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枫对殇的疑心,自南城血案草草了结后,便如藤蔓般在心底疯长,挥之不去。他不信殇所言的“邪祟已除”,更不信偌大的命案,当真能悄无声息收尾,王太医的失踪,更是成了他心头一根拔不掉的刺。
翌日,秦枫密令墨子初重返南城,掘地三尺也要彻查那晚惨案的真相,找出凶徒踪迹与幕后隐情。可墨子初领命而去,费尽心力探查,终究是一无所获,现场早已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半分血污、半分邪异气息都未曾留下,只得无功而返,回京复命。
而这份“一无所获”,非但没能消解秦枫的疑虑,反倒让他疑心更重。殇的刻意遮掩,墨子初的查无实证,在他看来,皆是暗藏猫腻的佐证,深宫之中的气氛,愈发压抑凝重。
当夜,秦枫下旨设宴,宴席设在偏殿,无丝竹歌舞,无繁文缛节,更无闲杂人等伺候,只召了殇、欧阳靖、墨子初三人入内。殿内只燃着几盏烛台,火光摇曳,将四人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没有君臣朝仪的疏离,倒像是寻常兄弟挚友,把酒闲谈,可殿内的气氛,却远比朝堂议事还要紧绷。
席间,秦枫举杯不断,饮下的酒远比旁人要多,平日里素来不善饮酒的他,不过数杯,言语间便已带上几分浓醇醉意,眼神也添了几分朦胧。大秦上下皆知帝王酒量极浅,可今夜,他眼中似乎只有殇一人,频频与之对饮,就连一旁的欧阳靖端起酒杯想上前敬一杯,都插不上话,只能默默放下酒杯,静观其变。
“殇,这些年,跟着为兄,委屈你了。”秦枫一手执杯,一手轻轻拍着殇的肩头,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眼底藏着几分旁人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欧阳靖闻言,立刻垂下眼眸,装作未曾听闻,自顾自抿着杯中酒。墨子初则始终自斟自饮,目不斜视,仿若置身事外,可耳中却将每一句话都听得清清楚楚。
殇醉意微醺,脸颊泛着浅红,闻言摆了摆手,语气看似恭敬,却藏着几分疏离:“兄长说笑了。臣弟为大秦分忧,为兄长解难,本是分内之事,何来委屈一说?臣弟,从未觉得委屈。”
这话落在欧阳靖耳中,他心中暗自轻叹:殇这只历经风雨的老狐狸,如今说起这番违心话,也是面不改色,半点破绽不露,可个中苦楚,又怎能瞒得过身边人。
秦枫却像是没听出他的客套,紧紧握着殇的手,摇头轻叹,语气愈发沉重:“为兄心里清楚,那五年,你为了大秦,为了孤,扛下了多少非议,受了多少委屈,那些苦楚,孤都记在心里。”
殇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沉默片刻,抬眼望向烛火,声音轻缓却清晰:“不。那五年,靖安王所受的委屈,所遭的磨难,远胜臣弟百倍千倍。”
一语落地,殿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住口!”秦枫脸色骤变,猛地将手中玉杯狠狠摔在地上,清脆的碎裂声划破殿内寂静,酒水四溅,“休要再提此人!从今往后,大秦宗册之上,再无靖安王名号,无论生死成败,此人都与大秦再无半点干系!”
