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晨起,银风楼内暖意融融,王姓富甲早早备好行囊,执意要随欧阳靖与殇一同返回大秦王城,找寻秦岚下落。他眼中满是赤诚,昨夜听闻秦岚事迹,早已将这位大秦郡主奉为心中大义,一心想追随左右,尽一份绵薄之力。
可秦岚神形俱毁、献祭神体一事,乃是大秦绝密,关乎王室颜面与朝野动荡,此刻绝不能对外泄露分毫。王富甲虽昨夜盛情款待,二人相交甚欢,终究只是初识的江湖友人,尚未到推心置腹、吐露机密的地步。欧阳靖与殇对视一眼,轮番好言相劝,晓之以路途艰险、九黎暗藏杀机,可拗不过他的一腔热忱与执着,终究无法让他打消念头,只得暂时作罢,想着路上再寻时机婉拒。
这位富甲姓王,世代经商,生意遍布大秦与大周两国,在大周民间威望颇高,与两国权贵往来亦十分密切。正因常年行走江湖、见多识广,才对秦岚平定江湖、抵御九黎的事迹如数家珍,满心敬佩。
尸宠屠城、秦岚献祭的真相,大周王宫动用无数暗探都未能探得分毫,他自然无从知晓,只当秦岚是功成身退,避世隐居。却不知,若非秦岚以一身神体献祭应龙之影,与乌离死战到底,护住王城根基,满城百姓早已沦为尸宠口中食粮,这万里山河,早已是人间炼狱。
离别之际,王富甲见二人路途遥远,一路奔波,特意命人牵来两匹千里良驹,马身矫健,鬃毛油亮,皆是万里挑一的好马。他与殇结义之心,绝非一时兴起,而是真心实意,这份情谊,让一路漂泊的殇心中也泛起暖意。
回想昨夜彻夜长谈,二人相谈甚欢,殇望着王富甲,神色郑重,拱手道:“王兄,若他日你知晓我的真实身份与当下处境,仍愿与我结义,我定恭敬从命,绝不反悔。如今我确有难言之隐,无法据实相告,还望王兄海涵。”
王富甲坦然一笑,摆了摆手,语气豁达:“江湖行路,谁无隐情?谁无难处?你只要不是大奸大恶之辈,我王某便认你这兄弟。待我寻得宗主,自会向她禀明此事,只怕届时,你我身份悬殊,非我所能轻觑啊。”
欧阳靖闻言朗声大笑,拍着殇的肩头道:“王兄放心,有宗主作证,纵使是王国将相,也不敢轻慢于你,你我皆是宗主追随者,何来高低之分。”
殇亦正色点头,语气笃定:“王兄放心,此言不虚。”
王富甲见他言之凿凿,心中了然,不再多问,当即拱手作别,二人策马奔赴大周,他则带着随从折返王城,各自启程,奔赴不同的前路。
一路风餐露宿,二人快马加鞭,不敢有丝毫耽搁,夜色渐深时,行至一处边境山谷,便停下歇息,燃起篝火取暖。
昨夜在银风楼,欧阳靖并非真的醉酒,而是佯装醉态,趁殇与王富甲彻夜畅谈之际,悄悄溜至楼下,与几位江湖客攀谈,暗中打探秦岚的消息。
从众江湖客口中得知,那日王城天现白光,光芒刺目,事后王城百姓竟大多遗忘了后续之事——众人只记得尸宠屠城的惨烈,与皇家铁骑赶来救援的场景,可秦岚的身影、神尺与应龙之影的惊天碰撞,尽数被莫名抹去,仿佛从未发生过。
有门路的江湖侠士,悄悄潜入靖安府与王宫打探消息,所得结果与百姓记忆全然一致,秦岚如同凭空消失,这反倒印证了众人的猜测,知晓她是为护百姓牺牲,无不对她的大义钦佩敬仰,纷纷汇聚边境,欲寻她的踪迹,感念其恩。
席间一名壮汉喝得醉意醺醺,闻言摆了摆手,含糊嘟囔:“宗主虽令人敬仰,可比起那祥瑞与龙女仙童,终究只是凡人,哪有那般仙姿。”
欧阳靖心中一动,顿时来了兴致,借着酒劲凑近,笑着问道:“兄台怕是说醉话了,这世间哪有什么祥瑞仙童,不过是传说罢了。”
壮汉顿时涨红了脸,猛地拍桌反驳,语气笃定:“我亲眼所见,岂能有假!那赤毛祥瑞生有双翼,遮天蔽日,周身火光缭绕,背上坐着的龙女犄角分明,怀里还抱着个银丝仙童,模样娇小可爱,仙气飘飘!”
