殇循着脸谱留下的气息,快步踏入王城街角一间不起眼的小酒馆。店内客席稀疏,却聚齐了江湖上最凶险的几类人——袖藏利刃的刺客、肩扛重镖的镖师、周身灵气流转的器修,甚至还有裹着兽皮、面目凶悍的蛮荒来客,人人气息沉敛,各怀鬼胎。
一眼便望见独坐角落的脸谱,桌角放着一个裹血布包,殇径直走了过去。
脸谱斗笠深压遮去面容,只指尖轻握茶杯,静静啜饮,周身气息冷寂如石。他们本就是在生死边缘行走的人,莫说一个裹血布包,就算桌上摆着人头,也能面不改色地举筷进食。
“王宫里面,到底出了什么事?”殇压低声音,语气凝重。
脸谱终于放下茶杯,周身气息骤然收紧,难得露出肃然之色,抬眼望向殇,缓缓道出方才潜入王宫的骇人所见。
他甫一踏入王宫,便被一股浓烈刺鼻的腥腐之气笼罩。殿内往来的内卫形同枯槁行尸,见他闯入也无半分反应,只木然迈步,机械行走。整座王宫死寂如坟,唯有王后寝宫隐约飘出断续琴瑟,其余宫殿杳无人声,宛如人间炼狱。他遍寻宫闱,竟未见一个神志清明的侍卫。
驻守王城的禁卫军更是形同虚设,虽身着制式军服,却个个眼泛幽绿,目光空洞呆滞,与活物判若两人。他心生警觉,循着一道快如鬼魅的虚影急追,最终停在凌烟阁外。
透过窗缝窥望,那道鬼魅身影骤然化身为一名身姿婀娜的妖冶女子,慵懒斜倚在软榻之上。片刻后,一只狗尾虎头的狰狞异兽,悄无声息从另一侧窗棂跃入殿内。
“吃饱了?你这贪嘴的孽畜。”女子柔声调笑,语气里裹着蚀骨邪异。
异兽摇尾蹭上榻,亲昵地埋首她怀中,女子满面潮红,紧抱异兽头颅不放。脸谱看在眼里,只觉胃中翻涌,当即推门闯入。
女子见有人破入,毫无慌乱,依旧与异兽亲昵厮磨。脸谱脚尖点地,身形如电掠至榻前。女子冷笑扬手,将怀中异兽猛地朝他掷出。
异兽受令,瞬间凶相毕露,利爪带风直扑而来。脸谱侧身闪避,刀背重重拍在异兽腰腹,旋即一脚将其踹飞,转身横刀逼向女子。
女子忽然媚眼如丝,故作惊慌失态,故意袒露肩头,衣衫半褪不及遮掩。脸谱素来冷硬,此刻猝不及防,竟一时面红耳赤,身形微滞。
只这一瞬间隙,女子手中短刃已抵至他脖颈。脸谱急忙扶刀后仰险险避开,女子趁势腾身跃起,刃尖直刺他心口。脸谱手腕急转,横刀格挡挑开兵刃,抽身急退。女子身形将落之际,脸谱旋动刀柄,掌心聚力猛拍而出。
佩刀脱手游射而出,重重击中女子胸腹,将其击飞。脸谱快步追上,反手握刀,刹那间刀光绽如白昼,手起刀落,女子身形溃散,地上只留下一滩漆黑腥臭的污血。
那只狗尾虎头异兽尚存一息,欲要逃窜,脸谱冷眸一沉,挥刀斩下其首级,随手扯过床帘裹紧,旋即快步撤离凌烟阁。
“那妖女,被你逃了?”殇眉峰一拧。
脸谱微微颔首。
“以你的身手,竟还能被她走脱?”殇微讶。
脸谱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哟,臭脸,你居然还会翻白眼,倒是头一回见。”殇难得揶揄。
脸谱懒得接话,面色骤然一沉,声音冷得像冰:“大秦,快要换天了。”
“靖安王仍在王城坐镇。”殇沉声道。
脸谱脸色更显凝重:“靖安王多年前便已身受重创,如今修为大损,绝非九黎宗主对手。”
“你如何得知?”
