殇辞别东海渔村,一路疾驰赶回大秦京城,本以为能以半神之躯稳住朝局,纾解欧阳靖独木难支的困局,可他入京未及半月,一场诡异的祸事,便悄然笼罩了南城。
起初,只是零星几起百姓失踪案,街头巷尾偶有传闻,官府派人四处搜查,翻遍了南城的街巷、民宅与城郊密林,却连一丝蛛丝马迹都未曾找到,追查多日,终究毫无头绪,案子成了悬案。
谁料,平静并未持续太久,失踪案陡然升级,变成了骇人听闻的惨死案。死者接二连三被发现,尸身干瘪,周身布满诡异血痕,毫无生气,短短数日,便有数条人命殒命,一时间,南城上下人心惶惶,百姓闭门不出,白日里街巷都冷清无比,入夜后更是死寂一片,整座城池都被恐惧的阴云笼罩。
殇驻守京城,敏锐地嗅到了其中的诡异,这绝非寻常的江湖仇杀或是盗匪行凶,作案手法隐秘狠戾,气息阴邪,远超凡人之力。他寻到墨子初商议,这位深谙奇术异闻的谋士,亦是眉头紧锁,与他看法不谋而合,二人当即商议妥当,一同入宫,将此事上报给帝王秦枫。
秦枫端坐龙椅,听闻南城惨案,面色骤然沉冷。如今大秦本就内忧外患,忘川身死、李汤化污的流言尚未平息,南城又出此邪异命案,若是任由事态蔓延,必定动摇国本。他当即拍案,下旨命殇与墨子初全权负责,彻查此案,务必揪出幕后真凶,安定民心。
领旨之后,殇与墨子初不敢耽搁,即刻带人赶赴南城,在命案频发的街巷隐秘蹲守。一连三天三夜,二人不敢有半分松懈,昼夜不眠,紧盯每一处角落,可诡异的是,这三夜风平浪静,南城安安静静,别说凶徒现身,连半点异常的气息都未曾察觉。
眼看蹲守无果,二人无奈,只得先行回宫,向秦枫复命,禀明情况。可偏偏,就在他们回宫的次日,南城再次爆发惨案,又有无辜百姓惨死,死状与之前如出一辙,凶徒仿佛算准了时机,专挑他们离开后动手,挑衅之意昭然若揭。
秦枫坐在大殿之上,目光狐疑地盯着殇与墨子初,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与不满,显然是怀疑二人办事不力,或是有所隐瞒。殇与墨子初对视一眼,皆是满心困惑,百思不得其解,他们明明布下天罗地网,为何凶徒能精准避开,毫无踪迹可循?
这一次,殇不再贸然带人行动,他心中了然,对方定然能察觉大批人马的气息,唯有孤身探查,方能引蛇出洞。他当即下定决心,换下一身劲装,穿上破旧不堪的粗布衣衫,脸上抹上泥污,扮作流离失所的流民,孤身一人,再次潜入南城。
历经多起惨案,南城早已没了往日的烟火气,百姓们畏惧凶徒,大半都拖家带口逃奔他乡,偌大的南城,只剩断壁残垣与空荡的宅院,门窗破败,杂草丛生,满目萧瑟。夜色渐深,月色凄冷如霜,厚重的乌云缓缓遮蔽天际,将月光遮得严严实实,几只乌鸦扑棱着翅膀,掠过死寂的夜空,发出几声凄厉的啼叫,四下里一片荒芜,连平日里随处可见的野狗,都不见一只,只剩寒风穿街而过的呜咽声,阴森可怖。
殇拄着一根粗糙的木棍,衣衫褴褛,步履缓慢,装作虚弱不堪的样子,敲打地面,缓步独行在空无一人的街头。清冷的微光下,他长长的影子被拉得极淡,拖在冰冷的石板路上,显得孤寂又突兀。
他看似漫无目的,实则周身神识尽数散开,不放过周遭一丝一毫的动静。就在乌云彻底遮住最后一缕月光,天地间陷入一片漆黑的刹那,一道快如鬼魅的黑影,骤然从他头顶飞掠而过,带起一阵阴寒刺骨的冷风,气息邪异,转瞬即逝。
殇脚步骤然一顿,缓缓抬眼望向漆黑的夜空,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心中了然——猎物,终于上钩了。他不动声色,收敛周身所有气息,依旧装作茫然无措的流民,继续缓步前行,引着对方现身。
不过片刻,一道挺拔的身影,骤然拦在了他的身前,堵住了前行的路。恰逢此时,乌云缓缓散去,皎洁的月光重新洒落,照亮了来人的模样。那人一袭宽大黑袍裹身,斗篷低垂,却遮不住鬓角飞扬的银丝,周身散发着浓郁的阴邪之气,毫不掩饰自己的敌意,径直朝着殇缓步走来。
