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动坦诚君子言,遇见是你缘之幸。
一见红颜定知己,冬情意雪心不疑。
雪岭峰上,沈忆冬望着眼前的秋惊雪,目光落在她发间,那支素净的木钗上。
那木钗,瞧着是寻常松木所制,想来是戴了有些年头了。
她腰间悬着枚同色木坠,雕成半片雪花的模样,倒比那些金玉佩饰,多了几分另样之气。
他喉头微动,终是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些自己都未察觉的恳切:“我知你我初见,未有相识太久,而我却先冒昧说出,也未曾考虑。”
“秋姑娘,你这发间木钗、腰间木坠,虽质朴无华,却衬得你很清醒。”
“只是……你这般四处漂泊,居无定所,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秋惊雪抬眸看他,眼睫上还沾着些未化的雪沫,像落了层细霜,问道:“沈公子这话,是何意思?”
“我想给你一个住处。”沈忆冬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说得认真,“不是江湖客栈的暂歇,是有瓦遮头、有暖炉温酒的安稳住处。”
“也让你不必再风餐露宿,不必再提心吊胆,往后日子能喜乐顺心,顺自己愿,一世长安。”
秋惊雪闻言,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似是觉得荒唐,应道:“公子怕是在说笑吧。”
“我秋惊雪闯荡江湖,行走险峻之间,何曾怕过?谁人良善我分得清,你我不过萍水相逢,才见这一面,便说这些,未免太过唐突了吧。”
“小生于心,绝非戏言。”沈忆冬上前半步,衣袍扫过脚边积雪,发出簌簌轻响,“一面之缘怎就不是缘?”
“方才雪崩之时,你我困在一处,我瞧着你拼力,刨雪的样子,只那一眼,便觉得往后余生,该与你一同度过。”
秋惊雪眼底的笑意,变淡了些,眸中掠过丝复杂的光,又道:“永远?这两个字,听着太轻飘了。”
“公子口口声声说喜欢,我倒要问问,你喜欢我什么?”
“听好……我不是一时冲动。”沈忆冬急忙道,语气里带了点急切,“我知道江湖儿女,多有顾虑,但我能作保,待你会胜过世间所有人。”
“我喜欢的是你的心……那般危急关头,你明明可以独自脱身,却没丢下我,这难道不是……”
“你护闪躲,我那是还恩。”秋惊雪打断他,声音小有冷漠,“公子先前救过我两次,这份恩情,我不能不报,也不愿相欠。”
“我拉你出来,是天经地义,与其他无关。”她顿了顿,又添了句,“何况,人心终是会变的。”
“你今日的喜欢,焉知明日,能不会消散吗?”
“姑娘所言甚是,人心确实会变。”沈忆冬却没退缩,目光灼灼地望着她,“谁变我也不会变,可我不要你的报恩,我只要你信我一回,可好?”
“我不立什么山盟海誓,怕天道难测,折了这份心意。”
“但我能许诺,以冬雪之名,往后日日月月,都会用心待你,盼你做我沈忆冬的秋夫人。”
山间的风忽然静了,只有雪粒落在枯枝上的轻响。
秋惊雪望着他恳切的眉眼,那双眼睛里,映着有自己的影子,干净得没有半分杂质。
她本就心思单纯,不擅弯弯绕绕,此刻听着这般,掏心掏肺的话语,只觉得心中,像是被什么心事暖着,先前的疑虑,竟散了大半。
秋惊雪垂眸,声音轻得像叹息,改变想法道:“我瞧着公子说的很是诚恳,那……你真的不会骗我?无论将来如何,也不会负我吗?”
沈忆冬上前一步,几乎要触到她的发梢,语气郑重道:“雪岭幸遇,佳人惊雪,我沈忆冬在此立下此生不悔。”
“往后悠长,我绝不会对你,有半分冷言冷语,今日之言,必当言而有信,你会看到的。”
秋惊雪抬眸望进,沈忆冬的眼底,那心里面的坚定,让她心头一动,终是轻轻点了点头。
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说道:“冬雪之缘,秋惊沈忆,便从你我开始吧……我愿意……”
话音落时,秋惊雪伸手将沈忆冬,轻轻拥入怀中。
沈忆冬起初还有些僵,后来便慢慢放松下来,任由她抱着。
山风卷着雪沫掠过,却吹不散两人,周身的暖意,仿佛这漫天风雪,都成了此刻定情的见证。
另一边,七剑派与北晖教的人马,正行至半途,却忽然停了下来。
北晖教的赵左使,勒住马缰,眉头紧锁,腰间的佩剑,随着马匹的轻晃,微微作响道:“事不对劲。”
“我等此行本是为了那秘籍,才去支援,如今这般不查究竟便走,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啊!”
明湖剑谷的一名大弟子闻言,嗤笑一声,剑穗在风中,扫过马鞍说道:“赵左使何顾多疑?”
