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城里,副宰相狄马拿士收到文六京的密布,亦为胞妹阿贝蒂尔的安危所忧急,故於朝会之上,在少帝韦穆与众使臣之前,建议讨伐西疆贼寇,表面为持民生,实里纯属私念。
可是裴如道听到狄马拿士所议,即来反对∶「圣上的政道尚在起始,加上国内各处天灾频仍,民心失稳,出战讨贼一事,不见得有何急重之处。」
「就是西疆之地盗贼猖獗横行,民心才有不稳;避不了的天灾要圣上来管,这些人祸反而撒手不理,本相对此治国方略不敢苟同?」狄马拿士并立於裴如道,话语恃势凌人。
沐长风来为裴相国说话∶「西疆之地,下臣亦有所闻,近年民间出一聚义会,於蛮荒群岳之间除贼灭寇,为民除害,当地民生尚得安稳;反观南方大旱、北方雪灾,孰缓孰急,下臣看来……」
狄马拿士断其话而言∶「依本相查明,这个聚义会才是破坏民生安宁的罪魁,他们假借讨贼为名,於西疆占地称王,压榨民脂民膏,成为一方霸主;如此逆党,焉有不除之理!」
裴如道说∶「事实始末尚有未明,就此出兵,未免过於轻率了。」
「这样说,裴丞相是信不过本相的情报、本相的能力、还是本相对圣上的忠诚?」
「裴老不是这个意思……」
韦穆听他们喋喋不休,心烦不已,只想早来退朝;不等裴丞相话完,便道∶「好了好了,卿家如此争议下去,亦得不出什麽结论来。朕以为恩师所言有理,这个聚义会妄顾国法,公然结党营私,已是罪无可恕,朕看还是照恩师所奏,速除此大害为要。」
「可是……」裴如道还有话说,却又被狄马拿士驳去。
「圣上英明,下臣以为,灵郡主为了半月介一案,现在聚义会之中,是次出征的最佳人选,当然非沐将军莫属。请圣上早日定夺,讨贼之事莫要迟疑。」
「此议甚佳,准奏,沐长风上前听旨。」
沐长风带点无奈的於皇座前跪下。
「朕现封你为征西大元帅,兵马辎重照准,限半载平贼归来。」
「臣……领旨。」
七一三年初,迎天关防壁建设完成,关道以北的百姓,因这道铜墙铁壁,自此免祸於南方的山贼,各村里乡镇皆送上贺礼表恩,纪世闲亦复来谢意,特设下千人大宴,邀请这些村长乡绅共庆同喜。
宴席上,笑行云与满月并坐一列,满月见他在这喜气洋洋的时候,却似闷著半肚子气的,便对他说∶「今天是什麽日子?你这是什麽态度?给人家看见你这样子,真是煞尽雅兴!」
「我们的战争还未完结的,泰娜与燕京崇还在,你说,当前有何值得我们庆贺的事情!」
满月轻轻一笑,把他拉离人群之外,低声问∶「你以为纪世闲在玩乐吗?」
「这明就是在宴乐!」
「唉……这是领导者的手段,一可藉此巩固军心士气、二可安定领下百姓民心。你只懂征战杀敌,但作为一个领导者,你要学习的地方还有不少。」
「……说得有理。」笑行云想清楚了,又沉静下来。
「你我认识已有一段日子,你为何加入聚义会,满月是明白的,满月更明白聚义会是不适合纪世闲这种人,要不然,早年他又怎会带著尔雅离寨而去。」
「她怎会知道纪世闲离寨的事?」笑行云心想。
「满月想,强敌就在眼前,或是时候来个决择了……」
「什麽决择?」笑行云不解地问。
满月故作神秘地说∶「陆才子好像亦与满月有一致的想法,你应该去问问他的。」
笑行云正要追问,满月没理会他,自个儿走进宴群之中。
他好不容易找到陆尤,便与陆尤谈起方才的事∶「……就是这样,满月说得令在下好生好奇。」
陆尤托著腮颊想了片刻,又把他拉到人群之外,低声说∶「随说随散,上回笑兄弟大胜而归,陆某於关中所见,纪寨主为此心有不悦。」
「何以见得?」
「一,纪世闲不像笑兄弟般,希望把山贼们赶尽杀绝。像现在这样,只要人民得以安宁,燕京崇不再作何举动,他亦不想多损兄弟性命。」
