殇伫立在十二连峰的崖边,目光紧锁那片被幽冥煞气彻底吞没的天际,直到最后一丝气息消散,他才缓缓收回视线,心绪却如翻涌的乌云,久久无法平静。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离殇剑的剑柄,冰凉的触感也难以压下心底的焦躁。他不清楚,方才对黄泉那等“放虎归山”的决定,究竟是对是错。只暗自祈祷,这位幽冥少主能尚存一丝理智,不要轻易触碰秦岚的底线——那是连天下强者都不敢逾越的红线。
可殇终究还是错了。
错得彻底,错得令人胆寒。
黄泉穷极一生的执念,便是击败秦岚,登顶天下之巅。如今他手握战无不胜的十二幽冥,如虎添翼,又怎会安分守己,在这北疆一隅掀起腥风血雨便罢手?那股从地狱深处燃起的野心,早已在他眼底疯长,只待一个机会,便要燎原。
大周军营之内,帐外黄沙漫天,帐内几位威武将军身着铠甲,早已整装待发,手中兵符紧握,静候主帅黄泉的军令。气氛压抑得如同凝固的铁,人人屏息凝神,不敢多言一句。
忽然,一阵阴冷的笑声穿透帐门,如鬼魅般萦绕在众人耳畔。
“本少主回来了。”
黄泉骤然现身,身形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帅位之上。一身漆黑斗篷沾染着未尽的幽冥煞气,周身凛冽的邪气如实质般的寒冰,让在场将领浑身汗毛倒竖,连呼吸都变得凝滞,浑身不适。
不等众人起身行礼,或是开口询问,黄泉抬手一挥,指尖缭绕的幽绿鬼火瞬间暴起。
十二幽冥!
那十二尊身形缥缈、周身煞气翻涌的幽冥剑灵,毫无征兆地从黄泉身后浮现,没有任何预兆,便朝着帐内的威武将军扑去。
凄厉的破风声尚未传入耳中,鲜血便已溅满了帅案。
几位将军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连手中的兵器都未曾握紧,便被十二幽冥锋利的剑灵瞬间撕成碎片!血肉横飞,残肢断臂散落一地,浓烈的血腥气与幽冥的腐臭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军帐,令人作呕。
血腥一幕,震慑全场。
剩余的威武将军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纷纷瘫软在地,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下一个被撕碎的便是自己。眼底的嚣张与傲气,早已被极致的恐惧取代,只剩下瑟瑟发抖的卑微。
黄泉缓缓收回手指,指尖的鬼火渐渐熄灭,嘴角勾起一抹嗜杀的冷笑,目光扫过满地狼藉,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谈论天气:“一群废物,连本少主的召唤都听不明白,留着何用?”
与此同时,大秦北疆军营的大帐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众人凝重的脸庞。殇将鸿蒙剑阵中遭遇十二幽冥、黄泉显露真容的一切,如实告知牧王、穆恒与欧阳靖。
话音落下,大帐内陷入一片死寂,唯有帐外的风声呜呜作响,如同哀鸣。
四人眉头紧锁,眉宇间满是难以掩饰的凝重与进退两难。
“是战还是撤,你倒是说句话!再耗下去,百万大军都要被那诡异的东西啃得骨头都不剩!”欧阳靖急得在帐内来回踱步,双拳攥得咯咯作响,焦躁不已,额头上的青筋都条条暴起。
穆恒与牧王沉默端坐,双手放在膝上,视线皆落在殇的身上。此刻大营之中,除却半步入神的殇,再无人有足够的威望与实力,定下这关乎千万人生死的最终策略。
殇心中亦是万分为难,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众人的心尖。
撤军?
这两个字刚在心底升起,便被他狠狠压下。撤军,等同于彻底放弃北疆边城,放弃数十万手无寸铁的百姓。那些百姓是大秦的子民,是大秦将士浴血奋战、拼死打下的疆土,若是拱手让人,军心如何安定?民心如何安抚?后世又会如何诟病他?
可若战?
