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晨儿这一看,更惊到了那位,蒙着紫纱的姑娘。
紫纱轻扬间,他瞥见那截皓腕,衬着淡紫罗袖,腕间银钏叮咚,抬眼时正撞进,一双清亮眸子,分明隔着薄纱,似有流萤在眼底跳跃。
他慌忙低头,耳尖已烧得滚烫。
“就算你不是故意的,”紫纱小苒的声音,带着几分娇俏,“你也瞧见了我的脸,又没问过本小姐允不允,你说该怎么办?”
小晨儿讷讷道:“这样啊……真对不住。”
“俺!俺这就转过头,闭上眼睛,不看你了便是。”说着当真背过身,又双手紧紧捂住眼睛,指缝里,却漏出半分不安。
“哈哈,”紫纱小苒的笑声,如银铃摇响,“这是怕了吗?倒还有几分憨憨。”
“本小姐不是斤斤计较的人,便饶你这遭吧。”
小烨晨肩膀僵了僵,依旧没敢回头说道:“那!那俺也不敢看你了。”
身后传来轻缓的窸窣声,紫纱小苒想来是,重新系好了面纱。
“转过来吧,好好说话。”
小烨晨这才慢慢回身,只见姑娘紫纱遮面,唯露一双眼,眼尾微微上挑,像是含着笑意。
他想起自己,饿晕在路上,是这姑娘让随行婢女,背着来到了医馆,才缓过一口气,当即躬身作揖,声音带着感谢道:“俺打心底谢你。”
“若不是姑娘您,俺怕是早饿死在这道上了,这份恩德,烨晨记着。”
紫纱小苒眼波流转,落在他腰间,系着的锦囊上,那锦囊是上等布料缝制的,边角已磨得起毛,却洗得干干净净。
“既想谢我,”她忽然挑眉,语气带了点促狭,“你这锦囊瞧着倒别致的,那便送我吧。”
小烨晨脸色骤变,手猛地按住锦囊,像是护住什么珍宝,不舍得道:“不行!万万不行……这是我爹给的,啥都能给,就这个锦囊不能动!”
“哼,”紫纱小苒轻哼一声,似有不悦,“你才说要谢我,本小姐偏就要这个,你不给也得给。”
小烨晨急得额头冒汗,在怀里摸索半晌,掏出块用布包着的东西,小心翼翼打开后。
是块鸽卵大的红玉佩,虽不似宝石那般璀璨,却透着温润的光泽,在夕阳下泛着暖红。
“俺这儿还有块红玉,是我娘给的,俺用它换,成吗?就当谢你救命之恩,这可以吗?”
紫纱小苒俯身细看,拿了过来,指尖轻轻碰了碰红玉,抬眼时眸中多了些探究。
“这玉瞧着倒是不错,既是你娘留的,对你该是极为重要,你怎能以此,说送人就给人呢?”
“自然是重要的,”小烨晨把玉往前,还是递了递,声音发颤,“可俺身上再没别的东西了,只能先把它给你,以后再用一个换回。”
紫纱小苒定定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眼底的狭隘散去,添了几分柔和道:“小乞丐倒是有骨气,宁肯饿着,也护着亲人的物件。”
“你叫什么名字?”
小晨儿回答道:“我叫沈烨晨。”
“嗯……沈烨晨,”她点点头,接过红玉仔细收好,又从发间拔下一支银钗,钗头雕着朵小巧的兰花,“我姓周。”
“这红玉,我先替你收着,这支钗子你拿着,日后若有缘,再换回来。”
小烨晨接过银钗,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他紧紧攥在手心,低声道:“谢周小姐。”
“我先走了,后会有期。”周姑娘转身,对不远处的婢女,唤了声“阿婷”,两人身影,很快消失在山道尽头的竹林里。
阿婷回头望了眼,沈烨晨的方向,轻声问道:“二小姐,这一走,还能再见到他吗?”
周姑娘脚步未停,声音乘着风,飘过来:“他若记着这份情,日后有缘自会再见。”
“走吧,回寨。”
一日后,那破庙里。
几具身着绿衣的尸体,倒在尘埃里,胸口的箭伤还在渗着血。
一个绿衣人跪在一旁,拔出其中一具身上的箭,那箭杆漆黑,尾羽是罕见的朱红色,箭镞上刻着繁复的纹路。
他握紧箭杆,转身疾步出了破庙,直奔雪岭峰,深处的冬雪盟。
冬雪盟总坛,设在雪峰环抱的山谷中,此刻正厅内暖意融融,炭火在铜盆里噼啪作响。
伪盟主傅潘戴端坐主位,一身黑色锦袍,面容阴鸷。
客座上坐着的北晖教,赵武耀,身着黑衣锦裳,腰间佩着把弯刀,正端着茶盏细细打量。
“禀报盟主!”绿衣人快步闯入,单膝跪地,双手捧上那支箭,“追杀失手,派去的弟兄……都没了……这是在弟兄们,身上找到的箭。”
傅潘戴接过箭,指尖抚过箭镞上的纹路,嘴角勾起一抹笑道:“能有此箭,意料之中。”
“是谁的手笔,本盟主心里有数!你下去吧。”
“属下告退。”绿衣人应声退下。
赵武耀放下茶盏,眼中闪过一丝锐光道:“这箭,是朱雀慕容斓的吧?”
“当年本座,重金邀四大游侠入北晖,偏这四人不识抬举。”
“如今青龙白虎归了你,这朱雀,倒是个碍眼的敌患。”
“玄武斑向羚,不肯归顺,”傅潘戴把玩着箭杆,声音冷硬,“本盟主已将他关在寒牢,插翅难飞,不足为惧。”
“倒是朱雀,他藏在暗处,咱们在明处,想寻他踪迹,亦是不易。”
赵武耀轻笑一声,指尖叩着桌面说道:“玄武一日在牢,朱雀便不会罢休。”
“她迟早会主动闯盟救人,傅盟主只需多派眼线,设下天罗地网,还怕抓不住慕容斓?”