殇心中猛地一沉,从这股邪异气息中,他已然察觉到,对方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普通百姓,而是冲着大秦而来,冲着这大秦的江山社稷而来。待那人缓缓转过身,看清其面容的瞬间,殇瞳孔骤缩,心中骤然一惊——眼前之人,分明是他相识的旧人,可模样与心性,却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判若两人。
那人双眼赤红如血,没有半分往日的澄澈,眼底满是暴戾与痛苦,周身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污之力,那股阴邪诡异的气息扑面而来,令人心悸不已,连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变得粘稠冰冷,让人喘不过气。
“乌邪对你做了什么?你怎会变成这副模样?”殇沉声开口,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心中已然猜到了对方的身份,却依旧不愿相信。
来人,正是李汤,那个曾经心性纯良、舍命救过秦岚的少年,如今却成了一身血污、被戾气包裹。
殇不敢贸然靠近,脚步微微后撤,保持着戒备。他早已听闻忘川身死之后,李汤性情大变,更清楚忘川的离世,对他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此事本就迷雾重重,牵扯到乌邪与血污之力,贸然动手,绝非明智之举,更何况,他对李汤,始终存有几分恻隐之心。
李汤血红的双眼,死死盯住眼前的殇,眼底翻涌着恨意与痛苦,嘴角勾起一抹冷硬又扭曲的笑意,声音沙哑刺耳,带着彻骨的寒意:“忘川已死,我顺手取了宗主的血污之力。我父亲,死于大秦的剑下,此仇不共戴天,今日,我便是来大秦,讨回这笔血债!”
“你凭什么断定,忘川之死是大秦之剑所为?此事迷雾重重,并无确凿证据,还是你的剑意,已然能一眼看穿,不分青红皂白,便将罪责扣在大秦头上?”殇又气又急,厉声质问,他知晓李汤本性不坏,如今这般偏执,定是被人蒙蔽。
“我不听任何辩解,也不信所谓的真相,我只信我认定的事实!父亲之仇,我必报,大秦欠我的,我必讨回来!”李汤嘶吼着,赤红的双眼满是偏执,根本听不进半句劝说。
“你被乌邪利用了!他觊觎大秦江山已久,对我大秦早就虎视眈眈,他是借你的手,借忘川之死、忘川之仇,扰乱大秦,达成他的野心!”殇急切开口,试图点醒他,可这番话,落在李汤耳中,却只成了无用的辩解。
李汤不再多言,右手猛地一挥,一道浓烈的血色匹练骤然凝聚,带着腥风与邪力,直刺殇的心口,速度快如闪电,不留半分余地。
殇双目怒睁,周身剑意瞬间暴涨,白色的剑光自体内喷涌而出,宛若实质,瞬间将那道致命血光定在身前,寸步难进。二人隔空对峙,气息碰撞,周遭的空气剧烈波动,断壁残垣在两股力量的威压下,簌簌发抖,可谁也没有率先退让,却也都没有下死手。
以殇如今的半神修为,再加上此前在东海,受秦浩指点,领悟了玄冥一式的真意,剑意愈发精进,实力大增,真要动手,要斩杀被血污之力侵蚀的李汤,并非难事。可他念及李汤曾不顾自身安危,舍命救下秦岚,这份恩情,他始终记在心里,终究于心不忍,不愿痛下杀手,只盼着他能早日清醒,看清乌邪的阴谋,放下心中的偏执。
轰隆——
殇不愿久耗,纵身跃起,周身气场微微收敛,那道血色匹练瞬间从他脚下掠过,钻入地面之下。紧接着,地面轰然开裂,无数蠕动的污虫蜂拥而出,密密麻麻,散发着腥臭之气,看着令人作呕。
李汤抬手一招,那些疯狂涌动的污虫仿佛受到召唤,纷纷调转方向,顺着他的手臂,疯狂钻入他的皮肉之下,每一只虫子钻入,他的身体便微微颤抖一下,眼底的痛苦更甚几分。
看着那些污虫在他皮下不甘地扭动,最终彻底没入体内,殇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心中愈发不忍,沉声问道:“你在南城杀害无辜百姓,就是为了用他们的精血,喂养这些血污之虫?”
