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靖与殇被士卒引着,一路穿过边关大营,最终安置在马厩旁一间简陋的小木屋中。屋内陈设极简,只有两张破旧木桌,墙角堆着干燥的草料,勉强能栖身,空气中还弥漫着马粪与草料混杂的味道,刺鼻又难闻。
二人刚坐下喘口气,木门便被推开,百里扶苏带着两名士卒走了进来,神色冷肃,没有半分多余的客套。欧阳靖目光一扫,一眼便看见士卒手中提着的大木桶,桶内整整齐齐放着鬃毛刷、铁铲与竹扫帚,分明是清扫马厩、清理粪便的粗重用具。
他身为大秦军上将军,往日在军中,只有下属伺候劳作,何时亲自动过这般粗活,更何况是为敌国大周清理马厩,心中百般憋屈愤懑,拳头暗暗攥紧,却碍于王命与寻秦岚的要事,只能死死强忍,脸色沉得难看。
殇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随手扯过一根干草叼在嘴里,斜倚在桌边,眉眼微垂,不知在想些什么,周身的桀骜戾气,竟在这简陋环境中收敛了大半。
百里扶苏不多废话,抬手命士卒放下器具,一字一句交代好每日清扫的时辰与范围,语气淡漠,说完便转身离去,没有丝毫停留,仿佛二人只是军中最普通的杂役。
百里扶苏走后,欧阳靖凑近木桶,鼻尖一嗅那沾满异味的工具,当即捂住鼻子,忍不住低声骂道:“这么臭的家伙也拿来用,这毛刷跟铁铲,到底多久没洗过了!大周军营也太敷衍了事了!”
殇轻笑一声,抬眼看向他,语气平淡:“这算好的。当年我初入大秦军营,无名无份,整整扫了三年马厩,那股味道早就刻进骨子里,后来吃什么东西,都隐约带着马厩的腥气,早习惯了。”
欧阳靖眉头紧锁,满心不安,凑到殇身边问道:“我们真要在这里扫满一个月?就这么干等着?”
“不至于。”殇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笃定,“夜王若真在大周王城,看我们熬上几日,便会主动现身,到时自然能问到秦岚的下落。我只盼着,她真的来了大周,平安无事。”
听殇这般说,欧阳靖悬着的心稍稍稳了下来,转念一想,自己年少时也过过贫苦日子,这点苦倒也能扛,只要能找到秦岚,熬几日也无妨。
殇见他神色安定下来,便不再多言,起身走到墙角的草料堆旁,随意躺下,闭眼便睡,不多时便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仿佛周遭的恶臭与憋屈,都与他无关。
欧阳靖却毫无睡意,心中思绪纷乱,起身推开木门走了出去。大周边关军纪森严,往来士卒个个神情肃穆,步履匆匆,他在大营中转了一圈,竟无一人搭理他,就连站岗的守卫,都只是淡淡瞥他一眼,便收回目光,目不斜视,这般冷落,让他颇感无趣。
他索性转身走进一旁的马厩,伸手摸着一匹匹膘肥体壮的战马,抱着马头絮絮叨叨,说着自己的憋屈,说着对秦岚的担忧,也不管战马能否听懂,只当是排解心中烦闷。
正当他唠叨完,拍了拍马头准备离开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说了半天,我也没听明白,你到底想不想留下,还是只想熬日子等夜王?”
