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岚与玄武片刻不停,一路疾驰,径直赶至大秦王城。
幽灵跟随玄武数载,二者本应气息相通、息息相连,可诡异的是,越是靠近王城,那丝神魂牵连便愈发微弱,待踏入城门的刹那,最后一缕感应竟彻底消散。玄武满心疑惑,却也知晓此刻不宜多问,只得按捺心绪,紧随秦岚身侧。
秦岚行至东城门,见下方僻静处立着一间茶舍,周遭清静,恰好适合调息,便按下身形,携着玄武一同落定。
这东城门远不如南、北、西三门热闹,行人寥寥,车马稀疏,可茶舍内却坐了十余人,皆是锦衣玉饰,悠闲品茶论诗,谈吐间气度不凡,显而易见,这茶舍主人,绝非寻常市井百姓。
众人自顾闲谈,秦岚寻了个靠窗的位置落座,一身银袍素净,并未引起丝毫注意。桌上茶水刚沏好,热气氤氲,她随手翻过茶杯,也不计较茶品优劣,径自斟满一杯,凑近鼻尖轻嗅——竟是上等的秦魁茶,此茶珍稀,唯有王宫权贵才可享用。她不言不语,垂眸细细品茗,周身气息沉静,仿若与周遭烟火隔绝。
直到此时,茶舍内才有一人注意到她。
那男子一身金丝白衣,手持水墨纸扇,扇面画作乃是大秦王宫国师亲笔,这般珍品,寻常人连见一面都是奢望。他面容儒雅,指节修长,尤其左手拇指上那枚墨玉扳指,通体莹润,镌刻兵阁图腾,整个大秦王城无人不知——这是兵阁阁主的专属信物,执掌大秦兵权谋略,权倾一方。
秦岚当年执掌兵阁时,年纪尚轻,从无佩戴这些身份饰物的心思,只凭实力镇住全场,反倒无需外物彰显身份。
男子缓步走到秦岚桌前,举止温文,轻声开口:“请问姑娘,小生可否入座?”
秦岚右手举杯,目光淡淡望向高空,魂体正与隐匿在云层中的玄武暗中商议,心神全然沉浸在调息与谋划中,根本不在意他的话语。
男子只当她是默许,径自落座,以他在大秦的身份与地位,本就无需旁人再三应允。
秦岚早已用神体扫过全场,确认周遭并无幽冥鬼气与神宗阁修士气息,才选在此处调息。这片大陆之上,若她想出手,从无对手,只是身份特殊,只求速战速决,清算旧账后便离去。
她传音玄武,令其先行落地隐匿,白落尘一行人在高空徘徊不去,分明是刻意等候,还有那鬼祟藏身的鲁惊天,她只需调息一盏茶的功夫,待神体魂体力道恢复,便去一一清算旧账。
玄武不知秦岚与十巫死战的凶险,只当她是损耗过重,乖乖带着鬼面麒麟隐匿在街角暗处,不敢惊扰。
“不知姑娘家住何方,为何只身在此饮茶?”
男子再次开口,语气愈发温和,可秦岚依旧举杯不动,神体与魂体在体内飞速运转,调息疗伤,此处皆是凡人,无需担心被惊扰。
男子见她不语,也不催促,亲自提壶为她添满茶水,摇着纸扇静静等候,目光落在秦岚侧颜,满是惊艳。
秦岚忽然转眸,淡淡看向男子,只这一眼,男子浑身骤然一僵,如遭雷击,心神皆颤。
“世间竟有如此美眸,澄澈通透,又藏着万古风华,苏某今生得见,不枉此生!”
秦岚莞尔一笑,眉眼温和:“苏阁主过奖了。”
“你知道我的身份?”
苏瑞瞬间惊起一丝慌乱,心头疑窦丛生。几日前,他刚上奏一份征伐九黎的战略部署,谋划周密,堪称完美,九黎眼线传信回去,巫邪勃然大怒。他见秦岚容貌绝世,气质清冷,竟误以为她是九黎幻主易容,特意前来刺杀自己。
若秦岚知晓他这番心思,只会失笑摇头——九黎幻主生性高傲,不屑用这般藏头露尾的伎俩,更不敢假扮她秦岚。她的名号,她的身姿,是江湖对顶尖强者的敬畏,普天之下,无人敢轻易模仿,也无人有胆量模仿。
秦岚调息完毕,缓缓放下茶杯,起身脚尖一点,身形轻盈如羽,纵身跃上高空,银袍翩跹,转瞬便消失在茶舍众人视线中。
苏瑞见此,更认定自己猜测无误,心中暗自得意:九黎幻主虽美艳狠厉,却也被他的气度打动,终究放弃了刺杀。
他得意地拿起秦岚用过的茶杯,凑近鼻尖轻嗅茶香,正要一饮而尽,茶杯竟在他手中寸寸碎裂,化作齑粉,随风飘散。
苏瑞不惊反笑,意气风发,扬声道:“能得此绝世女子青睐,苏某三生有幸!”
周围文人雅士纷纷上前询问,他只笑而不语,满面春风,全然不知自己方才面对的,是何等通天彻地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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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惊天混在王城街头的人群之中,缩头缩脑,自以为藏得隐秘,能躲过秦岚的视线,坐等白落尘与秦岚两败俱伤。
可他刚回头一瞥,眼前便凭空多出一道绝美身影,银袍如雪,银发垂落,眉眼温柔,却让他瞬间魂飞魄散。
他盯着那道身影,越看越眼熟,越想越心惊,后背冷汗直流,浸透衣衫,想要起身逃离,却发现全身被一股无形之力禁锢,动弹不得,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鲁长老,这么急着走?见了老朋友,也不打声招呼?”