「哼!哪有斩草而不除根之理?就算我笑行云没有异议,孟兄与木兄亦断然不会苟同的!」
「二,论将心所向,纪世闲已是岌岌可危;笑兄弟的战功,难免有点功高盖主了。」
「哈!我们只拥立姓纪的为盟主,兄弟们的性命亦非全他一人所有!」
「三,会中将领多像笑兄弟现在般,气焰过盛了,这莫不是与纪世闲相性不符吗?」
「……质性如此,这有啥法子?」
「有什麽法子,当由笑兄弟自行定夺。这两天见笑兄弟似带点著急,倘若陆某没料错,你又想来出兵了?」
「确是没错,前天莉莉思与在下说,魂寄珠的光芒见异,想是使用宝珠的时机,於这数天必现。在下一会儿就向纪寨主立议,当下关道修筑完成,待魂寄珠一事过後,不论结果如何,也该向泰娜讨回这血债了。」
「那麽容许陆某妄自揣度,笑兄弟今天是不会成功的。」
「……」笑行云又正要追问下去,一名寨中兄弟来为纪世闲传话,要请他们二人回席中敬酒,陆尤拱手敬过他,便与传话人走了。
当真被陆尤料中,笑行云回席後建议出兵之事,纪世闲却只顾左右而言他,笑行云再三相迫,纪世闲扭不过他,心想反正他还要待个两三天时间,便邀他明儿前游关道西北不远处的木华峰,届时再来讨论出兵之事,笑行云亦欣然接受。
木华峰南北皆有栈道相连,多有旅人郊游作乐,天朗淑气之日,峰顶朝北可见鹤顶峰与绮兰谷氤氲之息,景致怡人;朝南亦见迎天关道雄伟巍然,固若金汤。
纪世闲、宇文尔雅、笑行云与乐焉岚走不了两天路程,已立於木华峰之巅,回首望向隐没在丛林之中的聚义会本寨,各人此刻所想,皆有不同。
「从哪儿看的绮兰山谷,同是如此使人著迷。」乐焉岚定神望向前方。
尔雅也迳自说著∶「家就在眼前,却像千里之遥,不知何时才能回去……」
笑行云听得出,她在埋怨主战的他,便说∶「主寨已不像以往般烽烟四起,那儿的故人乐在安定之中,也是纪寨主与一众兄弟用血汗得回来的。」
「说得好!」纪世闲兴之所至,随念∶「蓝天碧云谈笑间,万籁仙乐随烟闲;世道几许无恒事,只愿咏尽木华山。」
「蓝、烟、几、恒……诗有著我们的名字……」笑行云思索著诗中之意。
纪世闲续道∶「笑兄弟,你是因何加入聚义会的?」
「……为民请命。」
「可是现在只为绮纹而战,对吗?」
「……」笑行云无言以对。
「野草是烧不尽的,今天给你杀了燕京崇,明天必再出现第二个燕京崇;就算今天的聚义会给灭了,明天亦会出现另一个新的聚义会。最终受苦的,还不是散居於此的老百姓?他们既已得到安逸,我们真的有必要再去撩动战火吗?」
「在下曾听过一个故事∶一人家中鼠祸为患,他养了一头猫为他解忧,可是猫一天只吃一头老鼠,而老鼠的增长却超出猫所能吃的。友人问他何不多养数头猫,他说就算家中的老鼠尽亡,又会有新的老鼠从他家跑来,他为何要助别人灭鼠?」笑行云问著纪世闲∶「你不觉得此人所想是何等消极的吗?」
宇文尔雅道∶「倘若那人真的多养了数头猫,鼠患从此根除,那麽猫养来还作何用?笑兄弟又认为该如何处置这些猫?」
「……」笑行云明了她的意思,斩钉截铁地说∶「放走那些猫吧,既是它们的命运,早该知命而面对。在下认为,对付鼠辈,就是杀得一头得一头!」
「放走它们吗?」纪世闲闭眼沉思片刻道∶「那就南下吧,但可听尔雅一言吗?」
「当然可以。」
尔雅说∶「燕京崇不是寻常对手,笑兄弟出兵之时,以防他乘隙攻打迎天关,留下孟兄与木兄二员大将坐镇关内,以他们旗下兄弟之战力,方能以防万一。」
「想削弱我的战力,这世上有令我害怕的敌人麽?」笑行云爽快答道∶「不成问题,就此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