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枫站在溢香阁的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手中的暖炉早已被焐得温热,可他心底却是一片冰寒。
殇将十二幽冥的恐怖,一五一十地禀报完毕。那不是寻常的兵刃威胁,而是足以碾碎千军万马、无视血肉之躯的诡异力量。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只有帐外的风声呜呜作响,如同哀乐。
十二幽冥落入大周之手,大秦境内几乎无人能敌。
这是贯穿整个大陆的铁律——九黎尸宠虽凶,却需以尸气驱动;神宗阁剑阵虽强,却需以人魂为引。唯有这十二幽冥,自成一体,无生无死,如影随形,连半步入神的殇都险象环生,更遑论朝堂之上那些文臣武将,乃至王城的防御力量。
秦枫的心中翻江倒海,巨浪滔天。
他不敢确定秦岚是否会出手相助。这位蛮荒宗主,如今独居东海,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身披银甲、守护大秦的银龙郡主。她可以不在乎大秦王城的安危,可以不理会秦枫的死活,但……她绝不可能看着大秦子民被屠戮,看着大周在北疆肆虐。
这话,他只能深埋心底,一旦说出,只会引发朝野恐慌,动摇军心,让本就岌岌可危的大秦彻底沦为一盘散沙。他是帝王,他必须独自承受这份恐惧,守住这最后的防线。
殇看着秦枫那副忧心忡忡、眉宇间满是凝重与疲惫的模样,心中了然。十二幽冥带来的冲击,何止是压得帝王喘不过气,就连他这半步入神的强者,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威压,那不是寻常厮杀,而是来自地狱的收割。他只能寄望于秦枫尽快定下应对之策,否则,这北疆的战火,很快就要烧进大秦腹地。
东海渔村,竹楼阁楼。
秦岚从沉睡中醒来,阳光透过竹窗洒入,落在她银色的长袍上,泛着清冷的银光。昨夜的酒意未消,她仍觉微微晕眩,眉宇间凝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愁。
她不过小酌几杯,竟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披上银色长袍走到窗前,推开窗棂,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拂动她如瀑的长发。十二幽冥出世,她早已知晓。当年在鸿蒙剑阵,她刻意留下一缕残识,为的就是监视这股禁忌之力。上次踏入幽冥殿,十二幽冥尚未苏醒,她便知苏醒是早晚之事。
只是在她眼中,区区十二幽冥,不过是未开化的厉鬼。她早已手握神尺,步入神阶,举手间便能覆灭一方势力,这点东西,她根本看不上眼。
真正让她头疼的,是大陆如今一盘散沙的局势。各方势力勾心斗角,相互攻伐,毫无大局可言。距离幽冥之门再次开启,已不足千年。若无统一共识,若无一个强有力的核心支撑,即便强行统一大陆,也终将分崩离析,在千年大劫面前化为乌有。
越想越愁,秦岚索性放下思绪。她深吸一口气,走下阁楼,赤脚漫步向海边而去。脚下的沙滩温热,海水漫过脚背,冰凉刺骨,却能压下心头的烦闷。
蛮荒之地,宗主阁内。
玄武、吴用等一众长老齐聚,案上的战报摊开,刚收到大秦撤兵的消息,人人面色凝重,眉头紧锁。
秦岚不在,蛮荒诸将皆是群龙无首。秦浩本是最有话语权之人,可他此刻心系北疆百姓,看着那“北疆危在旦夕”的字眼,一言不发,胸腔里的怒火几乎要冲破胸膛。
大秦已然退兵,选择了自保。可大周却毫无撤兵之意,反而得寸进尺。北疆的那些百姓,是大秦的子民,如今却要暴露在大周铁骑的铁蹄之下,任人宰割。
边关黄沙呼啸,风沙漫天,仿佛在为大秦的突然撤离愤愤不平,也在为那些即将面临灭顶之灾的百姓悲鸣。
大周军营中,烛火摇曳,映照着黄泉那张因戾气而扭曲的脸。他眯起双眼,浓眉下翻涌着嗜血的狂潮,手中把玩着一枚冰冷的骷髅挂件,声音沙哑如破锣:
“既然大秦不管百姓死活,那便由我来管——我倒要看看,秦岚出不出来!”