“我控制不住它们……”李汤声音颤抖,痛苦地闭上双眼,“它们必须不断吸食人血,才能存活,若是任由它们肆虐,我会被它们吞掉神智,彻底沦为只知杀戮的怪物,我必须保持清醒,只能如此……”
“你还知道要守住自己的神智,就可以为了一己之私,牺牲我大秦无数无辜百姓的性命吗?他们何错之有,要沦为你血污之力的养料!”殇闻言,怒火中烧,语气愈发严厉。
“给我一点时间,只要一点时间,我便能将它们与九黎醉融为一体,炼化这份邪力,总有一天,我能彻底掌控血污,不再需要吸食人血……”李汤喃喃自语,带着一丝绝望的期许。
“大秦百姓,何曾亏欠过你?当年你落难,大秦未曾为难你,如今你却为了私仇,为了一己之私,残害生灵,这与邪魔何异?”殇看着他痛苦的模样,怒火渐渐化作无奈。
“别说了……别说了……”李汤痛苦地摇头,“我也后悔过,每杀一人,我都彻夜难安,可我只能用父亲的死,用仇恨来掩盖自己的罪行,麻痹自己……”
“跟我回去吧,放下执念。大秦从不是你修炼邪力的地方,更不是你寻仇之地,去东海渔村,找秦岚,她心性善良,修为深厚,或许只有她,能救你脱离血污之苦。”殇放缓语气,出言劝诫。
“不……我不能去,绝不能!”李汤猛地睁开双眼,赤红的眼底满是慌乱与自卑,“我如今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满身血污,戾气缠身,我不能让她看到,绝不能让她看到我这般不堪的样子!”
“既然心中如此在乎她,不愿让她失望,又何必作践自己,沦为邪力的傀儡,犯下这等罪孽?”殇轻叹一声,满是惋惜。
李汤再也支撑不住,痛苦地抱住头颅,蹲在地上,皮下的污虫疯狂躁动,几乎要破体而出,他浑身颤抖,发出痛苦的嘶吼,眼看就要彻底失控。
殇见状,不再犹豫,右手凌空一召,离殇剑骤然腾空而起,发出阵阵剑鸣,幻化出万千白色剑影,瞬间将李汤困在中央,密不透风。他口中默念玄冥剑诀,万千剑影高速旋转,形成一道剑笼,丝丝凌厉却温和的剑气,精准刺入李汤周身各大穴位,压制他体内躁动的血污之力。
剑气入体,李汤仰头发出一声痛苦又解脱的狂吼,周身血色雾气冲天而上,弥漫在夜空之中,那些疯狂躁动的污虫,瞬间安静下来,缓缓蛰伏,不再肆虐。
良久,李汤缓缓站起身,眼底的赤红淡去几分,痛苦之色稍减,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感激:“……谢谢。”
殇收剑入鞘,周身剑意尽数消散,不再看他,转身朝着夜色深处走去,背影决绝,只留下一句淡然的叮嘱:“回吧,或是去东海渔村,寻秦岚。大秦待你不薄,好自为之。”
李汤怔怔地站在原地,望着殇远去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愧疚、痛苦、恨意、感激,交织在一起,五味杂陈。他望着京城巍峨的城墙,心中暗自轻叹,大秦有殇这般重情重义、实力卓绝的守护者,九黎想要一统大陆的梦,怕是终究要碎了。
殇独自回宫,天色已然微亮,他径直入宫,面见秦枫。面对帝王的追问,他并未将李汤在南城滥杀百姓的真相和盘托出,只是淡淡一句“隐患已除,南城可恢复安定”,便再无多言。
后来,欧阳靖寻他闲谈,问及南城血案的始末,他也是一字未提李汤,刻意将此事遮掩过去。他不说,并非欺瞒,而是想护住欧阳靖,欧阳靖本就独撑朝堂,已是焦头烂额,若是知晓真相,必定会执意追查,卷入乌邪、污主与大秦的纷争之中,陷入凶险漩涡,难以脱身。
轰动一时的南城死尸案,就此草草了结,官府对外宣称邪祟已除,百姓渐渐归乡,南城慢慢恢复了往日的生机,可那段血腥的过往,终究成了无人敢提的隐秘。
只是,秦枫看着殇淡然的模样,心中始终存有疑虑,并不相信他这般含糊的说辞。帝王心性多疑,且王太医在南城失踪一案,殇既未提及,也未给出任何交代,身为帝王,他要的从不是一句简单的“已解决”,而是确凿无疑的证据,是全盘的掌控。
秦枫暗中屏退左右,密令墨子初,暗中监视殇的一举一动,查清南城血案的全部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