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闹喧嚣的魂武大街,车水马龙,叫卖声、谈笑声交织成一片烟火气,可在秦浩现身的刹那,这片人间烟火瞬间变了滋味,连风都似凝固了般,透着刺骨的疏离。
百姓们原本鲜活的神色骤然僵住,眼神躲闪着不敢与他对视,脚步下意识地加快,纷纷绕道而行,仿佛他是什么避之不及的灾厄。街边的商户们斜倚在门框旁,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与讥笑,双手抱胸冷眼旁观,眼底满是鄙夷与厌弃,连平日里招揽生意的热情都荡然无存。巡防营的士兵手持长戈,身姿挺拔,却个个面无表情,目光淡漠得如同看待陌路之人,既不上前阻拦,也无半分敬意,仿佛这位曾经镇守大秦疆土的靖安王,不过是街边无关紧要的尘埃。
秦浩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眼底闪过一丝来不及掩藏的悲凉,那是倾尽一生守护家国,却被万民背弃的酸楚。可当他的目光不经意间瞥见街角那道熟悉的玄衣身影时,心头翻涌的所有情绪转瞬敛去,眉眼间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仿佛方才的落寞从未出现过。
街角的酒馆僻静隔间,木窗紧闭,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却隔不住屋内沉凝的气氛。檀香袅袅,却压不住空气中的压抑,牧王与秦浩相对而坐,案几上的热茶腾起淡淡雾气,模糊了两人的神情。
“堂堂大秦靖安王,一生征战沙场,护国安民,到头来却落到这般田地,被百姓避如蛇蝎,你还指望这些寻常百姓能懂你的赤子之心?着实可笑。”牧王端起茶杯,指尖摩挲着杯沿,声音低沉而通透,“这世间从来都不是是非对错说了算,不过是朝堂权术在背后操纵,人心向来最是易变。今日你是九五之尊般的功臣,明日可能就成了阶下之囚,这皇家权谋,我早已见惯不怪。”
秦浩闻言,脸上缓缓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目光落在牧王身上,满是释然。这位与他同胞的兄弟,总能抛开世俗纷扰,把世事人心看得最通透,充满算计。
上次那封搅动朝堂的密信之事,牧王从未主动提起,秦浩便也默契地当作从未发生。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那件事的是非对错、功过荣辱,在江山社稷面前早已不重要,只要大秦的江山依旧稳固,百姓依旧能得安宁,他们所承受的一切委屈、猜忌与排挤,便都值得。
牧王抬手,为秦浩斟满温热的茶水,自己也端起茶杯,目光郑重地看向秦浩,声音沉厚而真挚:“大兄,这么多年,你辛苦了。”
说罢,他微微举杯,以茶代酒,朝着秦浩遥遥一敬,敬他半生隐忍,敬他一世赤诚。
秦浩抬手举杯,没有丝毫犹豫,仰头一饮而尽,茶水入喉,暖意淌过心间,语气坦荡而坚定:“莫说辛苦,这是我秦家儿郎与生俱来的担当。当年父王将大秦王位传给秦枫,却将守卫大秦百姓、守护万里江山的重任交予你我二人,这,便是你我今生无法割舍的宿命。”
听着秦浩这般轻描淡写地说起宿命,毫无怨言地担起所有责任,牧王心中越发愧疚难安。他清楚,在秦浩的心里,家国大义永远排在第一位,为了大秦,他可以不顾一切,委屈、艰辛、猜忌、排挤,世间所有磨难,他都默默扛下,从不放在心上,从未有过半句怨言。他对大秦的一片赤诚,历经岁月打磨与权谋磋磨,从未有过丝毫改变。可牧王更知道,秦浩这般隐忍退让,并非毫无底线,他的底线,自始至终只有一个——绝不能让他的女儿秦岚,承受他所受过的半分苦楚,半分委屈。
这些年来,王室宗亲的挑衅与算计,从来都不是一次两次,针对秦浩的阴谋诡计层出不穷,可他次次隐忍不发,哪怕自身受尽非议,也从未动过干戈,只为给女儿秦岚留一方安稳净土,让她不必卷入这肮脏的朝堂纷争。
如今蛮荒之地百万银龙军虎视天下,野心昭然,妄图吞并整片大陆,莫说大秦一国难以抗衡,就算是大周与九黎两大势力联手,也不敢轻言能踏平蛮荒,天下局势岌岌可危。可每每想到女儿秦岚,秦浩心中便满是骄傲与欣慰,秦岚如今的修为、威望与成就,早已超越众人,他时常暗自暗想,此生能得此一女,便是足矣。
两人在酒馆静坐长谈,从家国天下的安危大计,聊到琐碎平淡的家长里短,气氛渐渐缓和,沉凝的氛围散去不少,最终,话题自然而然地落在了秦岚身上。
“这么说,大兄如今也不知道岚儿现在身在何处?”牧王放下茶杯,轻声问道,语气中带着几分关切。
