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的烈日高悬天际，毒辣如秦牧的目光，冰冷得没有半分人性。秦旭长跪于溢香阁外，双腿早已麻木失去知觉。自他被立为太子，罚跪早已是家常便饭，可今日，时间却漫长得令人窒息，宫城的青石板地面，也格外坚硬冰冷，硌得他骨头发疼。
溢香阁内，一道苍老的声音低低回响在秦牧耳畔，汇报着靖安府的动静：“那位南怀先生，并未进入靖安府任何一间房舍，只是在园中静坐晒太阳，像是……”
“像是什么？”秦牧双目微眯，寒意骤生。
“像是……归家的主人，对园中的一草一木、一亭一阁，都熟悉至极。”
秦牧瞳孔骤然收缩，心底翻起惊涛骇浪：难道真是她回来了？可眼前这位先生的神态，又不似她往日的洒脱不羁，反倒带着几分对世间万物的痴迷眷恋。
或许，正是因为她阔别这红尘百年，太久不曾见过世间纷扰，才会如此。
“一盏茶的功夫，便出来了。”
老者再次开口，秦牧心中的疑虑更甚，烦躁之意涌上心头：“他到底意欲何为？只为进府晒一晒太阳？太子府的阳光，难道不够舒服？”
无数疑问盘踞心头，让他越发抓狂。这位南怀先生，就像一团无解的迷雾，凭空降临大陆，无父无母，无迹可查，仿佛从天地间突然诞生。
“越是神秘，越是藏着不可告人的目的！”秦牧拍案而起，厉声下令，“给我查！彻彻底底地查！从他的出生、父母、过往经历，一丝一毫都不能放过！我绝不信江湖上那些梵天神体化身的鬼话！若他真是梵天神体，天地之战鬼帝祸乱大陆时，他为何不现身？偏偏在天下太平之时出现，必定包藏祸心！”
身旁老者听到“鬼帝”二字，身躯不易察觉地微微一颤，不知是源自心底的恐惧，还是另有隐情。
这细微的动作，尽数落入秦牧眼中，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你不必害怕，百年前鬼帝早已死在秦岚手中。若非如此，我也不会留你在身边办事。”
老者邪异一笑，算是默认，并未多言。
秦牧对此毫不在意，敢将这样的人留在身边，他自然有制衡的手段，逼急了只会徒增反骨。他挥了挥手，淡淡吩咐：“顺便通知兵阁的穆烨，即刻搬进统领府入住。”
这个决定仿佛早已敲定，老者没有半分质疑，躬身快步退下。
傍晚时分，秦牧的旨意终于下达，内侍搀扶着双腿僵直的秦旭，率领重甲铁骑前往执行命令。
秦旭对旨意内容一无所知，蜷缩在车驾之中，只听车外铁甲铿锵，震动天地。待车帘被掀开，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一震，心神俱骇——
清一色的黑色龙甲，将人与战马严密包裹，白色帽穗迎风猎猎，手中长刀寒光闪烁，锋芒逼人。这些战马比皇家龙甲铁骑的坐骑更加高大雄健，膘肥体健，步履间虎虎生风，厚重的甲胄覆身，却依旧行动自如，堪称奇迹。
若非亲眼所见，秦旭绝不会相信，如此沉重的护甲能穿戴在人与战马身上。他从未见过这般威严铁血的军队，甚至从未听闻大秦还藏着这样一支力量。此刻的他，只觉自己渺小如蝼蚁，甚至忘了自己太子的身份——显然，这支军队只听命于魂武二帝秦牧一人。
这支神秘的重甲铁骑，当年为守护大秦边城，早已全军覆没，如今重现世间，虽只有千人，可以秦牧的野心，这不过是冰山一角。
街头巷尾人头攒动，大地的剧烈震动让百姓惶恐不安，纷纷驻足观望。
街角酒楼之上，一位少年与白发老者临窗而立，望着街中景象，神色各异。
“这是……重甲铁骑？”少年失声惊呼。
“不是牧王的亲属卫队，是亲军。”老者捋着胡须，声音沉重，“看规模，少说千人之众。”
“他们这是要保护太子，还是保护欧阳统帅？”少年不假思索地问道。