轻柔的声音响起,落在鲁惊天耳中,却如同索命咒言。这声音,他一辈子都忘不掉——不是声音本身可怕,是声音的主人,太过可怕,足以让他心惊胆战。
他心知自己伤玄武、夺幽灵,罪孽深重,秦岚绝不会轻饶,可若完不成与十巫的约定,回去同样是死路一条,索性咬牙硬撑,色厉内荏地喝道:“秦大宗主以强凌弱,仗着修为欺压我辈,就不怕坏了江湖道义,遭天下人耻笑吗?”
“哦?何为江湖道义?”
秦岚语气轻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话音未落,一声杀猪般的惨叫骤然响彻街头,震得周遭百姓四散奔逃,惊慌失措。
鲁惊天右臂从肩膀处被生生截断,鲜血喷涌而出,染红地面,他疼得浑身抽搐,哀嚎不止,再无半分长老威仪。
高空之上,白落尘望见下方骚动,定睛一看,那袭银衣如雪的身影,赫然便是他苦等的秦岚!
“看剑!”
白落尘不再等候,厉声大喝,指尖白光暴涨,修成剑心的仙气尽数迸发,万道剑光如白昼倾泻,铺天盖地,带着毁天灭地之势,朝秦岚轰去,欲要一雪前耻。
“哼,区区剑心,也敢班门弄斧。”
秦岚指尖微动,一道幽蓝色光圈瞬间展开,将她与瘫倒在地的鲁惊天包裹其中,万道剑光狠狠砸在蓝色气场之上,轰鸣阵阵,烟尘四起,却寸步难进,连半分涟漪都未能激起。
这般惊天动静,瞬间惊动了王城城防营,官兵匆匆赶来,见此仙魔大战般的骇人场面,个个吓得腿软,不敢上前半步。城防将军脸色惨白,立刻派人快马加鞭,去请三军统帅欧阳靖。
传令兵刚转身,便见一匹白骏飞驰而来,马蹄踏地,尘土飞扬,马上人身着银白铠甲,身姿挺拔,气势凛然,目光锐利如鹰——正是三军统帅欧阳靖。
白落尘现身王城上空时,欧阳靖便已察觉,对方悬于高空,不扰民、不滋事,看似在等人,他便按兵不动。直到王城守护法阵发出微弱嗡鸣,他才知大事不好——这座法阵经秦浩与穆恒亲手加固,遇顶尖强者入侵便会自动出击,今日只鸣不攻,足以证明来者实力深不可测。
他原以为是九黎高手与白落尘对峙,可策马近前一看,看清那道银衣背影时,险些当场跪地,心神巨震。
那道背影,他刻骨铭心,铭记一生,可那束起的如雪银发,却狠狠刺痛了他的双眼,让他满心酸涩与敬畏。
欧阳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恭敬行礼,声音铿锵,满是赤诚:“宗主归国,欧阳靖有失远迎,望宗主赎罪!”
秦岚微微皱眉,心中轻叹一声:终究还是遇上了,处理完此事,便速速离开吧,免得牵扯过多。
她怒目一睁,周身气息骤冷,右手轻挥,蓝色气场瞬间消散,迎着白落尘的万道剑光,纵身冲天而起!
呲呲呲——
剑光落在她的银袍衣袂上,仿佛刺穿了血肉,发出刺耳声响。
白落尘瞳孔骤缩,嘴角扬起狂喜之色,心中激动不已:一雪前耻的机会,竟来得如此容易!
可下一秒,他浑身僵住,笑容凝固在脸上,满心狂喜瞬间化为极致的惊恐。
秦岚竟如一道透明虚影,毫无阻碍地与他面贴面擦肩而过,剑光穿体而过,却未伤她分毫。
一阵剧痛传来,白落尘低头一看,自己两根手指已齐齐断裂,鲜血喷涌,他捂着断指,满脸不可置信,至死都想不通,这是何等逆天功法——以身为饵,看似不要命的打法,最终输的,却是他自己。
街头之上,鲁惊天瘫倒在地,对面秦岚的身影早已消失无踪,只余下他浑身是血,吓得魂不附体。
无人看清秦岚如何离去,欧阳靖与满城将士,只觉方才像是做了一场大梦,又似一缕清风冲天而起,消散在王城高空,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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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宫深处,一间隐秘密室之内,一道身影轰然倒地,双目圆睁,眼中尽是死前的极致恐惧,气息断绝。
天空乌云骤聚,遮天蔽日,一股阴冷阴风从宣德宫狂卷而出,如利箭破空,煞气滔天,却在宫门前小广场戛然而止,动弹不得。
噗——
风中坠下点点黑血,紧接着血涌如泉,洒落一地。
一道清澈而冷厉的声音,响彻整个王宫门前,字字铿锵,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一剑,告诉你——想杀靖安王,你不配。”
话音落,乌云散去,阴风骤停,天地重归清明。
秦岚手握失而复得的幽灵,银袍一振,纵身跃上鬼面麒麟后背,转头看向玄武,语气带着几分轻斥,却力道十足,满是护短之意:“这次再弄丢幽灵,就罚你永住蛮荒,不许再出来。”
玄武羞愧地低下头,满脸自责,高空之上,鬼面麒麟发出一阵似哭似笑的嘶吼,声震天际,回荡在大秦王城的上空,久久不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