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王秦浩走出溢香阁时,身姿依旧挺拔,面上波澜不惊,唯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隐晦的笑意,浅得几乎看不见,那笑意之下,藏着无人察觉的狡黠与深不见底的城府,转瞬便敛去,仿佛从未出现过。他步履沉稳,沿着宫道缓步离去,刻意挑着僻静无人的路径,身影渐渐消失在宫门深处的阴影里,没留下半分踪迹。
直到秦浩的身影彻底不见,墨子初才敢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忐忑与担忧,看向仍在案前翻阅《大秦志》的秦枫:“大帝,靖安王当年遭排挤隐世,如今突然倒戈相助,心甘情愿牵制夜王,会不会……另有隐情?他心中,怕是未必全然向着大秦。”
秦枫指尖微顿,指尖抚过古卷上的字迹,随即缓缓一笑,那笑容深不可测,眼底藏着洞悉一切的锐利,语气平淡却字字深意:“秦浩为人,你又知道多少?”
墨子初一愣,没想过秦枫会如此反问,不假思索脱口而出,语气笃定:“秦浩为人,你我皆知,正义凛然,不拘小节,快人快语,向来重情重义,绝非奸邪之辈。”他与秦浩、秦枫自幼相识,在他眼中,秦浩向来坦荡,从无城府。
秦枫非但没有动怒,反而放声大笑,笑声在静谧的溢香阁内回荡,带着几分嘲讽,几分了然。若是旁人敢如此直白评说王室宗亲,妄议王爷品性,早已身首异处,满门抄斩,也唯有这位自幼与他一同练剑、一同吃住,陪他从皇子走到帝王的御林军统领,才有这份底气,这份信任。
笑罢,秦枫神色骤然一冷,周身帝王威压尽显,语气轻蔑而决绝,带着不容置喙的狠厉:“哼,秦浩为人,朕比谁都清楚。正因为如此,朕才要给他十足的‘证据’,十足的由头,好让他心甘情愿,为大秦赴死,为朕的江山铺路。”
“赴死?”
墨子初浑身一震,如遭雷击,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脸色瞬间惨白,脚步微踉跄。他满心震撼,可转念一想,也瞬间明白,帝王之路,本就是鲜血铺就,从来都伴随着非议、算计与牺牲,一将功成万骨枯,一代帝王的霸业,更是少不了至亲之人的牺牲。
他从小便知,秦枫与秦浩二人,自年少时便天资卓绝,锋芒毕露,对帝王之位皆势在必得,互不相让,既是血脉至亲,也是最强的对手,年少时的较量,从未停歇。
十五岁那年,两人同时奉命出征,一文一武,各领重任。秦浩兵指大周,一路势如破竹,不仅在大周凤鸣山一战中,凭胆识气魄俘获长公主周静的芳心,更凭借胸襟与谋略,赢得了整个大周朝野的敬重与支持;而秦枫征战九黎,却在黑巫山遭遇重创,被九黎宗主亲率大军围困七天七夜,五十万龙甲铁骑濒临绝境,粮草断绝,死伤惨重,险些全军覆没,葬身巫山。
秦浩得知消息,二话不说,放下大周战事,日夜兼程八千里驰援,孤身一人闯入九黎大军重围,大战九黎宗主一天一夜,浴血奋战,硬生生解开黑巫山之围,救下秦枫与五十万大军。秦枫脱困后,率军长驱直入,一路杀到九黎王城脚下,气势如虹,这是秦枫第一次离九黎王城最近的一次,也是此生最后一次。若不是九黎宗主及时回师、以上古结界护住王城,九黎早已覆灭,大秦便可提前一统半壁江山。
可归来之后,这场驰援的代价,尽数落在秦浩身上。他孤身战九黎王时,身中九黎奇毒“醉”,此毒无解,侵蚀经脉,功力大损,再也难复当年巅峰;而秦枫凭借此战之功,威名远扬,获得元老院全力支持,一步登天,被先帝册立为皇太子,坐拥储君之位,前程似锦。
先帝心中有愧,为补偿秦浩,不仅应允他与大周长公主周静的联姻,赐婚凤鸣山,更逼秦枫在先祖庙立誓——秦枫一日为王,绝不可动秦浩分毫,生生世世,护其周全。这道誓言,成了秦浩的护身符,也成了秦枫多年的掣肘,让秦枫隐忍多年,无从下手,直到秦岚降生,天赋异禀,撼动大陆格局,一切才悄然改变。
如今,大秦知晓这段过往的旧人,早已尽数消失,或隐世,或离世,无人再提。因为没有秦浩的牺牲,便没有今日的秦枫,没有今日的大秦皇权,这是帝王心底最隐秘的过往,也是最残酷的真相。
帝王之位,从来都是杀戮争夺,尔虞我诈,亘古未变,亲情在权位面前,从来都微不足道。
与此同时,王宫门外,秦浩脸上那抹隐晦的笑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往日的冷峻肃然,眉眼间满是疏离,恢复了靖安王的威严。今日他出入王城,全程隐秘,无人值守,路径更是刻意避开所有耳目,力求悄无声息。可即便如此,宫墙之上的屋顶,仍有一只异兽悄悄探出脑袋,暗中窥探,无人察觉。
那异兽形似猫狗,身形小巧,皮毛油亮顺滑,猩红舌头不停舔着鼻尖,嘴角残留着淡淡血丝,仿佛刚享用过一顿血腥盛宴。一双金色眼眸眯成细线,寒光闪烁,既有猫的狡黠灵动,又有犬的机敏警觉,左右张望片刻,确认无人留意,纵身跃下屋顶,身形轻巧,悄无声息,钻进墙角的狗洞,转瞬便无踪影,快得如同鬼魅。
“咻……咻……咻……”
一连串怪异尖锐的哨音,在王宫偏僻小巷的一名黑衣男子脚下响起,划破寂静。男子容貌极其俊美,眉眼精致,却透着阴柔诡谲,一身黑袍沾染鲜血,衣角还在滴落鲜红血珠,周身萦绕着浓郁的阴诡鬼气,阴冷刺骨,正是行踪诡秘、手段狠辣的鬼巫。
那狗头兽快步跑到他身边,亲昵地用柔软的绒毛蹭着他的脚踝,嗅到他身上的血腥味,立刻发出低低的呜咽,眼神贪婪,满是渴求。男子唇角轻扬,玩味地捻动指尖的血珠,全然不看脚下乖巧的异兽,神色淡漠。狗头兽摇着短短的兔尾,乖巧伏地,耐心等待,眼神死死盯着他的指尖,满是期待。
见它这副贪婪无度的模样,男子忍不住放声大笑,笑声阴恻恻的,带着几分疯癫:“哈哈哈,你这畜牲,倒是最会讨人欢心,最懂本座心意。给你便是!”