秦浩轻抿一口热茶,动作悠然,缓缓摇头,眼底满是对女儿的信任与宠溺:“岚儿做事向来深思熟虑,有勇有谋,更何况以她如今的修为能力,这天下已无人能敌,无人能困得住她。她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有自己的考量,我从不追问,也从不干涉。从当年执掌鸿蒙剑阵,到成为兵阁阁主,再到后来统领百万佣兵却始终不自立为王,坚守本心,这一点我最是欣慰。她从未做过让我和她娘亲为难之事,从未让我们有过半分担忧。”
“从大周到东海渔村,她所行之事看似与我们无关,与大秦无关,却凭一己之力,让天下所有人都忌惮她的实力,不敢轻易小觑大秦,这是最难能可贵的。如今大秦虽已无她的立足之地,朝堂之上容不下她,可大秦的百姓、三军的将领,人人都以她为傲,人人都将她视作脊梁。人不在大秦又如何?她的根,永远在大秦,百姓心中,永远有她。”
看着秦浩字字句句都在夸赞女儿,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自豪,牧王心中满是羡慕。他羡慕秦浩能有如此出色的女儿,羡慕秦岚以一介郡主之身,凭一己之名,将离散的大秦人心紧紧聚拢,古往今来,仅此一人。更不必说大秦与大周境内的无数宗门弟子,皆视秦岚为信仰,以她为榜样。
牧王在心中默默期盼,只盼着秦岚能在秦浩的影响下,始终坚守初心,继续庇护大秦百姓,庇护这片大陆的苍生。因为他心中清楚,那个传说中的幽冥王,归来之日终究会到来,一想到那股毁天灭地的黑暗力量即将降临,便让人不寒而栗,唯有秦浩与秦岚父女,或许能与之一战。
就在此时,远在王宫深渊地底的那道蛰伏已久的诡异身影,骤然消失在黑暗之中,没有丝毫征兆,下一秒,一股冰冷刺骨、带着毁灭气息的强大气息,瞬间锁定了秦浩与牧王所在的这间酒馆,如同一张巨网,从天而降。
天空瞬间阴霾密布,原本晴朗的天色骤然暗下,黑压压的乌云疯狂涌动,朝着王城上空聚拢,压得整座城池喘不过气,仿佛末日降临。魂武大街上原本惊慌逃窜的百姓,看着这诡异的天象,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这已是短时间内第二次出现这般异象,百姓们如见鬼魅,尖叫着四处逃窜,大街小巷一片混乱,哭喊声、惊叫声此起彼伏,门窗紧闭的房屋内,满是惶恐不安的气息。
牧王瞬间察觉到这股不祥的气息,心头一紧,猛地看向秦浩,却见他依旧稳坐案前,神色淡然,右手轻轻按在腰间的剑柄之上,左手悠然端着茶杯,指尖平稳,没有丝毫慌乱,仿佛外界的天翻地覆,与他毫无关系。
“大兄……”牧王沉声开口,语气中带着担忧。
秦浩双目骤然眯起,两道锐利的精光从眼底闪过,神识瞬间疯狂运转,笼罩整座王城,探寻着那股诡异气息的来源。腰间的玄冥剑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战意,发出阵阵清脆的嗡鸣,剑鞘震颤,蠢蠢欲动,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锋芒。
唰——
秦浩动了。
一道残影还留在牧王眼中,清晰可见,他的真身已如闪电般冲出酒馆,速度快到极致,划破空气,带起一阵劲风。
拔剑、挥剑、收鞘,整套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快得只剩一道耀眼的流光,让人根本看不清他的招式。
弑天一剑!
这一剑,带着守护苍生的执念,带着无尽的锋芒,朝着天际那股诡异气息劈去。天际仿佛被这一剑硬生生劈成三瓣,血色云层在剑气之下疯狂翻滚涌动,可转瞬之间,又被无边的黑暗彻底吞噬,天地间一片昏暗。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如天雷般炸响,声波席卷四方,震得整座王城都在剧烈颤抖,房屋摇晃,瓦片掉落,天地为之变色。
“秦浩……你杀不了我!哈哈哈哈——”
尖锐刺耳、如同鬼魅般的诡笑回荡在云层之中,阴冷恶毒,久久不散,听得人头皮发麻,心底发寒,那股诡异气息虽被剑气击退,却并未消散,反而透着更浓的恶意。
而此刻,躲在紧闭的门窗之后的百姓与商户,感受着外界的震动,听着那诡笑之声,非但没有对出手护城的秦浩有半分感激,反而隔着门窗,对着酒馆的方向低声唾骂,语气满是怨怼:
“真是个扫把星!只要有他在,这王城就什么时候都不能安生!”
“若不是他,怎会接二连三出现这般异象,害得我们担惊受怕!”
声声咒骂,传入秦浩耳中,他收剑而立,立于魂武大街中央,周身剑气未散,可眼底,却再次泛起一丝难以掩藏的悲凉。孤臣赤子,剑守苍生,换来的,却是万民唾弃,可他看向远方,眼神依旧坚定,只要大秦还在,只要苍生安宁,这一切,他依旧甘之如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