帐内众将脸色骤变,人人倒吸一口凉气,浑身汗毛倒竖。
两国交兵,不斩百姓,这是刻在大陆骨子里的铁律,也是底线。屠杀无辜手无寸铁的百姓,即便是胜了,也会被天下人唾弃,沦为人人得而诛之的魔头,胜之不武。
这黄泉,莫非真的入了魔?疯了?
几位威武将军心中不忍,想要出言劝谏,可前车之鉴就在眼前——方才几位同僚只因直言劝谏,便被十二幽冥瞬间撕成碎片,血肉横飞,连惨叫都未曾发出。谁也不敢再发出半句异议,否则只会落得身首异处、扣上扰乱军心的罪名,只能噤若寒蝉,低头不语。
黄泉重整七十万大军,旌旗蔽日,直逼大秦边关。
关外,一万大秦金甲卫肃立,长枪紧握,铠甲上的血迹未干。他们望着铺天盖地的大周铁骑,掌心渗汗,眼神却依旧坚定。即便这支军队骁勇善战、以一敌十,可面对压倒性的兵力与那闻所未闻的诡异十二幽冥,心底还是生出了前所未有的怯意。
黄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冷笑,右手轻轻一挥,指尖一缕幽绿鬼火亮起。
“杀!”
数万大周士兵如饿虎扑食,嘶吼着冲上前来。
为守住最后一道防线,守护身后的万千百姓,一万金甲卫拼死血战,寸步不退。长枪如龙,刀光剑影,硬生生将七十万大军挡在关外。战至黄昏,铁骑尸体堆积如山,筑起一道血肉横飞的屏障,大周士兵寸步难进。
残阳如血,染红了整片大地。
战报快马加鞭,传回黄泉的帅帐。
黄泉端着茶杯,指尖微微颤抖,眼神冰冷,若有所思。看着那“一万金甲卫死守不退,大周伤亡惨重”的战报,他非但没有收敛,反而眼底的嗜杀更盛。
帐下威武将军们心中更是不忍,一万金甲拼死抵抗,只为守护身后的百姓,这般忠勇,令人动容。若再强攻,必遭天下声讨,让大周蒙羞,背负千古骂名。
“我亲自去看看,究竟是什么阵仗,竟久攻不下。”黄泉放下茶杯,站起身,身形挺拔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邪气。
余天心中一紧,立刻上前紧随其后,低声劝道:“少主,那一万残兵已是强弩之末,不必亲往。”
可黄泉根本不听,身影一晃,便消失在帐内。
边关城下,尸横遍野,烈火未灭,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气与焦糊味。攻城将军李傲见黄泉亲临,慌忙率领残兵上前躬身行礼,声音沙哑:“少主怎会亲自前来?城下凶险,末将护驾不力,请少主降罪!”
黄泉冷笑一声,目光扫过那堆积如山的尸体,语气冰冷如霜:“听闻你久攻不下,我来看看,是否真的难如登天。七十万对一万,你竟耗了一整天?”
他猛地抬手,直指李傲的鼻尖,厉喝:“这统帅,你不配当!”
李傲冷汗直流,双腿一软,跪倒在地,连连叩首:“末将不敢!末将只是……”
“只是什么?”黄泉步步紧逼,低头看着脚下颤抖的李傲,眼底翻涌着疯狂的恨意,“只是不忍心杀这些大秦狗?还是觉得,我黄泉心狠手辣?”
李傲不敢说话,只能死死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跟随黄泉多年,深知其脾性。可自从九黎屠城、红叶城灭门之后,黄泉便像变了一个人,暴戾狠绝,喜怒无常,容不得半点反对之声。如今手握十二幽冥,更是狂妄不可一世,自认天下无敌,一心要横扫大陆,血债血偿。
黄泉弯腰,一把揪起李傲的衣领,目光猩红,声音凄厉:“你也觉得,我不该如此屠杀?”
“末将不敢!”李傲的声音带着哭腔。
“不敢?”黄泉狂笑一声,笑声刺耳,透着无尽的悲凉与恨意,“九黎尸宠屠城时,乌邪可曾仁慈?可曾放过手无寸铁的百姓?可曾看在我姐姐身怀六甲,饶她一命?”
