笨。”紫纱小苒嗔了她一句,眼神落在小晨儿,干裂的嘴唇,和凹陷的脸颊上,“你看他这模样,定是饿晕的。”
“快些去吧,别耽误了。”
“知道了二小姐。”阿婷背着小晨儿,快步往医馆走去。
周梦苒紧随其后,紫纱下的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那少年身上。
静和医馆里,药香弥漫。
小晨儿躺在病床上,盖着厚厚的棉被。
李郎中刚给他,灌了些温水,此刻正捻着胡须道:“这位小兄弟,只是脱力晕厥,饿了太久罢了,并无大碍。”
“静养几日,吃上几顿饱饭,便没事了。”
紫纱小苒站在床边,听了这话,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递给李郎中说道:“这是二十两,劳烦郎中好生照看,等他彻底养好了,再让他走。”
“姑娘放心,老朽省得。”李郎中接过银子,笑着应下。
阿婷取来一方干净的手帕,蘸了温水,轻轻给小晨儿擦脸。
待擦掉脸上的灰尘,露出的竟是一张清秀的面容,眉骨分明,鼻梁挺直,虽稚气未脱,却已能看出英气。
“二小姐,你看,这小乞丐,长得还挺俊呢。”阿婷回头笑道。
周梦苒走近几步,目光落在小晨儿脸上,微微一怔。
“小婷,你先去外面等着吧,我在这看会儿。”
“是,二小姐。”阿婷知道自家小姐性子,应声退了出去。
医馆里只剩两人。
周梦苒走到桌前,却取下了脸上的紫纱。
那是一张很美的小脸,眸若秋水,小巧的鼻子下,嘴唇不点而朱,肌肤莹白如玉。
配上那双灵动的眼睛,娇俏中带着寨主之女的飒爽。
她刚放下紫纱,床上的小晨儿,忽然动了动,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望前一人,四目相对。
小晨儿刚醒,意识还有些模糊,只觉眼前一片光亮,光亮中是美得让人羡慕的脸。
他从未见过,如此好看的女子,一时竟看呆了,忘了言语。
周梦苒被他这般,直勾勾地盯着,脸侧微红,随即嗔怒道:“你竟看见我的脸了,还敢一直盯着看?是不是欠打!”
她说着,走上前,抬手就给了小晨儿,一记耳光。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小晨儿被打得偏过头,脸火辣辣地疼,也瞬间清醒了。
他捂着脸,慌忙道:“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看你的!我刚醒,没……没反应过来……”
周梦苒看着他慌乱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嘴上却依旧不饶人:“哼……算你识相。”
她转身想重新戴上紫纱,却见那少年,仍看着自己,眼神里没了方才的呆愣,多了几分局促和……说不清的情愫。
紫纱小苒心头莫名一跳。
她想起幼时,祖母说过的话!她命中的有缘人,便是第一个见她真容的人。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一缕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
这一眼,似是跨越了前世今生。
往后千回百转的缘,剪不断的情,便从这一记耳光,这惊鸿一瞥里,悄然开始了。
烨这一看梦,将是晨苒两个人剪不断的情,拆不散的缘,为以后在一起开了个好头。
因为周梦苒说过,第一个见了她全貌的人,是她一辈子唯一的有缘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