欧阳靖吓了一跳,猛地回头,见殇不知何时站在身后,依旧叼着那根干草,神色淡然,他惊道:“你不是在睡觉吗?什么时候醒的,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你出门的时候,我就醒了。”殇淡淡回应,语气平静。
“你跟踪我?”欧阳靖狐疑地问道。
“没必要。”殇斜睨他一眼,懒得解释,“这大营里的动静,逃不过我的耳朵。”
欧阳靖上下打量他,脑中忽然冒出一个古怪的念头,忍不住开口:“你到底是不是真的殇?总觉得你跟传闻里,不太一样。”
殇叼起草料,斜倚在马厩立柱上,轻哼一声,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你觉得我是谁?是你认识的那个殇,便够了。”
欧阳靖想了片刻,也跟着笑了,不再追问。殇转身朝小屋走去,欧阳靖连忙快步紧随其后,二人一路无话,各自藏着心事。
他们一直待到入夜,天色完全黑透,才提着木桶、拿着工具走出小屋,走进马厩,认认真真为战马刷毛、清理马粪,动作虽生疏,却没有半分敷衍。
一队巡夜士卒手持火把路过,远远看了一眼,便径自离去,没有半句盘问,也没有半分好奇,仿佛他们本就是营中杂役。
欧阳靖一边刷着马毛,一边好奇地压低声音问殇:“我们在大陆也算有点名声,大周的士卒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连句议论都没有,也太冷淡了吧。”
殇握着铁铲,铲着马粪,头也不抬地淡淡道:“正因为太出名,他们才不敢声张。他们心里清楚,我们只是暂时受制,若真动起手来,凭这些巡夜士卒,根本挡不住,索性装作视而不见,免得惹祸上身。”
欧阳靖被他这番话逗笑,手上动作不停,随口说道:“也就你敢这么想。要是脸谱也被抓来干这活,铁定一脸不情愿,说不定早就闹翻天了。”
话一出口,欧阳靖便知失言,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心里咯噔一下,想开口道歉,又怕显得太过小气,反倒刻意,一时之间沉默下来,气氛略显尴尬。
殇却浑不在意,手中动作未停,笑着说道:“他才不会为了一个消息,委屈自己干这些粗活。在他眼里,天底下没什么比他自己的声望、自己的脸面更重要,断不会受这份罪。”
欧阳靖没想到他能如此轻描淡写,仿佛往日里与脸谱的恩怨纠葛,从未发生过,心中暗暗感慨,或许殇是理解脸谱的苦衷,早已释怀过往恩怨。
古往今来,义字最难写,为大义舍小义,为小义负大义,皆是两难抉择,世间事,从非黑白分明那般简单。
殇清完马粪,提着装满秽物的木桶向后院走去,欧阳靖默默跟上,二人一路沉默,清扫完马厩,还要推着小车,去军营各处清理马桶。殇始终埋头做事,一言不发,欧阳靖见状,也不再多问,安安静静帮忙。诸事完毕,天已近深夜,二人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小屋,躺在草料堆上,很快便沉沉睡去。
不知不觉间,日子一天天过去,二人竟渐渐适应了这般日子,白日睡觉养神,夜里劳作干活,日子平淡又枯燥,谁也不再提寻找秦岚的焦急,也不再盼着夜王早日出现,心境反倒平和下来。
可就在这般看似平静的日子里,夜王却不请自来,打破了这份沉寂。
这晚,二人清扫完所有活计,拖着疲惫的身子推开小屋木门,只见屋内立着一道白衣身影,一袭素白长袍,纤尘不染,气质超凡脱俗,正是夜王。他周身散发着淡淡的温润气息,与这简陋肮脏的小屋,显得格格不入。
夜王转过身,看着二人满身尘土、略显狼狈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开口道:“怎么,在这马厩旁住了这些时日,反倒舍不得走了?”
欧阳靖挠了挠头,露出一抹憨笑,没有丝毫隐瞒,直言道:“起初是真不愿意,憋屈得很,可我们心里,更想知道郡主现在到底如何,是否平安。”
夜王对他的坦诚颇为意外,微微颔首。一旁的殇则面色不悦,直视着夜王,语气带着几分埋怨:“我知道你迟早会来,可我宁愿你把郡主一起带来,让我们见她一面。”
夜王轻轻轻叹一声,神色渐渐凝重:“不瞒你们,岚儿眼下境况,着实凶险。我请黑龙守在深海,也是迫不得已,为护她周全。”
“那深海黑龙,真是您请来的?”欧阳靖瞬间来了精神,连忙追问,想起那日被黑龙袭击的惊魂一幕,依旧心有余悸。
夜王缓缓坐下,点了点头,确认了此事。欧阳靖连忙凑上前,满脸好奇:“您是怎么请动那大家伙的?它那般凶戾,居然肯听您的话,守在海边?”