欧阳靖眼中骤然亮起,心中激动不已——这赤毛双翼祥瑞,必是鬼面麒麟无疑,那龙女与仙童,定然是玄武抱着缩小的秦岚!他强压心头狂喜,假意追问:“那你可见它们去往何处?若是能寻到,说不定便能找到宗主。”
壮汉仰头饮尽一碗烈酒,眼神迷离,含糊道:“那瑞兽瞪了我一眼,眼神凶得很,吓得我赶紧躲进屋里,再出来时便没了踪影……方向?我记不清了,只知是往西边,往海边去了。”他抬手胡乱一指,醉意上头,早已语无伦次,说不出具体方位。
欧阳靖气得险些发作,满心期待落了空,却见众人皆侧目看来,只得强装醉态,摇摇晃晃地起身,装作醉酒上楼,心中却已然笃定,玄武与秦岚,定是往海边去了。
二人围坐在篝火旁,一番商议,确定壮汉口中的景象绝非虚言。玄武抱着秦岚肉身匆匆离去,必是前往别处寻求解救之法,眼下线索寥寥,唯有先寻到大周夜王,借其超凡势力与幻术追查,方能事半功倍,尽快找到秦岚下落。
一路策马西行,历经数日奔波,终于抵达大周沿海之地,可放眼望去,茫茫大海波澜壮阔,夜王居住的水晶宫却踪影全无,连半分建筑痕迹都未曾见到。
“这么大一座水晶宫殿,说没就没了?我们明明按着记忆中的路线前来,怎会找不到?”欧阳靖勒住缰绳,望着茫茫大海,心急如焚,眉头紧锁,一月期限日渐逼近,若是寻不到夜王,便彻底没了秦岚的线索。
殇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头,沉声道:“莫急,夜王的水晶宫本就隐秘,擅用幻术隐匿踪迹,或许上次我们来的并非此处海域,沿海岸线慢慢找找看,定能寻到踪迹。”
二人不敢耽搁,策马沿着海岸线一路搜寻,沿途询问海边渔民,皆说未曾见过海中宫殿,直至行至大周边城附近的海域,才望见远处海面之上,有一点灯火忽明忽暗,在夜色中格外显眼。
二人喜出望外,立刻策马狂奔,朝着灯火方向赶去,可那灯火却缓缓远去,竟似有灵性一般,与他们赛跑,他们快它便快,他们慢它便慢,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无法靠近。
“我眼花了?这灯光怎么还追着我们跑?难不成是活物?”欧阳靖勒住缰绳,满心不解,揉了揉眼睛,再次望去,那灯火依旧在远处飘忽,诡异至极。
殇定睛凝望海面许久,亦觉此事诡异,沉声说道:“莫非是夜王的幻术?他素来不喜外人打扰,故意用幻术迷惑我们,让我们寻不到宫殿。”
一语点醒梦中人,欧阳靖瞬间恍然大悟。夜王的幻术冠绝大陆,高深莫测,这般盲目追下去,怕是追到天荒地老,也永无止境,只会被幻术牵着鼻子走。
“那怎么办?总不能就此放弃吧!”欧阳靖急道,寻到这里已是不易,绝不能半途而废。
殇附耳对欧阳靖低语几句,二人相视一笑,当即勒住马匹,立于岸边不再追赶。殇凝神静气,集中全身念力,掌心光芒暴涨,唤出神兵离殇。
一声暴喝,离殇在半空化作万千金色箭雨,带着凌厉破空之势,齐齐射向那点海上灯火,欲破掉夜王的幻术。
然而那灯火却在箭雨袭来的瞬间,骤然加速,光芒一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在海面之上,彻底没了踪影。
“糟糕!怕是惊动了夜王,宫殿要隐匿了!”殇暗道不好,脸色一变,脚尖轻点海面,身形如箭,纵身追了过去,欧阳靖亦紧随其后,运起轻功踏浪而行。
眼睁睁看着水晶宫的轮廓在海面一闪,随即缓缓沉入海底,殇毫不犹豫,纵身跃入海中,追寻宫殿踪迹。海底一片漆黑,暗流涌动,视线极差,水晶宫的踪迹彻底湮灭,再也寻不到半分痕迹。
欧阳靖浮在海面,焦急地来回踱步,时不时望向海底,等候殇的消息。忽然,海面轰然炸裂,水花四溅,殇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猛地冲出海面,身形倒飞出去。
紧接着,一条黑色巨龙破水而出,龙身庞大,鳞甲漆黑如墨,双目赤红,周身威压滔天,盘踞在海面之上,龙吟声震彻云霄,吓得海中鱼虾四散逃窜。
殇尚未反应过来,便被巨龙龙尾狠狠击飞,重重砸在海边礁石之上,口吐鲜血,身受重伤。龙尾甩落的海水汹涌而来,将欧阳靖全身浇透,他惊骇地望向巨龙,强压心头恐惧,开口问道:“你是夜王派来守护水晶宫的神兽吗?我们并无恶意,只是想求见夜王,寻大秦郡主秦岚!”
回应他的,是一道裹挟着磅礴海水的水柱,扑面而来,气势汹汹。欧阳靖脚尖一点,腾空跃起,堪堪避开水柱,可一块巨石骤然从海底升起,正中他的胸口,力道千钧。
欧阳靖体内气血翻涌,一口浊气直冲喉间,再也支撑不住,身子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摔在沙滩之上,眼前一黑,彻底失去意识。迷迷糊糊中,他似乎只听到一个冰冷刺骨的字,响彻海面:“滚。”
次日清晨,海浪拍岸的声音此起彼伏,声声入耳。欧阳靖缓缓睁开双眼,被微凉的海浪唤醒,浑身酸痛无力,胸口的伤势隐隐作痛。
他茫然四顾,只见茫茫沧海波澜壮阔,初升朝阳洒在海面,金光粼粼,礁石错落,海风呼啸,哪里还有半分水晶宫与黑龙的踪迹,只剩他一人,躺在空旷的沙滩之上,殇也不知所踪。
前路茫茫,线索尽断,寻主之路,仿佛走到了绝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