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叼着密信的狗头异兽，一路穿街过巷，跃过高耸的王城城墙，最终停在一座略显萧瑟的高门府邸前。朱红大门褪去了往日的鲜亮，门楣上“李府”二字虽依旧遒劲，却难掩落寞——这里正是前任兵阁阁主李信的宅邸。

　　如今李信告老还乡在即，李府早已不复往日车水马龙的盛景，院内仆役们忙忙碌碌，将箱笼物件一一打包收拾，搬挪的声响此起彼伏，透着一股散场前的冷清。

　　李小婉素衣简裙，坐在正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捧着一把瓜子，慢悠悠嗑着，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眼神却时不时瞟向府门方向，全然没把收拾行囊的事放在心上。

　　“都火烧眉毛了，还有闲心在这儿嗑瓜子，赶紧进来搭把手收拾东西！”李信从内院走出，见女儿这副散漫模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忍不住厉声呵斥。他一生刚正，最看不得懈怠敷衍，偏偏女儿总这般不成器。

　　李小婉嘟起嘴，满脸不乐意地撇过头，手里依旧攥着瓜子：“我不，奎哥还没回来，我要在这儿等他一起，等他回来了我们再收拾。”

　　“他？”李信闻言，气得吹胡子瞪眼，语气满是恨铁不成钢，“又是一夜不归，鬼知道在外头跟什么人鬼混！也就你还把他当个宝，处处护着他。这么多年，我忍他也忍得够够的了，真不知道你当初铁了心要嫁给他，到底是中了什么邪！”

　　“奎哥对我是真心的，他在外头那些都是逢场作戏，心里只有我。”李小婉小声辩解，语气里满是维护，在她心里，赵奎纵然有万般不是，也是她认定的夫婿。

　　李信望着执迷不悟的女儿，气得几乎七窍生烟，却又无可奈何。他一生为国鞠躬尽瘁，征战朝堂数十载，上不负君王，下不负黎民，无愧于心，偏偏摊上这么个一事无成、投机取巧的女婿，处处拖后腿，当真是老天不开眼，让他晚节都不得安宁。

　　正当他怒火中烧、满心郁结之际，院内忙碌的仆役们忽然齐齐停下手中动作，纷纷惊恐地望向前方屋顶，脚步不自觉后退。

　　李信抬眼望去，只见那只狗头异兽蹲在屋顶，晃着脑袋，一双兽瞳直直盯着院内众人，随即张口吐出一个牛皮信封，落在青石板上，又呲牙低吼几声，转身纵身一跃，消失在院墙之外。

　　仆役们从未见过这般异兽，吓得脸色发白，连连后退，不敢靠近。李信定了定神，走上前捡起信封，擦去上面沾染的涎水，拆开一看，信上不过寥寥数语，却字字惊心，让他心头猛地一沉：“穆军之死为靖安王府中人所为，赵奎知情，帝欲灭口保靖安王，奎囚王宫，速救。”

　　他攥紧密信，指尖微微泛白，转头望向一旁依旧懵懂不知大祸临头的李小婉，心中百感交集。他纵然再恨赵奎不成器，恨他拖累女儿，可终究是李小婉的夫婿，是她半生依托，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年纪轻轻便守寡，断了一生念想。

　　可转念一想，他早已卸去兵阁阁主之权，如今不过是个告老还乡的闲散老臣，无兵无权，势单力薄。秦枫一心要保靖安王，多死一个赵奎，对帝王而言不过是碾死一只蝼蚁，微不足道，自己又哪有能力从王宫救人？

　　正当他站在院中，反复权衡利弊、左右为难之际，一阵沉重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震耳的声响，带着一股肃杀之气，直逼李府而来。

　　李信抬眼望去，只见马上之人一身乌色铠甲，腰间系着麻带，满脸怒容，周身煞气逼人，正是南城穆家家主——穆恒。

　　穆家自大秦开国便世代征战，满门忠烈，历经三朝而不衰，到穆恒已是第三代。别说王城之内，便是九黎、大周两国，听见穆恒的名号，也要敬畏三分。他手中长枪饮尽无数九黎将士的鲜血，专克尸宠邪祟，是九黎尸宠的天生克星，一生征战，战功赫赫。

　　他早已不问朝政，归隐南城，安享晚年，此番爱子穆军惨死巡防营，满门被辱，终究是按捺不住心中悲愤，亲自出山了。

　　“李阁主近来安好？听闻你近日便要告老还乡了，倒是清闲。”穆恒勒住马缰，声音低沉，一句淡话，却暗藏锋芒，字字透着压迫——想安安稳稳还乡，先把我儿惨死之事了了。

　　李信心知肚明，穆恒此番前来，定然已经知晓凶手的来历，也清楚赵奎揭发之事，当即拱手行礼，语气诚恳：“穆老既已知晓前因后果，我便不绕弯子。这是方才异兽送来的密信，还请穆老过目。”