老者长叹一声，语气满是担忧：“只怕都不是。”
“那是要做什么？”
老者眼神凝重，喃喃低语：“欧阳家……怕是大难临头了。”
少年惊愕万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您是说，欧阳统帅要大祸临头了？”
“南怀的出现，让那位坐不住了。伴君如伴虎，千古不变的道理。”
话音未落，统帅府大门轰然敞开，上将军穆烨缓步走出。他见到秦旭，只是随意躬身行礼，神色淡漠，丝毫没有将这位太子放在眼里。穆家世代将门，向来桀骜，秦旭早已习惯这份轻视，可此刻身为太子，他必须硬撑着受下这份冷眼。
而下一幕，让秦旭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数百欧阳家眷，老弱妇孺，全都戴着手铐脚镣，被士兵押成一列，缓缓走出府门。最长者年过花甲，最小者尚在襁褓之中，嘤嘤啼哭。
大秦立国以来，从未有过满门获罪的惨状。当年秦枫严惩通敌叛国的左相，也只斩罪首，不曾牵连家眷。欧阳靖功在社稷，到底犯了何等大罪，要落得如此下场？
酒楼之上，老者眼眶湿润，少年怒火中烧，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不敢有半分动作。大秦穆家要杀的人，从来没有办不到的。
家眷们惊恐哭喊，被强行带出统帅府。府门之内，横七竖八躺着数百具将士尸体，这些都是追随欧阳靖多年的亲信，只因不肯向穆家低头，便被穆烨尽数斩杀。
上将军穆烨，是秦岚之后，大秦又一位旷世奇才。仅凭穆家老爷子留下的功法书卷自学成才，如今修为已达一步入神，是接替三军统帅之位的不二人选。
秦旭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他自幼生长在深宫，从未上过战场，从未见过如此血腥的屠杀。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那位高高在上、待他如父的欧阳叔父，一夕之间便跌落神坛，赫赫有名的统帅府，转瞬沦为人间炼狱。
帝王之威，生杀予夺，高不可攀。这一刻，秦旭对那九五之尊的宝座，渴望更甚。
穆烨将秦旭眸中的渴望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仿佛在嘲笑这位手无缚鸡之力的太子。
街头百姓一片哗然，老人们依稀记得欧阳靖当年的英姿——少年才俊，挥矛独战九黎群雄，守护大秦疆土。可如今，英雄末路，令人扼腕。
穆烨还沉浸在轻易拿下统帅府的得意之中，街道两侧忽然竖起无数红底黑龙旗，风声骤起。百姓见状，四散奔逃，唯恐避之不及。
天际之上，一团烈焰摩擦着空气，发出嘶嘶巨响，如流星般极速坠落，直扑穆烨！
一步入神的穆烨根本没将这火焰放在眼里，抬手便欲将其熄灭。
可他错了。
这火焰凝聚的恐怖气场，足以压垮整个王城！穆烨抬起的右臂刚过头顶，便察觉到一股毁灭性的力量袭来，心中暗叫大意，懊恼不已。
这等力量，绝不是修为停滞百年的欧阳靖所能拥有的！
“可恶！究竟是谁在帮他？是那个南怀？！”
与此同时，太子府中，气氛静谧。
一道黄袍身影负手而来，龙行虎步，自带帝王威仪，正是魂武二帝秦牧。
亭中饮酒的南怀嘴角上扬，对秦牧的到来丝毫不惊。他入王城三日，等的便是这一刻。
“牧王爷好兴致，统帅府血流成河的热闹不去看，反倒来与我相会，真是让在下受宠若惊。”
秦牧只听其声，便知此人深不可测，心中暗惊。他放声大笑：“先生名震大陆，被誉为天下第一先生，朕怎能不亲自一见？”