夜王笑了笑,缓缓道出缘由:“我从黑巫山下的黑河底请它时,它本是不愿的,性子桀骜,不肯受任何人驱使。我只对它说了一句话,当年的应龙已神形俱灭,如今只剩一个承了应龙之影的小女娃,它若想雪当年应龙压制之耻,这便是最好的时机。”
“然后呢?它就答应了?”欧阳靖追问道。
“它思量了片刻,便答应随我前来,守在海边。”夜王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殇心头一沉,声音微微发紧,问道:“郡主真的……已经神形俱毁了?”
夜王神色郑重,缓缓点了点头,没有半分隐瞒。欧阳靖身子一震,连忙追问:“当真没有半点挽回的办法了吗?郡主她那般仁厚,不该落得这般下场。”
“也不尽然。”夜王摇了摇头,语气缓和了几分,“当年应龙曾救下玄武母女,与这黑龙本就有渊源,并非死仇,只是些许恩怨纠葛。它见到岚儿之后,终究不忍下手。应龙早已真正逝去,如今岚儿只是承了应龙之影的神体,并非应龙本身。黑龙最终心软,以自身精血护住她的心脉,性命算是保住了,日后能否再恢复修为,重归神人之境,便全看她自身的造化了。”
欧阳靖与殇悬了许久的心,终于彻底落地,长长松了一口气,眼中满是欣喜。欧阳靖连忙问道:“那郡主还要多久,才能彻底复原?”
“还需七日,这七日至关重要,绝不可有任何人打扰,否则黑龙精血白费,岚儿也会性命不保,前功尽弃。”夜王神色严肃,再三叮嘱。
“既然郡主在深海,有黑龙守护,您为何还有忧虑之色?”殇心思敏锐,一眼便看出夜王另有心事。
夜王笑了笑,赞道:“不愧是殇将军,心思通透,一眼便看出我此番来意。”
殇当即站直身子,语气坚定:“夜王不必客气,有何吩咐,尽管说,只要能护郡主周全,我们万死不辞。”
“吩咐不敢当,只是想请二位,明日起前往海边驻守,阻拦神宗阁之人,切莫让他们靠近深海,抢夺秦岚身边的神尺。”夜王道出此行目的。
“神宗阁怎么会知晓郡主在深海?他们消息竟如此灵通?”欧阳靖满脸诧异,不解地问道。
夜王神色微冷,缓缓道:“你们忘了九黎巫主青酉?天下事,几乎没有她探听不到的,此事定然是她泄露给神宗阁的。”
“又是她!这个阴魂不散的女人!”欧阳靖愤然骂道,对青酉的恨意又添了几分。
“放心,此次神宗阁来的只有十大长老,白落尘尚在养伤,应该不会现身,你们二人应对,绰绰有余。”夜王安抚道。
欧阳靖下意识脱口而出:“那……脸谱会不会也来?”
此话一出,殇骤然沉默下来,嘴角的笑意消散,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屋内气氛瞬间凝滞。
夜王看了殇一眼,语气温和,缓缓开口:“过去的恩怨,便让它过去吧。无论他有何目的,今后这片大陆,终究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不必困于过往纠葛。”
言罢,夜王告知二人,天亮便可离开军营,无需再清扫马厩,周武王与百里扶苏那边,他会亲自去交代,不会有人再阻拦他们。
夜王身形一闪,转瞬便消失在小屋中,只留一缕淡淡的气息。
屋内恢复安静,欧阳靖沉默许久,终于开口,语气带着歉意:“抱歉,我不是故意提他的,我只是随口一问。”
殇抬眼看向他,脸上露出一抹鄙夷,没好气地说道:“真没看出来,你还这么娘们唧唧的,一点小事,纠结这么久。”
说罢,他不再理会欧阳靖,转身躺回草料堆上,闭眼便睡,仿佛方才的沉默与芥蒂,早已烟消云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