“各派掌门都已殒命,他们手中的兵器,也尽成碎片,哪还有什么秘籍可言?”
南岳剑峰的大弟子,也接话道:“便是那秘籍真有其事,如今也该随掌门们,一同埋在雪岭峰了。”
“况且当时在场,唯有北晖教主的佩剑,完好无损,左使还有什么可怀疑的?”
“话虽如此,却也该回去再看看。”东泉剑岭的,一名女大弟子声音清亮,她握紧腰间的剑,“回去细查一番,才能彻底安心。”
“也算是给死去的掌门,一个交代。”
西海剑塔的大弟子,点头附和道:“说不定能有新的发现,总好过这般稀里糊涂地回去。”
赵左使沉吟片刻,猛地一挥手,回道:“如此也行,那就原路返回,再去雪岭峰细查一下吧!”
众人调转马头,蹄声踏碎了路上的薄冰,又朝着,雪岭峰的方向回行。
回到雪岭峰时,积雪已比先前厚了许多。
众人散开搜寻,不多时便有弟子,来报禀道:“赵左使,各位师兄,这里有新的脚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雪地上,果然有几串杂乱的脚印,虽被风雪掩去了大半,却仍能看出是不久前留下的。
更令人心惊的是,在先前雪崩的地方,竟有明显的挖掘痕迹,像是有人从雪下已经逃脱。
赵左使眼神一沉,断定道:“看来除了我们这些人,还有其他人藏在这雪岭峰。”
“那三本秘籍,多半是被他们已拿走了!”
云泽剑阁的大弟子,眉头紧锁道:“雪崩之后,我们若是多等片刻,说不定就能抓住这人。”
“事到如今,说这些也无用了。”天山剑派的大弟子,叹了口气,“不是自己的东西,强求也无用。”
青竹剑庄的大弟子则道:“从掌门的死状来看,那刀魔的功夫确实厉害,若是能学到一招半式,在大景武林中也能少有敌手。”
“可惜……”
赵左使摆了摆手,语气阴鸷:“不必急躁。”
“就算被人拿走了,日后迟早还会再现江湖。”
“咱们只需耐心等待,总有机会夺过来研习。”
“诸位先回山处理掌门后事,静候消息便是。”
众人虽心有不甘,却也只能如此。
七剑派与北晖教的人马,再次离去,只留下雪岭峰上的寒风。
两日后,雪岭峰之战的消息传遍江湖。
北晖教教主殒命,七剑派掌门战死,这般惊天动地的变故,让整个全境武林都为之震动。
那些常年被七剑派,与北晖教压制的小门小派,听闻消息后,无不欢欣鼓舞,纷纷摆酒庆贺。
只觉得多年的郁气,终于得以舒展,往后或许能在江湖上,扬眉吐气一番。
可江湖之事,从来不会这般简单。
七剑派虽损了掌门,却很快从悲痛中振作!
云泽、天山、明湖、东泉、西海、青竹、南岳七派,各自选出资历最深、支持者最多的大弟子,接任了下一任掌门之位,稳住了阵脚。
而北晖教,所谓的“火灭”不过是外人的揣测。
教主虽死,赵左使却因在教中支持者众多,顺理成章地,接任了第三代教主之位,教中势力非但未减,反而因新主上位,隐隐有了重整旗鼓之势。
北境,东朔城外,二里外的小路上。
秋惊雪扶着沈忆冬的胳膊,两人脚步都有些虚浮。
他喘着气,声音里满是疲惫,却带着几分欣喜道:“总算快到了。”
“你我饿了两天两夜,水米未进,又赶了两日路,到了东朔城,便能好好吃顿热饭了啊。”
秋惊雪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发丝,唇角带着点无奈的笑道:“沈公子莫说你饿,我秋惊雪怕是比你更饿。”
“方才走那段上坡路,走的腿都快抬不起来了。”
“再坚持片刻,前面就是城门了。”沈忆冬拉着她,加快了些脚步,“到了城里,咱们找家最好的酒楼,点上满满一桌子菜。”
“嗯。”秋惊雪应了一声,跟着他又走了两里地,终于看到了东朔城,那高大的城门。
城墙上的青砖,被岁月磨得发亮,守城的士兵来回踱步,城门下往来的行人,络绎不绝,一派热闹景象。
两人没心思细看,径直朝着城中,最显眼的那家酒楼走去。
那酒楼挂着块“福顺酒楼”的匾额,却透着股烟火气。
刚走到门口,沈忆冬忽然停下脚步,脸上露出些窘迫之色,搓了搓手道:“秋姑娘,实不相瞒,我此番出门太过匆忙,竟忘了带盘缠。”
“如今身无分文……这顿饭,怕是要劳烦你先付一下,江湖救急,日后我必定加倍奉还。”
秋惊雪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灵动道:“沈公子说的这是什么话?”
