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儿,流儿,快起来,再不起来,马掌柜可又要扣你工钱了。”有些粗野的嗓子故意压低声音在蒙流耳畔叫唤。
蒙流顺着这熟悉的声音,缓缓睁开双眼,只看到一张因为凑得太近而模糊的脸庞,下意识挪远了脑袋,霎那清晰的脸庞几乎是在一瞬间就对上了那个熟悉的声音。
“野大哥!野大哥!真的是你吗?流儿不是在做梦吗?”蒙流用力把手撑在炕上,欣喜之色溢于言表。
野林挥了挥自己的大手掌轻轻打在蒙流的后脑勺上,笑骂道:“说什么话呢,什么真的假的,你野大哥还会是谁假扮的?”
蒙流眯着眼睛,却始终难以抑制自己一直在上扬的嘴角,眼前的野大哥似乎除了胡渣稍稍新了些,头发凌乱了些,其他什么都未改变。
野林看着一直对自己傻笑的孩子,哪里会感觉奇怪,流儿就单凭看在眼里,也让人十分欢喜。
“快点,你娘说要让你帮她送几件刚缝制好的衣服到街市,正在外面等着呢,若不是张先生实在坐不住了,才不会让我这么火急火燎地来叫你,快快快。”原本蹲在炕边的野林已经站起来,左手不停招呼蒙流起来。
“娘和师傅也在啊!”听到娘和师傅就在外面等着自己起早的蒙流,屁股一转,两脚丫子还没等穿好鞋,只是胡乱套上就奔向门外,“娘!师傅!我来了!”
虽说蒙流从不喜赖床不起,可一起来,又是笑,又是喊,如此亢奋的蒙流,野林倒是头一次见到,看着蒙流快飞到天上的脚丫子,野林也不自觉地前抱双臂,想到远在京都的家人们,淡淡地笑了笑。
屋内蒙流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叫唤在不经意间打破了洛娘和张仲茂二人在屋外干坐的尴尬处境,俩人齐齐往屋内望去,只见一个手舞足蹈的孩子掀开了帘布,猛然冲了过来。
蒙流看着娘和师傅望着自己,只冲得更快了,十来步的距离被蒙流五六步就踏到跟前,一头就撞到了娘亲的怀里,双手环抱住洛娘,头贴在娘亲柔软的小腹上,一贴再贴,十分亲昵。
面对蒙流的反常行为,洛娘就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了,双手一下子无处安放,无可奈何之下只能把手放在蒙流头上,轻轻抚摸,摸着摸着也偷偷地笑了,好像是一种本以为不会再来的感觉意外回到了身边。
原本闭着眼,沉浸在娘亲轻柔抚摸中的蒙流悄悄睁开了眼睛,仔细打量着静站在一旁看着母子相拥这般温馨场面的师傅。
张仲茂其中一只手微微背后,而另一只手随意垂在身侧,那头化雪的白发如今也重新变回了熟悉的青丝,张仲茂看到蒙流在小心地打量着自己,也索性就这么看着蒙流,温煦地笑着。
此刻野林也从里屋掀起帘子出来,就看到三人这般场面,本无意出言打扰,只是这时间也忒紧凑了些,再不动身可就真来不及了,犹豫再三,还是做了那个坏气氛的“恶人”,“我说流儿啊,这个时候也差不多了,再不走,别说你,我都要错过出猎的时间了。”
这才想起娘亲是有东西要送,而自己也还要去酒馆子帮工的蒙流,只得不情不愿地松开了手,本还想好好抱抱师傅,一旁的娘亲似是知晓自己心中想法,还没等这脚伸出,就让娘亲止住身子,跨上了一不大不小的包裹,好生交代是街市哪家哪户要的衣服,说完,马上招呼野林快点和蒙流出发,全然没想让蒙流和张仲茂多说哪怕一句话。
野林,蒙流二人几乎是被洛娘推着出院子的,特别是蒙流,边被娘亲推着,还不忘多回头看看站在屋檐下的张仲茂,只见那个时常青衣纶巾的男子,抖了抖袖子,朝他笑着挥着手,到蒙流要迈出门的最后一步时,张仲茂仍然保持着那一份温煦尔雅,示意蒙流放心离去。
心中无比惦念师傅的蒙流,一步三回头,只要还能看到师傅一眼,那便多看一眼,直到回头再也无法见到为止。
野林照如寻常的牵着蒙流的手,蒙流对走过的路上每一处的景象都是如此熟悉,只是熟悉之下,却又好像是有那么些陌生,陌生到要重新在空白的记忆画卷中印刷般。
路渐远,熟悉的水流激荡声传入耳中,似是亘古长存的三字缓缓浮现在蒙流脑海中,一直到三字浦板出现于浦上时,才如此真实。
晨时,初升的太阳并不明亮,充其量也只是给原本的夜空上了些鱼肚白,起早的人们趁着夜尽时刻,一点点向龙门浦汇集过来去街市,挑担去做买卖也好,跨栏子去卖艺也罢,谁不是行色匆匆,心事重重。