这一句怒喝,无异于一道明旨,彻底将靖安王秦浩从大秦宗室中除名,断了所有情分,也堵死了所有回转的余地。
欧阳靖见状,顺势身子一歪,装作醉酒过度,趴伏在案几之上,紧闭双眼,不再言语,摆明了置身事外。墨子初仰头饮尽杯中残酒,酒杯轻搁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心中却已是一片清明,知晓这场夜宴,从不是简单的叙旧,而是藏着帝王最深的谋划。
殇望着殿外倾泻而入的清冷月色,眼眶微微泛红,两行清泪无声滑落,砸在衣襟上,晕开浅浅湿痕。他满心茫然,眼底尽是不解与悲凉,曾经同心同德的大秦,曾经兄弟一心的朝堂,怎么就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百万龙甲铁骑群龙无首,数万金甲卫的重担,全压在欧阳靖一人肩上,累得他整日焦头烂额;亲卫与禁军经秦岚亲手改良军制、革新训练之法,战力大增,可大秦却接连失去了秦浩与吴用两员绝世将才,国之臂膀,生生被断。
他哪里知道,大秦如今的困局,恰恰是秦岚期盼已久的局面。她麾下的百万银龙军,正是缺顶尖将才统帅之时,她从不愿看到银龙军与大秦军队同室操戈,自相残杀,而秦浩与吴用脱离大秦,正是她筹谋已久的一步棋。
银龙军本就是秦岚一手打造的亲军,更是威震整片大陆的第一强军,此前与九黎大将纳可辛一战,以摧枯拉朽之势大胜,震动天下,世间诸国,无人敢言能与银龙军正面抗衡。
秦枫看着殇失神的模样,忽然低笑一声,醉意似乎散了几分,开口问道:“你是在担心秦岚的银龙军,怕她率军火速西进,直指大秦?”
殇回过神,淡淡一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未置可否,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银龙军看似战力强横,所向披靡,实则缺了主心骨,不过一盘散沙。”秦枫缓缓站起身,踱步至殿门前,望着夜空,语气笃定,“只要擒住蛮族族长阿朵,银龙军群龙无首,便不足为惧。”
殇心中瞬间了然。阿朵是银龙军的核心纽带,没了阿朵,银龙军即便强悍,也难成大势;而秦岚苦等的,从来都是秦浩彻底脱离大秦,她救下吴用,悉心拉拢,也全是为银龙军布局,只为凑齐顶尖统帅,铸就无人能敌的雄师。
此刻回想,秦岚的谋略,实在深不可测,每一步都走得滴水不漏,每一步都暗藏后招。若将来大周的周静再脱离大周,弃周投岚,三大绝世统帅齐聚她麾下,再加上秦岚本人、蛮族族长阿朵,这般阵容,这片大陆之上,还有谁能与之抗衡?
秦枫沉吟片刻,烛火照在他脸上,醉意已然醒了大半,眼神变得锐利而深邃:“我们这位秦宗主,当真是步步为营,心思缜密,每一步都算得分毫不差。先强兵,再寻将,稳扎稳打。当年她亲自挑选的十位少年俊才,悉心栽培,如今虽只剩三人,却尽数继承了大秦最精髓的兵略,有这般天生的统帅教头在,何愁练不出横扫天下的强军?”
原本装作醉倒的欧阳靖,瞬间清醒,猛地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盯着秦枫,耳朵竖得笔直,不敢错过一字一句。墨子初也放下酒杯,指尖轻叩案几,若有所思,待秦枫话音落下,才缓缓开口,语气满是赞叹:“秦岚确实是千古罕见的统帅奇才。自身早已登神,修为冠绝天下,更难得的是,她不藏私,能助旁人一同提升境界,这份胸襟气度,这片大陆,再难找出第二个。”
秦枫走到殿中,端起案上仅剩的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杯中酒液顺着唇角滑落,滴在龙袍之上,他却浑然不觉。目光缓缓扫过案前的殇、欧阳靖与墨子初三人,声音平静,却带着撼动人心的力量:“你们都以为,是我冷酷无情,逼走了秦岚,放逐了秦浩,断了父女二人的归路。可没人明白,这本就是她的心意,我不过是顺水推舟。”
