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候时机三十载,只为今役战八剑。
我意成魔炼武痴,杀尽恶贼不求归。
朔风卷雪,雪岭峰的崖壁间回旋。
腊月寒冬,天地皆白,唯有峰顶那被踏的积雪上,留着暗红的血痕,与这素净世界格格不入。
极武之战已至尾声,凛冬的空气里,仍弥漫着未散的杀气。
箫思源与于光照,相对而立,双方衣衫,皆已被风雪撕扯得凌乱,鬓发上凝着霜雪。
先前的拳脚交锋,早已将周遭积雪,碾作冰水,每一寸挪动,都带起湿滑的声响。
拳风呼啸,掌影翻飞,招式拆解间,尽是生死相搏的一战。
箫思源目光如电,觑得一个破绽,身形猛地前窜,双指如铁钳,精准无比地,扣向于光照咽喉。
这一扑势冲前如猛虎,连踏六步,雪沫飞溅,竟是要以雷霆之势,锁毙对手。
于光照毕竟是北晖教教主,临危不乱,喉间微缩,同时左肩猛地沉压,右臂如鞭抽出,一式“脱兔摆尾”,手肘重重撞向箫思源右肋下。
箫思源觉得,一股刚猛力道袭来,指劲一松,于光照已借势,向后腾空而起,衣袂翻飞,掌心,腾起一团炽烈火光,正是成名绝技“北晖烈焰火神掌”!
掌风未至,已将周遭寒气逼退三分,带着灼人的热浪,直扑而下。
箫思源不敢懈怠,丹田内力急转,“先天元神功”运至极致,周身泛起一层莹润光晕,如无形屏障。
他双掌齐出,同样带起灼灼气浪,竟是以掌对掌,连续数掌,迎向那烈焰神掌。
两道炽热掌力碰撞,发出沉闷轰鸣,气浪四散,将地上雪掀飞丈许,而箫思源的神功屏障,终究是抗住了这火攻一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两人几乎同时,出动了兵刃。
刀光如匹练横空,剑影似流星之绊,快得只留下一道影。
“嗤”的一声帛响,箫思源的长刀,已穿透目标,而于光照的长剑,也精准无误地刺入了对方体内。
北晖教教主双目圆睁,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身躯缓缓软倒,先一步栽倒在雪地里,溅起一片猩红。
箫思源握着刀柄的手,微微一抖,喉头涌上腥甜,一口鲜血猛地喷出,染红了胸前衣襟。
他望着倒下的于光照,眼中闪过一丝释然,随即也力竭倒地,长刀脱手,插在雪地里,兀自嗡嗡作响。
十品十境的雪域狂风,对阵十品九境的北晖教主,这场地仙巅峰对决,竟是落得个同归于尽的结局。
一代武痴箫思源,英雄一时,就此落幕。
他以一己之力,不仅击杀了于光照,更在此前的连番恶战中,先后毙掉了十品八境的七剑派掌门。
吴丘狄冲、何默池旭、秦霄钟泽牟琅、等一众为祸江湖的元凶。
那些曾被这些门派势力,残害的无辜之人,总算得以告慰。
至于八大门派掌教,究竟是罪有应得,还是死有余辜,此刻在这漫天风雪中,都已化作无言的尘埃,尽归西去。
远处的松林里,一道青衫身影,已静立许久。
那是个文雅书生,手持一卷书,却早已无心翻看,全程目睹了,这场惊心动魄的决斗。
此刻风波稍定,他按捺不住心中好奇,踏着厚厚的雪地,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
雪地上的脚印,深浅不一,发出“咯吱”轻响,在这寂静峰顶上很清晰。
他走到箫思源身前,目光扫过,忽然瞥见雪地里,掉落的几册线装古籍,封面上字迹古朴。
‘苍穹天雪刀法’,‘天元般若心法’,‘先天移位大法’。
这书生自幼博览群书,无论经史子集还是武学秘典,皆是过目不忘,只是天性不喜舞刀弄枪。
此刻书生见了这等秘籍,虽无贪念,却也忍不住,拾起了翻看。
翻检间,他又在箫思源,怀中摸到一封书信,封蜡已裂。
书生心念微动,拆开信笺,就着雪地反射的天光细读。
信中字迹,带着一股杀伐之气,说道:“吾乃东境,箫家刀二公子,本属江湖末流小派。”
“昔年八大派,无故屠戮吾族,唯管家拼死护我逃脱,此仇不共戴天!”