“你我如今已是知己,我付账又有何妨?走,咱们这就进楼吃饭。”
“多谢秋姑娘慷慨解囊,小生感激不尽,定当报答。”沈忆冬连忙道谢。
“你再这般见外,我可就不理你了。”秋惊雪嗔了他一句,率先迈步走进了酒楼。
两人选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小二很快过来招呼。
沈忆冬也不客气,点了一盆白米饭,又要了盘花生米、一盘韭菜炒鸡蛋、一盘芹菜炒肉丝,都是些家常,却顶饿的菜。
菜很快端了上来,热气腾腾的,香味扑鼻。
两人正准备动筷,忽然听到酒楼外,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桌椅倒地的脆响,和怒骂声,显然是有人在打斗。
沈忆冬放下筷子,皱了皱眉道:“外面这动静,扰得人吃不下饭!我出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秋惊雪拉住他的衣袖,轻声道:“等等!你不饿了吗?这等事与我们无关,何必去多管闲事?”
“我就是好奇,去去就回。”沈忆冬挣开她的手,起身往外走,“姑娘先吃着,我很快回来。”
他刚走出酒楼门,就见街角围了一群人,几个穿着短打、面露凶相的汉子,正围着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男子,拳打脚踢。
那中年男子蜷缩在地上,抱着头,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
一个恶霸,抬脚狠狠踹在他腰上,另一个则抡起拳头,砸向他的后背,下手极重,眼看就要出人命。
沈忆冬见状,心头一紧,挺身上前喊道:“几位大哥,住手吧!”
“这人已经快不行了,再打下去就要出人命了,为何做得如此决绝?行行好,放过他吧。”
那几个恶霸壮汉闻言,停下手来,转头看向沈忆冬。
为首的头目,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穿着长衫,一副文弱书生的模样,顿时嗤笑一声道:“哪来的书呆子?也配管你大爷的闲事!”
“是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旁边的喽啰,也跟着起哄道:“臭书生,哪凉快哪待着去,别在这扫了爷几个的兴,快滚!”
沈忆冬虽有些害怕,却还是梗着脖子道:“得饶人处且饶人。”
“你们放了他,也少造一份罪孽,不是吗?”
“给我几个讲道理?这书生真是欠揍!”恶霸头目,被沈忆冬说得不耐烦了,冲着手下喝道,“给我打!让他知道知道,得罪我的下场!”
几个恶霸立刻围了上来,其中一个挥拳,就朝沈忆冬,脸上打了过去。
他躲闪不及,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只觉得嘴角一麻,腥甜的血涌了上来。
那恶霸见状,又要挥起第二拳。
就在这时,一道紫影从酒楼里,快速飞掠而出。
秋惊雪右手接住了这一拳,本是不想动手,可眼看沈忆冬,要再挨揍,她终究是坐不住了。
她身形轻盈如燕,几个起落便到了近前,左手中,不知何时多了柄剑。
只见剑光一闪,几个恶霸只觉得腰间一松,裤腰带,竟被齐齐割断,裤子顿时滑了下来。
不等他们反应,秋惊雪空翻而起,身动已抬脚连环踢出,动作快如闪电,每一脚,都正中他们的膝弯。
那几个恶霸重心不稳,“哎哟”几声,全都狼狈地,摔倒在地。
“女侠饶命!女侠饶命啊!”喽啰们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求饶。
头目更是脸色惨白,看着秋惊雪手中的剑,颤声道:“原来是武林高手,我们有眼不识泰山,这就走,这就走!”
说着,连滚带爬地带着手下跑了。
秋惊雪收了剑,看着他们仓皇逃窜的背影,冷哼一声,说道:“欺软怕硬的东西,也配在这儿横行霸道。”
沈忆冬捂着嘴走过来,看着她的眼神里,满是敬佩道:“眼见姑娘好武功,真是女中豪杰!”
秋惊雪转头看他,见他嘴角红肿,还渗着血,眉头顿时皱了起来道:“别贫嘴了,挨了打,你疼不疼?”
“疼是疼,不过……”沈忆冬抹了把嘴角的血,眼神却亮了起来,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我刚才……忽然想明白了一些事。”
秋惊雪伸手,碰了碰他的嘴角,见他疼得龇牙咧嘴,忍不住打趣道:“哦?你明白了什么?”
“该不会是被打傻了吧!”
沈忆冬却没笑,只是望着远处城门的方向,目光深邃了许多。
方才那恶霸的拳头,落在脸上时,他忽然意识到,这江湖之远,比他想象的更凶险!
若没有保护自己,和身边人的能力,所谓的安稳与承诺,都不过是空谈。
他以前总想着以善待人,可这世间的恶,并非善意就能化解。
那一刻,他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了。
那份志存高远的心思,不再只是藏在心底的念头,而是生出了实实在在的力量,推着他要去变得更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