　　说着便将密信递上，可穆恒却看也不看，目光掠过李信，策马径直走向门口的李小婉。

　　李小婉从未见过这般气势逼人的老者，吓得浑身战栗，垂着头缩在石阶上，想逃却双腿发软，半步也挪不动，只能瑟瑟发抖。

　　“你就是赵奎的夫人？”穆恒居高临下，冷冷开口，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李小婉慌忙点头，声音颤抖，生怕慢上一步，便被他手中的长枪挑杀在地。

　　穆恒冷笑一声，眼中满是不屑，再不多看她一眼，调转马头回到李信面前，沉声道：“李阁老，你可生了个好女婿啊。”

　　李信心头一震，满脸茫然，一时不明所以。他本以为穆恒此番前来，是要联合自己，一同向王宫、向靖安府问罪，为穆军报仇，可这番话，却全然不是这个意思。

　　穆恒仰头长叹一声，目光望向远方，带着满腔悲愤与家国大义，随即策马转身，径直走出李府大门。

　　李信连忙跟上，出门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街道两侧，早已列阵千余金甲卫，人人身着麻衣素服，手持长枪，身姿挺拔，杀气凛然，整齐划一，气势震天，显然是穆家的精锐亲兵。

　　穆恒虽已年过三百，须发微白，却依旧腰杆笔直，一身乌甲威风不减，手中长枪寒光凛冽，直指苍穹，周身满是沙场老将的铁血气场。

　　李信这才恍然大悟，穆老是要复仇，只是他的目标，从始至终都不是靖安府，而是藏在暗处的九黎奸邪与搬弄是非的小人。

　　只听穆恒气运丹田，对着千余金甲卫朗声开口，声音洪亮，声震长街：“赵奎死不足惜，此等无赖小人，卑劣至极，竟借我儿惨死之事，挑拨大秦君臣，离间皇室与靖安府，形同叛国，罪该万死！然，其罪不至株连，祸不及家人。”

　　“此番祸事，根源皆在九黎奸邪！他们潜入王城，暗施诡计，搅乱朝局，令我等君臣相疑，兄弟阋墙，其心可诛，其行可灭！”

　　“我穆家世代忠良，只知守家国、平奸邪，不知报私仇！今日起，我穆恒立誓，九黎尸宠不除，我大秦便永无宁日，何谈一统天下！”

　　千余金甲卫闻言，齐齐举枪高呼，声音震天动地，响彻整条长街：“除尸宠，振国威！除尸宠，振国威！”

　　与此同时，王宫大殿之外，秦枫与墨子初并肩而立，凭栏远眺，将城内穆家军的动向看得一清二楚。

　　秦枫目光沉静，望着下方声势浩大的队伍，淡淡开口：“是你暗中将消息透露给穆恒的？”

　　墨子初微微一笑，语气从容：“九黎想暗度陈仓，搅乱我大秦朝局，我便给他们来个釜底抽薪，让他们的诡计无处遁形。”

　　“只怕这般大张旗鼓，会打草惊蛇，让九黎有所防备。”秦枫眉头微挑，语气淡然，“唯有让秦岚单刀直入，以她为饵，才能让九黎放松戒心——毕竟，天下谁都想打败这位风头正盛的大秦第一宗主。”

　　“可她中了九黎醉，身子虚弱，近日恐怕难以行动，更别说对抗九黎势力。”墨子初面露担忧，连忙说道。

　　“正因如此，才是最佳时机。”秦枫眼底闪过一丝狠厉与猜忌，“我正好借此机会，亲眼看看，靖安王秦浩，是否真的已经力不从心，不复当年之勇。”

　　墨子初闻言，后背瞬间一凉，心头骇然，只觉帝王这一环扣一环的计中计，实在狠辣至极，步步皆是算计。

　　他心中暗自思忖，当年秦浩与九黎宗主乌邪在黑巫山大战三日三夜，那般谨慎沉稳、算无遗策的人物，又怎会轻易中了九黎醉的剧毒？

　　这一点，秦枫始终想不通，心中的猜忌也从未停止。

　　当年秦枫离朝五载，将整个大秦江山托付给秦浩，命其辅佐朝政；可等他归来，却发现王权形势早已悄然改变，不少宗室亲贵被流放边疆，朝堂格局尽在秦浩掌控之中，这份权势，早已让他心生忌惮。

　　这几个月，他一直冷眼旁观秦浩的一举一动，处处试探，只为印证心中的疑虑。

　　而他一再破格提拔秦岚，看似厚爱，实则不过是掩人耳目，暗藏双重算计：

　　一来，借秦岚身怀应龙之影、手握神尺的力量，清除王城内外的九黎尸宠，借他人之手除心腹大患；

　　二来，他早已深深忌惮靖安府的滔天势力，一个秦浩，就已难对付，如今又多了一个身怀神尺、身负应龙之影的秦岚，父女联手，足以撼动王权。

　　他必须确认，坊间那些关于秦浩、关于靖安府的传闻，是否属实。

　　大秦，是秦家的大秦，但归根结底，更是他秦枫的大秦。

　　这万里江山，这无上王权，必须牢牢握在他自己手中，任何人，哪怕是亲族，是功臣，也不能染指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