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岚立于天地之间,身影清寂如孤月,无论面对大周王室的权术试探,九黎宗族的虎视眈眈,亦或是大秦帝国的暗流涌动,她始终以一副淡漠孤高的姿态,将所有情绪藏于骨血深处。世人皆叹她权倾天下、实力通天,是大秦无人可及的第一宗主,却从无人窥见,那副冷硬外壳之下,包裹着怎样一片无人能懂的孤寂荒原。她的世界,从来只有自己独行。
大秦王宫深处,魂武大帝秦枫怒不可遏,一掌狠狠拍在紫檀木案几之上,精致的茶盏应声碎裂,滚烫的茶水溅湿了龙袍下摆。他双目赤红,怒意几乎要冲破殿宇——那个能与鬼帝互通消息的关键之人,竟死在了戒备森严的王宫内,一同殒命的,还有一名鬼巫弟子。
如此明目张胆的杀戮,如此肆无忌惮地出入大秦心脏之地,行凶者的身影,早已在秦枫心中清晰无比。
“将我大秦王宫当成了什么地方?想来便来,想走便走!这世间,当真无人能左右秦岚分毫?”
秦枫的怒喝震得殿内梁柱微颤,欧阳靖垂首立于阶下,身姿挺拔如松,心中却是百感交集。他欲言又止,唇齿几番开合,终究只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素来沉稳的魂武大帝,对秦岚动如此滔天怒火。
曾几何时,大秦王室忌惮秦岚的盖世修为,以玄武法阵将其囚禁,朝堂上下处处排挤,彼时欧阳靖只当是王室愚昧短视,看不清秦岚于大秦的意义。可今日亲见秦枫这般震怒,他心中那杆天平,竟悄然开始倾斜。
难道坊间那些沸沸扬扬的传闻,都是真的?
王宫之内,群臣噤若寒蝉,无人敢妄议半句,可宫外的流言蜚语,却早已如野草般疯长,字字句句,都刺耳至极。
秦枫见欧阳靖低头沉默,怒火稍敛,语气也缓和了几分,带着一丝帝王的无奈与纠结:“孤不过是气头上之言,秦岚终究流着我大秦的血脉,是我大秦的骨血。若真对她赶尽杀绝,岂不是我大秦之不幸,天下之动荡?”
他顿了顿,望着殿外沉沉天色,轻叹一声:“你也不必多虑,只是她这般在大秦境内随意杀人,王宫都成了她的私地,坊间的流言,不知要如何愈演愈烈了。”
听得秦枫话语委婉,欧阳靖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可他心中清明,种种迹象早已表明,大秦的天地,再也容不下靖安王一家,这是不争的事实,帝王的一时心软,终究抵不过王权的考量。
与此同时,大周王室之内,亦是暗流涌动。秦岚重现世间、重伤神宗阁的消息传回,周武王面色平淡,只淡淡听着,并未有过多反应。他深知,自己当年一步棋错,如今早已满盘皆输,面对秦岚,他早已没了博弈的资格。可夜王却截然不同,他深知秦岚秉性纯善,从未想过与大周划清界限,只是这几年的波谲云诡、阴谋算计,一步步将她推至风口浪尖。
她不争不抢,可世间万事却因她而起;她无心权势,可总有无数人,愿为她披荆斩棘,为她赴死而战。
念及此处,夜王眸中闪过一抹坚定,为了天下苍生,为了大地上的黎民百姓,他决意亲自前往蛮荒,寻那孤高的大秦宗主。
大秦都城之内,苏瑞策马从城外疾驰而归,听闻城中发生的惊天大事,瞬间面色惨白如纸。他难以置信,前几日与自己面对面交谈的那位神秘女子,竟是名震天下的大秦第一宗主秦岚,是魂武大帝亲封的银龙郡主,更是让大秦数万将士引以为傲的兵阁阁主!
这一切来得太过猝不及防,他竟与秦岚近在咫尺,都未曾认出。
也难怪,秦岚向来神出鬼没,她的事迹传遍大秦乃至整片大陆,可真正见过她真容的人,寥寥无几。即便她从人群中擦肩而过,若不是刻骨铭心的印象,也绝无可能将她认出。
苏瑞心神恍惚,惊慌失措之际,一道帝王召见的圣旨传至,令他即刻入宫。他跌跌撞撞走进王宫大殿,见到立于一旁的欧阳靖,也忘了行礼,只痴呆呆地站在原地,脑中反复回荡着秦岚的身影。
欧阳靖一眼便看出苏瑞的异样,轻咳一声,暗中示意他向秦枫行礼。苏瑞这才如梦初醒,慌忙跪地,行三跪九叩之大礼。
秦枫眯起双眼,上下打量了苏瑞一番,淡淡开口:“起来回话。”
苏瑞战战兢兢起身,垂首而立。
“你呈上的战略部署图,孤已看过,计策精妙,确能重创九黎,只不过……”
“只不过”三字入耳,苏瑞浑身一颤,双腿一软,险些直接瘫倒在地。欧阳靖眼疾手快,立刻上前一步,稳稳扶住了他,随即向秦枫拱手道:“吾王,苏阁主今日气色极差,心神不宁,要不今日议事暂且作罢,改日再议?”