“多年前我在边关亲眼所见,九黎宗主与靖安王激战整夜。靖安王虽险胜,却身中奇毒‘九黎醉’,经脉受损,再难复巅峰之境。”
他顿了顿,语气愈沉:“这些年,九黎宗主以活人尸身豢养异兽,再从异兽身上汲取血污浊气淬炼自身,早已炼就非人之躯。大秦若无逆天机缘,不出多时,九黎必能横扫大陆。”
“就算没有机缘,大秦不是还有你?”殇看向他。
脸谱淡淡摇头,神色平静却难掩疲惫:“我的寿元早已飞速耗尽。幽冥王当年赐我百年功力,可那是地狱阴力,消耗速度远超常人百倍,我时日无多了。”
“你何时察觉的?”
“近两年来,气息日渐衰竭,便已清楚。”
“难怪你近来极少现身……这么说,你已是油尽灯枯?”
脸谱面色淡然,此事并无隐瞒必要。
殇望着他,忽然觉得眼前人苍老了许多,纵然形貌未改,那股睥睨江湖的强盛气场,早已不复当年。如此一来,大秦当真无人能阻九黎宗主的铁蹄。
殇心头焦躁,懊恼地将桌上裹血的虎头布包扫落,不料那看似死寂的异兽头颅,竟骤然抽搐动弹。酒馆内众人惊呼侧目,脸谱指尖一弹,一根筷子疾射而出,精准洞穿异兽眉心。
虎头剧烈抽搐数下,瞬间化为一滩黑臭污血,刺鼻气息弥漫整间酒馆。食客们纷纷捂鼻怒斥,殇难得面露歉意,微微颔首致歉。
江湖上关于二人的传闻本就稀少:只知大秦边关有剑士名殇,剑意凌厉,独行无踪;而脸谱名头稍显,一是行走江湖多年,缉拿巨寇无数,二是幽冥王亲赐的诡异脸谱,终年覆面,无人识其真容。
局势危急,二人当即议定,前往靖安王府求援。此事关乎大秦国运苍生,必须由皇室宗亲自持大局。靖安王秦浩文武兼备,朝野威望极重,由他统领群臣共抗危局,乃是最佳选择。
二人潜入靖安王府,将王宫诡变、九黎阴谋尽数告知秦浩与周静。夫妇二人听罢,当即断定王宫已被九黎布下邪阵,那些行尸般的卫士,皆是被邪术操控或由尸养异兽所化。
而危机核心,并非清除零散邪物,而是查清它们如何悄无声息渗透王宫、布下邪阵,唯有斩断祸源,方能彻底解局。再者,魂武帝秦枫多日音讯杳然,宫中却仍有其“亲笔批阅”传出,几人推断,秦枫尚在人世,只是被暗中囚禁,王宫诸事皆被邪祟操控伪造。
“恳请靖安王主持大局,调集三军,清剿王宫邪祟,救出魂武大帝,安定大秦江山!”殇躬身恳请。
秦浩神色肃然,沉声问道:“边关局势是否安稳?”
“九黎巫主曾假冒边关将领欧阳靖,潜入周国面见银龙郡主秦岚。后有人将真正的欧阳靖送归边关,虽内情不明,但可确定边关欧阳靖为真身。”脸谱接话,“王城所遇之人,必是邪物幻化。九黎血污之术已臻化境,能令异兽化形以假乱真,再不加遏制,王城将无一生还。”
周静心头一紧,急声追问:“巫主去见岚儿?可曾伤她?”
“回王妃,巫主虽见到郡主,却有夜王守护,未能得逞。只是此事之中,有段因果,因我而起。”
殇随即将自己偶遇九黎巫主、佩剑剑灵被引动,意外牵扯出秦岚本源力量的经过,一五一十和盘托出。
秦浩目光一凝:“如此说来,你这柄名器,乃是引动岚儿真身力量的关键?”
“我不敢断言。此等力量必是修为超凡者方能催动,至少需九黎巫主那般境界,常人根本无法触及。”殇如实回道。
这一夜,靖安王府书房灯火长明,四人反复推演天下大势,剖析利害,谋划破局之策。脸谱听闻银龙郡主秦岚天生拥有洞察过往、预知未知的天眼,心底尘封多年的执念骤然翻涌,生出强烈的相见之念。他胸中藏着一段无人知晓的旧事,只是这份坚持,最终会走向何方,连他自己也无从预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