“闭关三十载,沥血自创三功,只为今日复仇。”
“生平憾事,未能开宗立派,发扬光大。”
“若有缘人得此秘籍,习得神功,望代吾扬名,创一派传承,思源在天,必感佩之。”
书生看完信,心中百感交集。
方才那一战,箫思源的刚烈勇猛,犹在眼前,这般一世英雄,竟有如此之憾。
他望天轻叹一声,想着若有人,能习得这些神功,行侠仗义,倒也不负箫思源的所心。
这一念未毕,忽闻身后,传来轻微的衣袂声。
书生心头一凛,急忙将秘籍,藏入身后的背篓木架中,自己则闪身,躲到一块巨石后。
只见一道紫色劲装,身影翩然而至,步履轻盈,落地无声。
那女子发间斜插一支金钗,身形苗条,约莫七尺的身姿模样,一身紫装在白雪映衬下,格外夺目。
她脸上蒙着紫色轻纱,只露出一双大眼,眉如远黛,眼若秋水,虽看不清全貌,却已能想到见其貌美。
她手持一柄长剑,眼神警惕,行事果断,显然是有武功在身的。
女子走到于光照身前,见其已气绝,忍不住低呼一声,唤道:“教主!”原来她竟是北晖教的人。
她又转向箫思源,目光落在那柄,插在雪地里的宝刀上,眼中闪过一丝异彩。
此刀通体莹白,隐有寒气流转,正是江湖闻名的雪吟刀。
她伸手便要去拔,想将这绝世宝刀带走。
就在此时,远处再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与说话声,竟是又有十几人赶来了。
紫装女子动作一顿,迅速拔起雪吟刀,也闪身躲到巨石另一侧,恰好与藏在那里的书生,打了个照面。
四目相对,一时俱是一怔。
书生望着女子,那双清澈又带着警惕的眼,只觉心跳漏了一拍。
虽隔着面纱,他却莫名觉得这女子定是佳人,心中竟生出一个念头,若能与她结为连理,实乃人生幸事。
女子也在打量他,头戴蓝巾,面容俊逸,五官端正,眉宇间透着一股书卷气,却又不失英挺。
一身粗布袍虽简朴,却衬得他身形挺拔,约莫八尺的个头。
看他气质,倒像是个寻常读书人。
“你是谁?为何藏在此处!”女子率先开口,声音清冷,带着一丝戒备,手中长剑微微抬起。
这书生定了定神,拱手道:“姑娘莫要误会,小生只是个游历的读书人,方才恰巧路过这。”
“见有人在此战斗,一时好奇,凑了热闹,便驻足观看,绝非有意窥探,千万别杀我……”
“读书人?”女子挑眉,左看右看,眼中还是闪过一丝怀疑,“看你不像会武功的样子,到是真,若敢欺瞒,你可知我一剑便能取你性命?”
书生以诚坦然道:“小生所言句句属实啊,绝无半分虚言。”
“我这条性命,此刻便在姑娘剑下,姑娘若不信,又何必多问。”
女子见他语气平静,毫无惧色,心中倒是有些讶异。
寻常人见了她这副打扮,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这书生却镇定自若,倒是个异数,不太对头。
“姑且信你一次,你老实一点,莫要耍什么花样。”女子收回长剑,又问,“你今年方多少?”
“回姑娘,小生年方十八。”书生又反问,“不知姑娘芳龄几何?”
“十九。”女子倒也坦荡,没有隐瞒。
“嗯……原来如此。”书生刚要再说些什么,忽然侧耳听了听,低声道,“有人来了,先噤声。”
只见一群人,快步的登上峰顶,为首的是七剑派的,几位大弟子,其中,竟还有北晖教的赵左使。
他们见到地上的尸身,皆是一惊。
云泽剑阁大弟子,捡起于光照遗落的春秋剑,沉声道:“七派掌门,与北晖教主,皆殒命于此,此事传回江湖,必然掀起轩然大波。”
“我等该如何处置?”