二人言辞客气，不似初见，可秦牧对“牧王爷”这个称呼极为不满。他也曾登基为帝，虽已退位，却依旧执掌大秦实权，南怀开口便称牧王爷，分明只认魂武大帝，不认他这位实权掌控者。秦牧将这份不满压在心底，并未急于入亭，只是静静立于亭外，看着南怀独饮。
统帅府前，战局一触即发。
穆烨咬紧牙关，额头冷汗滚滚，半跪于地的身躯不断下沉，地面石基在恐怖力量的压迫下，轰然碎裂。
秦旭这才反应过来，抬眼望向街头——夕阳余晖之下，一道白色身影骑马缓缓而来。
那身久违的白色盔甲，是他儿时记忆中的模样，欧阳靖已经百年不曾穿过。
修养百年的大秦，终究还是再起战火，只是这一次，屠刀挥向了天地之战的唯一幸存者。
当年穆烨尚且年幼，根本无法想象，欧阳靖这群人，是如何与鬼帝、十巫浴血死战的。
“穆少主，放过欧阳家眷。”欧阳靖声音沙哑，双目冷缩，似在做着最艰难的决定，“我本不姓欧阳，只是承继旧姓，一切罪责，由我一人承担。”
穆烨怨毒的眼神中，闪过一抹狞笑。
“叔父！”秦旭情急大喊。
欧阳靖心一横，右臂一挥，收回离火战矛，欲以自身换家眷性命。
可就在这一瞬，穆烨右臂猛地一震，寒光闪过！
百余欧阳家眷，尽数倒在血泊之中，无一幸免。
“哈哈哈，欧阳靖！”穆烨仰天狂笑，“百年前你便妇人之仁，百年后依旧改不了！天要亡你，你又能如何！”
话音未落，穆烨手中长剑骤然刺出，直取欧阳靖心口！
可就在剑尖距离欧阳靖一尺之处，一道黑影骤然闪出，挡在了他的身前！
“噗嗤——”
长剑狠狠刺穿了那人的身体。
穆烨看着眼前那张熟悉的脸，瞳孔急剧放大，满脸的不可置信，愤怒、痛苦、难以置信，种种情绪瞬间涌上心头。
“为何是你！”
黑色斗篷滑落，一张苍白却依旧绝美的脸庞显露出来，正是玄武。
“当年杀你父亲的人是我，与欧阳靖无关！”玄武咳着血，一字一句说道。
穆烨浑身颤抖，握着剑柄的手不住发抖：“我早就知道……我早就知道是你！我不找你复仇，只是因为……只是因为我舍不得！”
玄武浑身一震，万万没有想到，儿时相识的穆烨，竟对自己生出了这般情愫。
就在此刻——
“吼——！”
一声震彻天地的龙吟，从玄武体内爆发而出！
真龙之息席卷全城，大秦镇守王城的玄武法阵，剧烈颤抖起来，光芒忽明忽暗，几欲崩碎！
溢香阁内，秦道明惊慌失措地冲了出来，脸色惨白，却没注意到一道白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闪入了阁中。
秘室之中，那本尘封百年的《大秦志》，似是感应到了来人的气息，自行撞开锦盒，凌空飞起！
白衣身影伸手一接，古卷竟无需帝王之血，自行翻开，径直停留在黄泉篇！
寥寥数语，记载着黄泉秘地的方位与禁忌。白衣身影掌心一抬，书中字迹化作流光，尽数钻入其掌心。
“既是如此，留你无用。”
一声轻语，白衣身影弹指一响，幽蓝色的火焰凭空燃起，缓缓吞噬《大秦志》。不过瞬息，至高秘典便化为飞灰，消散无踪。
身影来去如风，待秦道明赶回秘室时，早已空无一人，只余下满地灰烬。
直至临终，秦道明也想不明白，这本唯有帝王之血才能触碰的《大秦志》，为何会凭空化为乌有。
王城之上，龙吟不绝，真龙气息冲天而起。
太子府亭中，南怀面具之下，一滴晶莹的泪珠悄然滑落，滴入酒杯之中。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眼底翻涌着百年的悲怆与执念。
欧阳靖怔怔看着挡在身前的玄武，浑身颤抖。
穆烨僵在原地，长剑还插在玄武体内，满心的愤怒与爱意，交织成撕心裂肺的痛苦。
百年恩怨，一朝爆发。
真龙现世，黄泉秘现。
这天下的棋局，终于要彻底掀开，露出最残酷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