说到此处,黄泉双眼泛红,滚烫的泪水混合着血珠,从眼角滚落,滴落在满是血污的地面上,瞬间蒸发。
李傲这才明白,黄泉并非天性无情,而是被九黎逼成了孤儿。
王爷、王妃、还有那个身怀六甲、温柔善良的姐姐,全死于九黎尸宠之手。那份深入骨髓的恨意,早已刻入骨髓,让他彻底扭曲。
若不是当年他执意远赴东海渔村寻找幽冥古卷,或许姐姐不会惨死,家人不会离散。
可他不懂,黄泉为何要将这笔血债,算在大秦头上。要复仇,理应找九黎,找乌邪。
难道,他认定是秦岚故意散播古卷消息,与九黎狗贼串通,引他离开,才让他失去了保护家人的机会?
“不错!若不是秦岚故意泄密,与九黎狗贼勾结,我怎会家破人亡!”黄泉猛地松开李傲,李傲重重摔在地上,口吐鲜血。
他是真的入了魔,疯了。
秦大宗主何等存在,乃是大陆至强,步入神阶的无敌存在。岂是旁人能随意左右?别说黄泉,就算九黎三宗齐上,就算乌邪、白落尘联手,也不够她秦岚一剑之威。
十二幽冥再强,以秦岚入神的实力,会察觉不到?会束手无策?
当年武英殿、黑巫山一战,秦岚举手间重伤梦九忧,这份实力,高下立判,天差地别。
黄泉挑眉冷笑,似看穿了李傲的心思,语气狂妄至极:“你不信十二幽冥的威力?鸿蒙剑阵之上,数位顶尖高手,十二幽冥轻松应对,来去自如。别说秦岚来,就算幽冥王亲至,我也能一战!”
他猛地转身,高声下令,声音穿透整个战场:“来人!今日,便让这一万金甲,为我红叶城百姓殉葬!”
“祸因秦岚而起,大秦人,必须承受罪责!”
话音落,十万火箭手列阵上前,密密麻麻排列在阵前,手中的火箭浸满了滚烫的桐油,箭尖泛着幽冷的寒光。
只待黄泉一声令下,这片堆积如山的尸体与残存的铁骑,将瞬间化为灰烬,烧得连骨头都不剩。
余天看着城下满身血污、奄奄一息的大秦残兵,看着那烈火未灭的战场,右眼狂跳,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他清楚,这是大周最不该踏出的一步。
这是在玩火,自毁长城。
即便武王想给秦枫施压,想借此逼迫秦岚出手,可这般惨无人道的屠杀,这般灭绝人性的行径,秦枫不会答应,秦浩不会答应,殇不会答应,整个大秦不会答应——
更不会答应的,是远在东海的秦岚!
“少主,万万不可!”余天终于忍不住,策马冲到黄泉面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急切,“念及大周与银龙郡主的旧情,念及大周未来,这般屠杀,必招灭顶之灾!不如先请武王定夺!”
黄泉听见余天仍称秦岚为“银龙郡主”,那声久违的称呼,如同导火索,瞬间点燃了他心中的滔天怒火。
他不再多言,右手猛然一挥。
“放!”
万支火箭如暴雨倾盆,带着呼啸的破空声,直扑城下那片血肉横飞的阵地。
轰——!!!
烈焰冲天,瞬间吞噬了整个关外。熊熊烈火卷着浓烟,遮天蔽日,将残阳彻底吞没。哭喊声响彻天际,绝望的哀嚎声混合着烈火的噼啪声,如同地狱的挽歌。
大秦一万金甲,活生生被烈火焚烧。
他们在火海中挣扎、嘶吼,最终化为一具具焦黑的尸体。那惨烈之状,惨不忍睹,举世震惊。
这片大陆,从未有过如此残忍的活人屠杀。如此血腥的场景,足以让任何人心胆俱裂。
边关百姓绝望哀嚎,扶老携幼,四处逃窜,却无处可躲。
黄泉率领大周铁骑,踏过一片火海与焦黑的尸体,一路南下。铁蹄所过之处,尸横遍野,哀嚎震天,血流成河,焦土万里。
大周的铁骑,变成了肆虐的魔鬼,所过之处,寸草不生,人间炼狱,就此诞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