欧阳靖见状,连忙为苏瑞开脱。
可谁知,苏瑞却猛地稳住身形,推开欧阳靖的搀扶,沉声开口:“臣无大碍,敢问吾王,心中所想,可是要一举歼灭九黎?”
秦枫闻言,眼中瞬间闪过一抹喜色,他要的,正是这句话!
“快说!你有何计策,可一举歼灭九黎?”
苏瑞抿了抿干涩的嘴唇,心中斟酌片刻,条理清晰地说道:“若要一举歼灭九黎,必先引开九黎宗主,让其无暇顾及九黎本部。往日对战,九黎将士虽骁勇善战,可其核心战力,实则是九黎宗主的尸宠。诡异的是,尸宠的消耗,非但不会折损九黎将士的士气,反而会让他们战意愈发高昂,这正是我军最为头疼之处。”
秦枫与欧阳靖闻言,皆是颔首思索,苏瑞看似文质彬彬,一介文臣,却对战局分析得如此透彻,堪称战略奇才。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控制尸宠的消耗?”欧阳靖听得入神,下意识开口追问。
苏瑞嘴角微微扬起,胸有成竹道:“只要我军不攻击尸宠,或是让尸宠无法出动、不能动弹,便可控制其消耗。”
“这……”欧阳靖眉头微蹙,似懂非懂。
“尸宠全靠九黎宗主以秘法操控,只要他离开九黎,不在其位,自然无人能掌控尸宠。”
这个道理,秦枫与欧阳靖自然心知肚明,可这恰恰是问题的关键所在——九黎宗主身为一族之主,怎会轻易离开九黎腹地?他若不在九黎,又能去往何处?
苏瑞没有多言,径直走到殿中地图前,伸出手指,重重指向地图上一处之地:“九黎宗主,此刻便在这里!”
秦枫与欧阳靖同时俯身,目光死死盯住那处地名。
“黑巫山?”两人异口同声,满是震惊。
“没错,九黎宗主就在黑巫山,且被困其中,无法脱身!”
“嘶——”欧阳靖倒吸一口凉气,心中震撼不已。他万万没想到,苏瑞对九黎的隐秘,竟了解到如此地步。黑巫山是九黎世代神山,传说之中,藏着九黎宗主最至关重要的东西,具体是何物,无人知晓,只知那是他的逆鳞,谁若触碰,必遭九黎全族不死不休的追杀。
苏瑞看着欧阳靖震惊的神色,神采奕奕地笑道:“欧阳将军,难道就不想知道,这黑巫山深处,到底藏着什么?”
欧阳靖心中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席卷全身。
秦枫眯起双眼,眸中闪过玩味之色:“苏瑞,有话直说,不必在此卖关子。”
苏瑞对自己的计划信心满满,周身气质都变得熠熠生辉:“黑巫山深处的秘宝,唯有欧阳上将军的离火矛可破,再者……”
话至此处,欧阳靖已然明白,苏瑞的计策,竟是冲着自己来的。他当即冷冷一笑,语气铿锵:“苏阁主有话尽管直言,不必藏着掖着!我欧阳靖,什么风险都担得起!”
“哈哈,上将军不必惊慌。”苏瑞朗声一笑,话锋陡然一转,“若是上将军能请得动秦大宗主出手相助,那自然不必冒此风险。”
“什么?!”
饶是秦枫身为帝王,定力过人,此刻也忍不住失声惊呼。绕来绕去,这苏瑞的计策,最终还是要仰仗秦岚出马!
欧阳靖先是一怔,随即放声大笑,终于恍然大悟。原来这苏瑞打的,是秦岚的主意!他心中暗自腹诽,当年孟家公子因招惹秦岚落得何等下场,这苏瑞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将主意打到大秦第一宗主头上。
无人知晓,苏瑞自得知那日相见的女子是秦岚后,心中便日夜牵挂,一心想再与她见上一面。可他区区一个兵阁阁主,身份悬殊,秦岚又身在蛮荒,怎会特意来大秦见他?唯有借欧阳靖之名,以军情相求,才能寻得机会,再见秦岚一面。
秦枫何等聪慧,苏瑞虽未吐露半分私人情感,可身为帝王,察言观色、洞悉人心乃是本能,他一眼便看穿了苏瑞的小心思。可即便如此,他也不得不承认,苏瑞的计划虽掺杂了私人情愫,却堪称天衣无缝。黑巫山的传说,他曾在《大秦志》中看过,那正是九黎宗主的软肋,此计,大有可为。
念及此处,秦枫挥了挥手,语气疲惫却笃定:“既然苏阁主已定下如此精密的部署,上将军便不必推辞了。你二人下去,细细商议具体细节,孤累了,需歇息片刻。”
欧阳靖躬身行礼,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苏瑞收敛心神,不紧不慢地紧跟其后,眸底,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期待。
殿门缓缓合上,将帝王的孤寂与两人的心事,一同隔在了深宫之内。一场围绕黑巫山、九黎宗主与秦岚的惊天棋局,就此悄然落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