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马的黑袍,似是乘风飘忽而来,明明走得极其缓慢,却又似乎每一个瞬息都近了不少,等再近一些,便清晰可见那黑袍左手牵马,右手执剑,此剑剑身沾满血腥,粘稠血液顺着剑尖不停滴落,怎么也流不完。
黑袍除了行走,几乎没有变换过身形,可在蒙流眼中,黑袍愈是接近,就愈是让人难以透过气来,看到那柄染血的剑后,莫名的彷徨游走于心间,呼吸越加沉闷,蒙流满脑子只想逃走。
可哪管他如何转向,不停歇的黑袍却始终在一片空白的中间不断走,连闭眼都无法摆脱眼前这一幕。
“跑?你不是说要杀了我吗,怎么,又怕了?”黑袍明明还在远处,但那尖利的女声,却从四面传声而来。
这已经不是蒙流会不会怕的问题,他也试着反复平顺自己的气息,可此刻的他根本没办法自主控制身体和情绪。
心底仿佛藏着无数恶灵,突然的低吟,似乎在进行着属于他们的盛宴。
安静,安静,别吵!
黑袍一步紧着一步,缓缓走进,恶灵享用盛宴的声音不绝于耳,蒙流只觉脑海要炸开般,想捂住耳朵,可却突然发现自己连手都无法感知到,更别说捂上。
还没等蒙流从中反应过来时,黑袍已经来到跟前,占据了他眼中绝大多的空白,明晃晃的血剑仅是咫尺之间,血剑悬停了一会儿,便被提出了蒙流的眼帘,只见黑袍垂落的袖子微动,蒙流的呼吸似是漏出一气。
下一刻,剑便直直劈过蒙流的脸,面部肌体似是无数根拉紧的线被一刀撕裂绷断,这劈脸一剑恰如是封住了蒙流口鼻似的,让蒙流疼痛得无法呼吸,最让人绝望的远非如此,弹指之间,又是一剑劈落下来,此后便是一剑叠着一剑,永无止境。
窒息,疼痛,撕裂,就像是无尽的折磨,而蒙流连晕厥都无法做到,谁都不知道何时终章。
让我死吧,让我死吧。
再是一剑,似是珠帘断线,琉璃散落一地。
这一剑,直接劈开了眼前所有的黑与白。
蒙流猛地睁开双眼,只见黑夜当空,久久不能呼吸的口鼻,在这一剑后全然恢复,让蒙流不禁吸了一大口入腹。
蒙流直起腰来,双手反复摸着自己的脸庞却摸不到一丝裂痕,可方才的痛楚又是如此清晰。
“别摸了,你已经死了。”温厚的男声从右耳畔传来,蒙流此刻才惊讶发现自己正躺在马背上,瘦马驮着自己,一步踏着一步,那个砍杀了自己千百次的黑袍此刻正在前面牵马,马铃声在夜风中叮当作响。
清冽微寒的夜风穿过月影阑珊的丛林,似是很久没有安然呼吸的蒙流,几乎不用刻意动作,随便就可提上一气的感觉,说不出的轻松自在。
我已经死了吗?
不知为何,得知自己已经是死人的消息后,蒙流的心中充满了一种说不上的轻松,仿佛先前的一切都真的已经过去了一般。
虽然蒙流只在世上看了连十年都不到的人世光景,但就凭这几日经历的种种,不管是谁的心都会变得苍老,在这一刻死去,早却并不晚。
牵马人没有去理会蒙流的想法,只是自顾自牵着马道:“看到那座山了吗,翻过了这座山,我们就要离开肃州了。”
离开?肃州?乍一听真以为是什么渺远至极的地方。
“我不是死了吗?为什么还要离开肃州?”蒙流正坐在瘦马上,俯身前倾,疑惑万分。
“你可是不知道这世上,死人比活人容易多了,你只不过太累,睡了一天而已,你现在身上挑的担子可不允许你为了自己而死。”
所有我还活着吗......
原本已经开始试着卸下点什么的蒙流,此刻心头又是压下了沉沉重担,满不是滋味。
见蒙流不说话,无面人也是知晓他心中千般想法,“每次天下初分,最鼎盛的莫过于江湖,抚朝之前,一品高手多如牛毛,抚朝之后,天下气运俱归黄龙,一品高手的数量则远不能与以往比肩,曹家三子的一出马踏江湖,碎的不是江湖人,而是江湖气运,往实里了讲,这是一桩买卖,用草莽换黄龙,用江湖换天下的大买卖。”
“蒙流,若你比那曹家三子早生十年,可能还有当他对手的分量,可如今曹家起事,那三子虽隐,可隐的却是成龙的大事,往后你若想动作一二,他,你终究是绕不过,却也闯不了的,一但碰上,你必然是凶多吉少。”
蒙流问道:“曹家三子是谁啊?什么碰上不碰上,黄龙不草莽的?”
牵马人似是没听见蒙流说话似的,自顾自说道:“一品四境,金刚,指玄,天象,陆地神仙,然却也不然,不论佛家金刚还是道家指玄亦或儒家天象本无高低,自成圆满,大为陆地神仙,若非三教中人,只得趋步入境。终归其由,武夫想入神仙境,难如登天,可却也是强悍如斯,李沧浪走的便是这一条路。”
见牵马人并不作答,蒙流也就作罢,只是静静听着,听到李沧浪三字时,只是觉着心潮翻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