昼夜川流的瀑布从天而降,裹挟着沙土从浦下奔腾而过,一路向南,声势虽大,可遇上这一个个来往的人们,总显得有些势微,龙门浦说到底也还是人的浦。
穿过龙门浦,便是一条两侧排着高低错落竹林的泥道,转头南北两边,也只见得这一条泥路,不拐弯,不抹角,只一心想去那街市似的。
当下蒙流可不曾有诸多想法,走过龙门浦后就已经在盘算一会儿衣服到底要如何如何送去,一会儿给小刘哥带点啥好吃的,当然这所谓的好吃的大多也就是一些干食店卖货时裁下来的边角料,以蒙流在街市的那点小脸面,总还是讨得到的。
街市最早开门约莫在卯时左右,此时的街市大大小小的店铺陆陆续续地开始拆板做起买卖,手牵着手,一大一小的俩人进到街市时,在街市最外头马掌柜的酒铺却还关着门,打算先去送衣服的俩人,一直行到街市中间,野林俯下身告诉蒙流要赶着出猎,不得不先走一步,如此一来蒙流背上的衣服就不得不一个人去送。
也不是第一次帮娘亲送衣服的蒙流当然点头应允,笑着和野大哥道别,站在原地,目送着,目送到再也看不到野大哥为止。
两旁林立的铺子,夹着一条不过两马宽的小道。
这两马宽的小道,又夹着一个背着衣服的孩子。
背着衣服的孩子,在一直望着不见尽头的小道。
夜尽与天明的交替向来难有分界,仰头所见,是夜幕,也是黎明。
恍然间,似是有银瓶忽裂,细声虽难入耳,却若心间起波涛。
碎裂的声响如同裂纹般蔓延不止,愈发明了,马鸣嘶吼突如其来。
铁甲马奔之声才渐起,就已有黑甲冲道而来。
半暗半明下,碎裂声戛然而止,人人慌逃,人们的尖叫,啼哭和铁骑行进,枪戟挥舞的声响混杂在狭小的街市里。
层层黑骑于狭路冲杀,如同江海决堤,黑潮汹涌,所到之处,皆是湮灭。
几乎是转瞬的功夫,黑骑和蒙流只剩下寥寥五步之距,先前戛然而止的碎裂声,在蒙流耳中突然轰隆炸开,似是银瓶难堪碎裂,发出最后的哀嚎。
蒙流不自觉地用手堵住双耳朵,街市上所发生的所有声音,被通通隔绝在外,七窍带来的疼痛,让蒙流不停地惊声尖叫,被堵住的耳道里似是被什么东西在一瞬间灌满,粘稠一片,接下来便是其余五窍接连血流不止,无法听见和看见外界是如何变换的蒙流如断线木偶般跪倒在地,扭曲着身形。
蒙流的嘶吼一直到喉间绽出血花才停下,接下来便是止不住的咳嗽,咳嗽间,好不容易睁开了双眼,可所能看到的一切都被血腥层层涂抹般,透着红色。
捂着耳朵的手终是放下垂地,便摸到一只比自己还小上许多的手,低头一看才发现是一滩稀烂的模糊,此刻蒙流视野尽是血色,孩子的身体又偏偏被无数铁蹄踩到模糊一片,但是仅靠这残存的手掌,蒙流还是能知道这倒在他身旁的到底是什么。
如此惨状还不止蒙流身边一处,目光所及,不论远近,皆为尸首残肢,俨然为一处人间地狱。
蒙流咳着血,尽力想去哭喊,强撑这嘴巴,到最后也只能勉强发出唔讷,唔讷的声音,鼻涕与鼻孔流出的粘稠血液混杂在一起,分不清楚。
天空中细碎飘零,漫天的白雪此刻在蒙流眼中也满是猩红点点,蒙流似是想起了什么一般,在尸体堆间连滚带爬,一路赶向街市口,还没等蒙流出街市门,便先有那马家酒馆小二横飞出店,在路上睁着眸子,身体不住地颤动,口鼻处不停有鲜血喷涌而出。
一切悲剧再度活生生上演,只不过此时的蒙流就连大声哭喊都无法做到,鼻涕眼泪通通杂糅在血中,还没等蒙流到小刘哥声旁,街市门外那个仗剑青衣便已经悄然出现,于此同时,还有一个断臂的女人闪到青衣身前,企图替青衣挡下所有的刀剑。
在血雾中亲眼看到此境的蒙流,也是如失力般,重重跪在白雪中,方才爬跑过来时,衣上早已吸满鲜血,这沉重一跪,身下白雪染出血红一片。
飞雪盖过跪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蒙流,也渐渐覆盖过他能看到的一切,眼前的血红色大幕如同被细碎白雪一粒一粒点上,这里成片,那里成片,直到把一切通通用白色盖住。
红色的世界变成了不带一丝颜色的白,在白色的方寸地里,寻不到方向,也寻不见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渐渐飘来一点黑,不管如何转头,那个黑色始终在一片白色的正中,一点点接近,越是接近,便越能见其轮廓,等到真近了,才发觉是黑袍牵着一匹黑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