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浩阔步离去,溢香阁内的空气瞬间凝固如冰,连烛火都似被这压抑的氛围慑住,摇曳得愈发微弱。秦枫端坐龙椅之上,目光冷冽如寒刃,一言不发地死死盯着跪地瑟瑟发抖的赵奎,周身散出的帝王威压,压得人喘不过气。
赵奎伏在地上,心乱如麻,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他本是抱着孤注一掷的心思冒险揭发,可此刻直面帝王的冷眼,才猛然惊醒——他比谁都清楚,秦枫向来倚重靖安王秦浩,大秦江山稳固,大半仰仗靖安王府的势力。他最初的盘算,不过是借巡防营血案扳倒风头正盛的兵阁阁主周子萱,夺回属于自己的机会,从不敢妄想牵连靖安王。他心里明镜似的,一旦秦浩倒台,王城必将大乱,九黎虎视眈眈,南城穆家群情激愤,整个大秦都会陷入动荡,这后果绝非他能承担。
秦枫垂眸瞥了眼地上的赵奎,眼底闪过一丝不屑,此人那点蝇营狗苟的心思,早已被他看得通透。他心中暗自盘算,若今日赵奎不曾跳出来揭发,不曾点破玄武与鬼面麒麟的踪迹,他本可将巡防营血案顺水推舟,推给潜藏在王城的九黎尸宠,既能安抚南城穆家,又能顺势命穆家与秦岚联手清剿城内隐患,一举两得,还能维系朝堂平衡。可偏偏赵奎急功近利,硬生生将局面搅得彻底失控,让他不得不直面靖安王府,再无转圜余地。
溢香阁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秦枫与立于一侧的墨子初四目相对,不过一个眼神交汇,墨子初便瞬间会意,读懂了帝王心中的权谋算计。
墨子初立刻换上温和的笑脸,快步上前,亲自弯腰扶起赵奎,语气亲和却暗藏机锋:“赵壮士不必惧怕,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你敢于揭发实情,对帝国忠心可鉴,此番是有功的。待事情彻底查实,兵阁阁主之位,自会交由对帝国更忠心、更有担当之人,你说,对吗?”
赵奎混迹王城底层多年,深谙人情世故与朝堂权谋,怎会听不出这话里的深意。墨子初的话,分明是在暗示,秦枫早已想对靖安王下手,自己此番揭发,恰好撞在了帝王的刀口上,这是送上门的泼天功劳。一旦抓住这个机会,便能平步青云,彻底摆脱当下的卑微处境。他当即挺直腰板,敛去所有惶恐,朗声道:“请吾王与中将军放心,臣定当为帝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绝不辜负陛下厚爱!”
说罢,他躬身行礼,毕恭毕敬地退了出去,脚步都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急切。
待赵奎走后,墨子初转头看向秦枫,嘴角勾起一抹心照不宣的笑意。
秦枫随手拿起案上的书卷,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语气平淡得不带一丝情绪,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既然他一心想为帝国鞠躬尽瘁,那便成全他,让他‘死而后已’,也算遂了他的心愿。”
墨子初轻笑一声,心领神会,转身迈步出门,对着门外值守的禁卫军淡淡示意了一眼。几名士兵立刻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追上刚走出王宫的赵奎,以“协助查案”为由,将他带入王宫一处偏僻偏殿,软禁起来,断了他与外界的所有联系。
与此同时,溢香阁的屋顶之上,一只身形小巧、毛色灰褐的狗头异兽悄无声息地跃下,动作轻盈得没有半分声响。它钻过宫墙的隐秘墙洞,避开巡逻的禁卫军,穿过两道重重把守的围墙,一路直奔太医院而去,速度快如鬼魅。
今日太医院值守的,正是太医院首座李琳的大弟子王灿。他见这异兽闯入,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而神色淡然,径直领着它走入太医院深处的隐秘暗阁。
暗阁内烛火昏明,光线晦暗,陈设极简,唯有一张摇椅置于中央。王灿慵懒地躺上摇椅,闭眼抬手,轻轻轻抚异兽的头颅,二者之间竟心意相通,异兽在溢香阁所见所闻、所听的每一句话,尽数传入他的脑中,分毫毕现。
片刻后,王灿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诡谲的笑意,缓缓走出暗阁。他提笔蘸墨,写就一封密信,信中字字皆是王宫权谋与秦枫的算计,封入牛皮密袋,强行塞进异兽口中,轻拍其头,示意它速速送信。
异兽却发出一阵刺耳低吼,甩着头,极不情愿挪动脚步,似是抗拒这趟差事。
王灿脸色骤然一沉,周身气息骤变,指尖指甲瞬间暴涨数寸,泛着幽蓝寒光,猛地刺入异兽体内,五指微微轻动。异兽浑身剧烈颤抖,却并非痛苦,反倒似是极为享受,发出细碎的呜咽声。