天山剑派大弟子接口道:“事已至此,无法隐瞒。”
“当务之急,是将各位前辈的遗体带回,入土为安才是。”
北晖教赵左使,点头道:“此言有理,先妥善处理后事,再从长计议。”
就在这时,女子脚下不慎,踩在了一根被雪水浸透的枯枝上,发出“咔嚓”一声轻响。
这声音在峰顶上,如同惊雷。
人群中,青竹剑庄大弟子,耳力最敏,立刻喝道:“附近有人!是谁在那里?给我速速出来!”
赵左使也侧耳细听,沉声道:“确实有动静,搜!”
书生急忙对女子,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不要回答出声,低声道:“别出声!先想一下,你若拿着刀出去,他们既要夺刀,定然不会放过你。”
女子皱眉,不信道:“不可能,怎么会……赵左使是我教主麾下,我是他的下属,怎会杀我?”
书生不及多辩,迅速从背篓里,取出那三本秘籍,藏入怀中布袍内。
青竹剑庄大弟子,见无人应答,厉声喝道:“再不出来,休怪我等放箭了!你们七个,准备!”
话音刚落,便有七名剑庄弟子,张弓搭箭,箭矢直指巨石方向。
“咻咻”几声,七支箭破空而来,穿透稀疏的枝桠,直逼二人藏身之处。
“姑娘小心!”书生虽弱却一把将女子推开,自己却因闪避不及,左臂被一箭射中,鲜血瞬间染红了布袍。
女子见后,回神有惊道:“你……你没事吧?”
书生咬着牙,额头渗出细汗,却强笑道:“小伤而已,只是……确实疼得紧,晓得很疼……”
紫装女子不欠人情,从衣服上撕下一块布,回道:“不疼才怪呢……忍着,我来给你包扎。”
七剑派的人,又在外面喝问,就在双方僵持之际,雪岭峰,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
只见远处山脊上,积雪如白色洪流般,倾泻而下,雪崩了!
赵左使脸色大变,喊道:“不好……快走!”众人顾不得搜寻,纷纷施展轻功,仓皇撤离。
雪块与冰碴,如雨点般砸落,书生见状,急忙又将女子护在身前,用自己的背脊挡住落下的积雪。
很快,两人便被埋在雪下,万幸的是,这股雪崩规模不大,积雪不算太厚。
过了片刻,雪势渐歇。
女子先挣扎着露出右手,奋力刨开身上的积雪,然后赶紧伸出援手,将书生也拉了出来。
除了左臂的箭伤,两人倒也无大碍。
这书生究竟是谁?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日后名震江湖的雪岭刀神,沈忆冬。
女子不解,看着书生手臂上的伤口,眼神复杂,轻声道:“谢谢你。”
“你……为何要拼了命救我?”
书生忍着痛,笑道:“我会告诉你的,但在此之前,想先知道姑娘芳名。”
女子顿了顿,答道:“我叫秋惊雪。”
“秋惊雪……”沈忆冬念着这个名字,眼中一亮,“好名字!如惊鸿照雪,恰如其人。”
“小生沈忆冬。”
秋惊雪闻言,脸上微微一红,隔着面纱虽看不真切,眼中却已带了笑意道:“你这话说得倒中听。”
“你的名字带个‘冬’字,我的带个‘雪’字,合起来,可不就是‘冬雪’么?”
沈忆冬心中一动,望着她那双含笑的眼,鼓起勇气道:“秋姑娘说的是。”
“我与姑娘虽是萍水相逢,但小生不才,有句话想坦言!”
“我心缘你,喜欢一人,自当敢于说出。”
秋惊雪万没想到,他会如此直白,闻言猛地一怔,脸上瞬间褪尽又迅速回涌,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
只觉心跳如擂鼓,连呼吸都乱了几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