“而你坐不坐得稳,由北晖本教在后护着。”
傅潘戴颔首应道:“赵教主所言极是啊!”
“本盟的防卫,便是一只苍蝇,也休想飞进来。”
“一有异动,立刻合围!”
“好,好!”赵武耀抚掌起身,“既已谈妥,本座便告辞了。”
“来人,”傅潘戴扬声道,“送赵教主下山,再备一份厚礼。”
厅外,传来随从的应和声道:“是,盟主。”
多日后,南嵘城的静和医馆。
小晨儿坐在榻上,活动着腿脚。
这些时日在医馆内调养,又得周姑娘,买下的药物滋补,他早已不复当初的虚弱,身手甚至比从前更灵便些。
李郎中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个包袱,笑着递给他,说道:“小兄弟,那位周家二小姐临走时,托我把这些交给你。”
小烨晨解开包袱,里头是二十两碎银,用油纸包好的干粮,还有一套干净的青布衣衫、一双布鞋,甚至还有顶遮阳的草帽。
他摸着那布料,眼眶一热,对着空处深深一揖:“世上终究还是有好人……多谢周小姐,也谢郎中这些日子的照拂。”说着便要跪下磕头。
李郎中连忙扶住他,捋着胡须叹道:“我行医半生,不求金银,只守着‘医德’二字。”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小兄弟快起来。”
小烨晨站起身,把东西仔细收好,请辞道:“俺要去找俺姐了,郎中保重。”
“路上多加小心。”李郎中送至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两个时辰后,沈烨晨出了南嵘西门,走进一片小树林。
冬的树林里,满是草木雪气,他找了块平滑的石头坐下,拿出干粮啃了起来。
咬到一半,喉咙忽然哽住,馒头的碎屑粘在舌尖,涩得发苦。
他想起爹之前,塞给他锦囊时的眼神,想起娘把红玉,放在他手心说“平安”的温馨。
想起姐姐拉着他的手,在院子里追蝴蝶的笑声……那些画面像潮水般涌来,泪水不知不觉滚落在衣襟上。
他不知道的是,头顶的枝桠间,正躺着个白发老头。
那老者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手里把玩着两颗花生,脸上沟壑纵横,却堆着孩童般的笑意,正饶有兴致地看着树下的少年。
一身布衣挂布袋,胡子拉碴绑辫子,腰带挂着两寸刀,身高约有一米七,脚踏一双棉布鞋。
左手一壶老浊酒,右手一只烧烤鸡,布袋装有花生米,酒肉花生穿肠过,吃下一口香香嘴。
且看潇洒大半生,一把年纪六十三,有牵有挂自在心,独来独往我一人,活得却是很逍遥。
忽然,老者眉头一挑,目光落在沈烨晨,身后的草丛里。
两条碗口粗的大毒蛇,鳞片泛着青黑的光,吐着分叉的信子,正悄无声息地爬过来。
小烨晨恰在此时抹了把泪,回头一瞥,顿时吓得浑身僵硬,手脚冰凉,连呼救都忘了。
“孩子别怕!看本顽童,潇天遥来也!”
一声喊笑从头顶传来,老者身形一晃,已从树上跃下。
他手指一弹,两颗花生,带着真气之声飞出,精准地!击中两条毒蛇的七寸。
只听“噗”的两声,蛇皮被击中,毒蛇翻滚着,飞出五米开外,抽搐了几下便跑了。
小烨晨瞪圆了眼睛,看着眼前这疯疯癫癫的老头,白发乱糟糟地挽着,脸上带着促狭的笑,身手却快得像一阵风,想跟他学些本事。
他心头一动,扑通一声跪下,又哭着拜师道:“老神仙!求您收俺为徒吧!”
潇天一遥,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逗乐了,挠挠头蹲下身看着道:“哈哈,小家伙倒机灵啊!”
“这两条蛇若是没毒,本顽童才懒得出手呢。”
“你哭什么?这般伤心。”
小烨晨抹了把泪,声音带着哭腔回道:“俺想报仇!可俺才九岁,啥也做不了!”
“哦?小小年纪,为何这么大的恨?”潇天遥挑眉,“给谁报仇?”
“我爹,我娘,我姐,还有好多亲人……都被坏人害了。”沈烨晨攥紧拳头。
潇天一遥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眼神多了凝重道:“这般……那些恶人确实该找他等报仇。”
“你爹娘是何人?”
沈烨晨站起身,跟着潇天一遥往树林深处走。
他边走边说,从山盟遭劫的那日说起,讲到爹如何护着他逃生,讲到与姐姐失散。
讲到一路的颠沛流离……那些藏在心底的苦楚,像打开了闸门的水,一件一件的倾泻而出。
潇天一遥听着,时不时捻起颗花生,扔进嘴里,待沈烨晨说完,他忽然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你这娃,倒是个有韧性的。”
“想报仇,得先学本事。”
“先跟我走,说不定我教你。”
小烨晨猛地抬头,眼里闪着泪光,却亮得惊人。
他重重磕了三个头:“给师父磕头了!”
潇天一遥哈哈一笑,拉起他,说道:“你这算是拜我为师了,也很诚恳,先跟着我,走喽!”
“找个地方,让你这小馋猫,吃顿饱的饭!”
小烨晨点了点头。
一老一小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密林深处,只留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伴着少年,重燃希望的脚步声,朝着未知的前路而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