待他抽回手指,指尖沾着几滴黑色粘稠液体,随手一甩,液体瞬间风干无痕,指甲也恢复成寻常模样。异兽这才乖乖叼着密信,悻悻离去,消失在太医院的阴影之中。
王灿一边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案上的药材,一边低声自语,语气满是嘲讽:“秦枫是铁了心要铲除靖安王府,真不知他哪来的底气,就凭一个强行催生、根基不稳的秦岚?天真得可笑。”
话音刚落,黑暗中,一名身着绮罗衣衫的妙龄少女缓步走出,身姿曼妙,笑盈盈地伸手搭上他的肩头,语气娇柔:“那还不是全凭大人一句话?黑巫山的五万尸宠大军,可都听您调遣呢,大人若是出手,这王城江山,还不是唾手可得。”
王灿眯起双眼,伸手揽她入怀,嘴角勾起坏笑:“我怎敢抢幻主大人的功劳。若非你早早安排得天衣无缝,处处埋下暗棋,我哪有施展手段的机会。”
说罢,他埋首于九黎幻主怀中,姿态亲昵。可幻主看似闭目享受,实则心神紧绷,周身每一根神经都处于戒备状态。她清楚无比,此刻还有高人在暗处注视着这一切,她这般故作沉溺的姿态,正是刻意做给那人看的,只为掩人耳目。
远在千里之外的九黎圣殿,乌邪端坐于昆仑木椅之上,周身戾气环绕,饶有兴致地望着眼前的水镜幻影,将太医院内的一幕看得一清二楚。他淡淡开口,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既然你喜欢这般逢场作戏,等此事了结,我便将你许配给黑巫山的乌达,他对你,可是青睐已久。”
话音落,他衣袖一挥,眼前的水镜幻影瞬间消散,圣殿重归死寂。
而此刻的靖安府内,秦岚已然苏醒,靠在软榻之上,面色依旧苍白,气息微弱,正轻声与周静说着昏迷中的诡异遭遇,眉眼间还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疲惫。见秦浩从王宫归来,她脸上立刻露出浅浅笑意,可刚与父亲说了几句话,便察觉他神色沉冷,眉宇间满是愁绪与戾气,心头瞬间一紧,知晓定然出了大事。
秦浩也不隐瞒,看着虚弱的女儿,心中满是心疼,却还是将王宫对峙、赵奎当庭指证、秦枫震怒之事,一五一十如实相告。
秦岚听罢,心头巨震,脸色愈发苍白,更忧心玄武失控弑杀后的严重后果。一旦巡防营血案的真相被坐实,不仅玄武难逃一死,整个靖安王府都会被牵连,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她强撑着虚弱的身躯,在父母的搀扶下,步履蹒跚地走向玄武的房间。
房门刚一推开,一股浓烈刺鼻的血腥气便扑面而来,熏得人头晕目眩。鬼面麒麟垂首趴地,兽瞳满是愧疚,不敢抬头看人。而玄武端坐于屋内,依旧紧紧握着穆军的头颅,双手沾满鲜血,双目空洞无神,周身萦绕着暴戾的黑气,神志始终未清,还沉浸在杀戮的失控状态中。
秦岚缓步上前,不顾满身血腥,抬手轻轻抚上玄武的额头,将自身精纯的应龙之影缓缓渡入她体内。温润的神力包裹住玄武,她紧绷的身躯才渐渐放松,周身的戾气也消散了几分,握着头颅的手缓缓松开。
秦岚轻轻从玄武手中取下那血淋淋的头颅,交由下人处理,转头望着那柄仍泛着猩红寒光的幽灵,眉头紧锁,面色凝重。
要查清此事的前因后果,要为玄武、为靖安府洗清冤屈,唯一的办法,便是以自身强横念力,探查玄武的记忆,还原巡防营一夜的所有真相。
秦浩与周静看着她虚弱不堪的模样,连连劝阻,均觉她刚从九黎醉的毒性中缓过来,体内气血亏虚,应龙之影还躁动不安,此举太过凶险,一旦念力反噬,后果不堪设想,劝她安心休养几日再行探查。
可秦岚心中清楚,事态早已无可挽回,王宫那边步步紧逼,赵奎被软禁,暗线势力虎视眈眈,每一分每一秒都至关重要,必须争分夺秒,查清真相,才能扭转局面。
秦浩夫妇拗不过她,只得连忙取来王室珍藏的上品灵药,守在一旁,以备她事后调息,随时出手相助。
秦岚深吸一口气,将玄武的掌心紧紧贴在自己额头,闭上双眼,催动体内仅剩的念力,强横念力席卷而出,瞬间将自己拉入玄武的记忆幻境之中。
巡防营内的步步陷阱、穆军的阴险算计、玄武误入圈套后的失控、幽灵弑杀的惨烈画面、遍地尸首的血腥场景,一一在她眼前重现,每一幕都刺痛着她的心神。
探查结束,秦岚大汗淋漓,浑身虚脱地退出幻境,体内的应龙之影再度剧烈躁动,仿佛要破体而出,虚弱的身躯几乎无法压制这股强横的力量,脸色惨白如纸,嘴角不断溢出血丝。
秦浩及时赶到,立刻将自身浑厚的念力源源不断渡入女儿体内,才勉强稳住她体内躁动的应龙之力,堪堪稳住局势。
此刻的秦岚,已是油尽灯枯,身心俱疲,体内经脉受损严重。若是应龙之影在此刻彻底破体而出,失去控制,她或许,再也做不回那个温润沉稳的秦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