殇闭上双眼,脑海中瞬间闪过十二幽冥那毁天灭地的恐怖威压,那是连他都险些丧命的诡异力量。若不是自身有剑魂龙帝护体,以幽冥煞气的至阴至邪,他早已命丧剑灵之手,连全尸都留不下。
穆恒、牧王并无剑魂守护,一身实力皆在武道与兵法之上;百万雄兵更是血肉之躯,并非神兵利器。一旦正面交锋,恐怕还未与大周军队真正碰面,便会被十二幽冥屠戮殆尽,落得个全军覆没的下场。
便是九黎引以为傲、尸横遍野也不退的尸宠,与十二幽冥相比,也不过是不堪一击的蝼蚁。
利弊权衡,在心中反复拉锯,每一秒都如凌迟般煎熬。
良久,殇猛地睁开双眼,眼底的犹豫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决绝与无奈。他缓缓起身,身姿挺拔如松,语气沉重却坚定:“班师回朝!边城留下一万金甲卫驻守。”
话音落下,帐内一片寂静。
他抬头望向帐外乌云翻滚、压抑沉重的天空,心中只默默祈祷,黄泉尚未丧心病狂到极致,不会对大秦腹地动手。
否则,今日这主动撤军之举,必将被后世耻笑千年——
“殇将军惧怕十二幽冥,不敢与大周一战,弃疆土如敝履!”
这顶帽子,太重,他担不起。
大周这个隐患,十二幽冥这个恐怖的存在,秦岚恐怕还丝毫不知晓。一旦黄泉察觉大秦腹地空虚,骤然发难,大秦必将腹背受敌,陷入前后夹击的绝境,万劫不复。
牧王沉吟不语,眉头皱得更紧,心中满是忧虑;穆恒低头沉思,指尖摩挲着腰间的佩剑,一言不发,默认了这个决定;欧阳靖索性坐回案前,抓起茶壶,仰头将一壶凉茶一饮而尽,茶水顺着嘴角滑落,浸湿了衣襟,也浇不灭心底的火气。
“撤就撤!”欧阳靖抹了把嘴角的水渍,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不甘,“连殇你这等半神,与那十二幽冥交手都险象环生,我们这些百万兵马,又能奈何?不过是以卵击石罢了。”
牧王闻言,缓缓抬起头,轻轻一叹,目光望向远方,似在遥望东海的方向:“不知岚儿她……若是知晓此事,会作何决断?”
话未说完,穆恒已然会意,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秦岚即便早已离开大秦,远赴东海,却从未舍弃大秦宗主之名,更未丢掉大秦这片故土之根。她对大秦的护佑,从未断绝。
若她得知黄泉竟敢对大秦动手,动用十二幽冥肆虐疆土,绝不会善罢甘休,必定会亲自出手,雷霆镇压。
说撤便撤,大秦与大周的仇怨,至此再难化解。不死不休的局面,已然形成。除非秦岚与夜王亲自出面,出面调停,否则这战火,永无停息之日。
一想到夜王还在大秦溢香阁内,以谈判之名,实则挟持帝王、逼退大军,几人心中便满是憋屈,胸腔里的火气翻涌,却又无处发泄。
殇暗自腹诽:这夜老头,当真是好算计!好端端潜入大秦王宫,威胁魂武大帝,分明是故意让他们前线将士陷入这般进退两难的境地,坐立难安!
可转念一想,两国交锋,兵者诡道,兵不厌诈,擒贼先擒王。夜王能孤身一人,毫无阻碍地潜入大秦王宫,直抵溢香阁,也恰恰说明,大秦王城的防御,尚有疏漏,并非固若金汤。
溢香阁内,烛火通明,茶香袅袅。
夜王与秦枫已对坐了一天一夜,案上的棋局摆了又撤,撤了又摆,期间换了十三次新茶,茶水早已凉透,却无人有过半分催促之意。
殿外,墨子初亲率十万禁军,如铜墙铁壁般守在溢香阁外,寸步不离。额头上的汗水早已浸湿了衣甲,顺着脸颊滑落,他急得满头大汗,心神不宁,生怕殿内发生任何不测,有负帝王所托。
就在此时,一名斥候士兵飞奔而来,马蹄声踏破了王城的寂静,径直冲到禁卫阵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高声禀报:“启禀墨将军!北疆传来急报——殇将军已率百万大军班师回朝,此刻已至王城十里之外,即将入城!”