“我早知她无心帝位,对这大秦王位,从未有过半分贪恋,心在四海,志在天下,留不住,也困不住。与其强行将她困在这深宫朝堂,卷入王室权谋的纷争,不如干脆断了她的牵绊,让她放手高飞,去做她想做的事。”
“靖安王秦浩,是我大秦千年难遇的奇才,统兵之能、武道悟性,世所罕见,将他们父女留在大秦这潭浑水里,才是真正害了他们。大周、九黎,哪一方不虎视眈眈,盼着我斩草除根,除掉这对父女?王室宗亲更是荒唐短视,为了争权夺位,不惜铤而走险,启动玄武法阵,祸乱朝纲。”
“我索性与乌邪布下这一局,明着是冷酷放逐,暗地里,是护他们一家周全,让他们远离朝堂纷争,避开诸国与宗亲的暗害。”
一席话毕,秦枫转身便走,龙袍衣袖拂过烛火,身影决绝,再未回头,只留下一道沉稳却孤寂的背影,消失在殿外的夜色之中。
殿内的殇、欧阳靖、墨子初三人,尽数僵在原地,惊得久久无言,心中掀起惊涛骇浪,满是难以置信。
原来这些年,秦枫所有看似冷酷的决断,所有不近人情的驱逐与打压,全是帝王的苦心庇护;就连当初吴用能在危难之际,及时救下秦浩,躲过杀身之祸,也是秦枫暗中一手安排。
于秦枫而言,一座边城的得失,一时的朝堂非议,又算得了什么?他胸怀的,从来不是一城一池,而是整个大陆的安稳,是大秦万世的基业。
三人这才惊觉,一直以来,他们都错怪了秦枫,错看了这位帝王。这般忍辱负重的布局,这般心系天下的胸襟,才是真正的帝王霸业,才是撑起大秦的脊梁。
只是,他们心中刚涌起愧疚与释然,便又被无尽的无奈笼罩——一切,都太晚了。
秦岚与秦浩,历经放逐、猜忌、排挤,对秦枫怕是早已恨之入骨,满心都是被至亲背叛的怨怼,此刻即便说出真相,又怎能轻易释怀?
殇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赶往东海渔村,将帝王的苦心全盘告知,解开父女二人的心结,可刚要动身,便传来急报——秦岚早已带着秦浩、吴用、玄武等人,进入了蛮荒之地。
以秦岚的性子与谋略,下一步,极有可能整合蛮族与银龙军,挥军直指大秦,到时候,大秦必将面临灭顶之灾。
一想到此处,殇便头痛欲裂,满心焦灼。秦浩、吴用、阿朵、玄武……哪一个不是当世顶尖强者?随便拿出一人,都能横扫一方。
他虽从未见过阿朵,可从墨子初递来的情报中得知,这位蛮族族长,得秦岚悉心指点,半年前便已踏入半神之境;而这半年,秦岚看似在东海渔村静养疗伤,实则每夜悄然潜回蛮族,助阿朵冲击神境,如今的阿朵,修为早已深不可测。
想想便觉可怖。一个秦岚,已是当世神话,登神之路无人能及,如今她再教出一位同境强者,大陆格局必将彻底改写,银龙军一脉必将一家独大,九黎、大周、大秦,再无任何一方势力,能与之抗衡。
欧阳靖早已彻底酒醒,听完殇的一番分析,坐立难安,在殿内来回踱步,满心都是忐忑。
他反复思忖,却始终猜不透,秦岚这个看似随性洒脱的小家伙,到底想要什么?
大秦王位?她从未放在眼里,甚至不屑一顾。
九黎乌邪的首级?或许只是一时兴起的快意恩仇。
大周万里江山?她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神宗阁阁主之位,或是登临至高神宗,超脱世间?这倒说不定,真的动过心。
世人对她所知太少,懂她的人更是寥寥无几,只知她命硬如铁,心性坚韧。三次濒死绝境,未曾向命运屈服半分,未曾向强权低头一刻,反倒在磨难中越挫越勇,活得越发耀眼,越发让人仰望。
真是一个,让人永远捉摸不透,却又忍不住心生敬畏的小家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