话音落,他指尖一弹,一滴鲜血凌空飞出,瞬间凝结成一颗圆润的血丸,泛着红光。狗头兽纵身跃起,动作快如闪电,舌头一卷,便将血丸吞入腹中,满足地舔着鼻尖,双眼发亮,再度望向男子,满是期待,还想索要更多。
男子深知这异兽贪婪无度,不耐烦地沉声问道,语气冰冷,带着命令:“秦浩出发了?是否离开王城?”
狗头兽目光不离男子,轻轻点头,动作乖巧,将打探到的消息尽数传递。
“哈哈哈,终究还是没能放过他,秦枫啊秦枫,你这是……要亲手送大秦覆灭啊!你以为自己掌控全局,殊不知,早已落入本座的棋局!”男子见状,放声狂笑,笑声疯狂又得意,猛地握紧右手,锋利指甲深深刺入手掌,鲜血瞬间渗出,顺着指缝滴落。他眼神深处藏着一丝痛苦,嘴角却扬起得意而疯狂的笑意,仿佛看到了大秦覆灭的结局。
王宫深处,溢香阁内,秦浩刚一离去,欧阳靖便匆匆赶来,步履急促,神色凝重。并非他主动求见,而是收到宫中隐秘传召,知晓帝王有要事相商,不敢耽搁。
“靖儿,不必多礼。”秦枫抬眸,看向欧阳靖,开门见山,语气直接,没有半分铺垫,“若对九黎开战,你有几成把握?”
欧阳靖微微一怔,随即收敛心神,沉下心思索片刻,神色郑重,字字恳切:“对付九黎,绝非易事,不止乌邪一人,还有其余三主。幻主变幻莫测,行踪难寻;巫主杀人无形,邪术诡异;圣主威猛如虎,战力滔天;宗主乌邪更是独占鳌头,深不可测,四人联手,威力无穷。论兵力,他们无法与我大秦百万雄师抗衡,可部族战士战力凶悍,悍不畏死,足以让我大军寸步难行。若大周与九黎暗中结盟,前后夹击,我军非但占不到便宜,反而会腹背受敌,陷入绝境。”
秦枫缓缓点头,深表赞同,欧阳靖所言,正是他心中顾虑,九黎与大周盘踞多年,互为犄角,相互扶持,早已是根深蒂固的格局。
“朕此刻决意出兵九黎,打破僵局,一统天下,你觉得,可有良策?”秦枫目光沉沉,看向欧阳靖,静待他的对策。
两人都心知肚明,九黎与大周盘踞多年,根基深厚,秦枫日思夜想一统天下,可绝非一朝一夕能成。九黎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山林密布,关卡重重,纵然大兵压境、攻其不备,也未必能讨到好处。上次殇出征黑巫山,身陷绝境,若不是秦岚从旁相助,千里驰援,早已陨落阵前,魂归巫山,如今想来,仍让欧阳靖心有余悸,不敢轻视。
秦枫却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却一语定乾坤,打破所有顾虑:“若大周自身出事,内乱四起,分身乏术,无力外援,无法与九黎结盟,你可愿率大军,跨过黑巫山,攻入九黎?”
“什么?”
欧阳靖浑身一震,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强行压下心中的震撼,不敢让声音失态。他脑中飞速推算,瞬间明白其中深意——能让大周陷入大乱、无力外援者,除了娶了大周长公主的秦浩、天赋通天的秦岚父女,再无第二人。秦枫这是早已布好棋局,让秦浩奔赴大周,搅乱朝局,断九黎外援!
一念及此,他眼中燃起炽热火光,满腔壮志与热血喷涌而出,当即单膝跪地,身姿挺拔,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臣——愿往!定不辱使命,踏平九黎,扬我大秦国威!”
这一声“愿往”,正是秦枫最想听到的答案,也是欧阳靖心中藏了多年的夙愿。上次殇领兵出征黑巫山时,他便暗自发誓,有朝一日,定要以大秦统帅之名,亲率大军,跨过黑巫山,与九黎决一死战,完成一统大业,如今,机会终于来临。
命运的转轮轰然转动,推着秦浩奔赴大周,搅动大周朝局;推着欧阳靖剑指九黎,开启征战之路。而这一切,看似是秦枫的帝王谋略,实则正是暗处那名鬼巫男子,精心布局,送给秦枫的——最致命的“良策”,一张无形的大网,正悄然笼罩整个大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