“真的?!”墨子初瞬间精神大振,眼中的焦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狂喜与踏实。
只要殇、牧王等人赶回王城,有这等顶尖战力坐镇,他便有了主心骨,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
“快!再探!密切关注殇将军行踪,一旦其入城,立刻来报!”墨子初立刻下令,声音洪亮,传遍四方。
禁卫铁骑应声,调转马头,再次飞奔而去,探听消息。
安置好斥候,墨子初整理了一下衣甲,走到溢香阁外,躬身朗声道,语气恭敬却带着一丝试探:“夜王,我大秦百万北疆将士已班师回朝,即将入城。不知您与我王商谈之事,可有定论?”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夜王指尖捏着一枚白棋,正悬在棋盘上方,目光紧紧盯着棋局的局势,对外面的声音置若罔闻,仿佛根本未曾听见。
秦枫则盘膝坐在对面的蒲团上,怀中抱着一个暖炉,视线同样落在棋局之上,神色平静无波,丝毫不担心夜王会对自己下手,更没有半分被挟持的窘迫。
久不闻殿内回应,墨子初心中微微一沉,再次躬身,正欲开口禀报,一只手忽然轻轻搭在了他的肩头。
触感温热,温和有力。
闻声辨人,墨子初猛地抬头,眼中满是又惊又疑的神色,失声问道:“你……你不是才刚到城门口吗?怎么来得这么快?”
殇缓步从他身后走出,一身铠甲尚未卸下,却依旧身姿挺拔,气质卓然。他淡然一笑,语气带着几分轻松与戏谑:“我这半神的能耐,难道是摆设?这点路程,不过转瞬即至。”
顿了顿,他又挑眉补充道:“再说,夜老头与我王在此对坐一天一夜,若是出了半点岔子,我这做臣子的,怎能不赶回来‘伺候’?”
话音刚落,身后的溢香阁木门,缓缓向内推开。
夜王缓步从殿内走出,一身素色长衫,白发飘飘,面容温和,笑容儒雅,与墨子初心中“挟持帝王、凶神恶煞”的恐怖形象,截然不同。他一边走,一边摇头轻笑,语气平淡:“一回来就说我的坏话,未免太过份了吧?”
墨子初心中暗自惊疑,目光死死盯着夜王,上下打量,满心震撼。
他早有耳闻:大周夜王,来无影去无踪,幻灵之术天下无敌,乃是幽冥殿真正的主宰,是武王最贴身的守护者。有他在,武王身边便如同铜墙铁壁,无人能近半步。
上次匆匆一见,只觉其温文尔雅,今日再见,亦是平凡得出奇。寻常的衣着,普通的举止,实在难以将他与缔造十二幽冥、屠戮无数的幕后主宰联系在一起。
夜王见墨子初这般异样地打量自己,也不生气,反而负起双手,转身与殇并肩而立,谈笑风生,仿佛两位老友闲聊,全无帝王间的博弈与紧绷。
就在此时,秦枫也缓步从溢香阁内走出,神色依旧平淡,不见丝毫波澜。
殇与墨子初见状,立刻单膝跪地,姿态恭敬至极;身后十万禁军闻声,齐齐跪倒在地,山呼之声响彻长空,震得整个王城都仿佛在微微颤动。
“都起来吧。”秦枫抬手,语气平淡无波,没有半分为难夜王之意,“并无大事。只是许久未有人与我对弈,夜王棋艺精湛,一时兴起,忘了时辰。”
一句话,便将这一整天的对峙,轻描淡写地化为一场棋局之乐。
殇与墨子初相视一眼,眼中同时闪过一丝释然,心中的大石彻底落地。看来,帝王与夜王之间,并无实质冲突,只是一场彼此试探的博弈罢了。
夜王转身离去,行至台阶之下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殇,眼神变得郑重无比,不再有半分戏谑:“十二幽冥,与你实力不相上下,皆是天下顶尖之流。下次再见,务必小心。”
殇哈哈一笑,故作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心中却暗暗震惊不已。
他正准备向秦枫禀报边关与十二幽冥交锋的恐怖经过,夜王却早已洞悉一切,连两人交手的深浅都看得通透。
这夜老头的实力……恐怕又精进了一大步!远非自己如今所能抗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