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浩从不在意自己的生死荣辱,世人的唾骂、王室的猜忌、幽冥的挑衅,于他而言皆如尘芥。可此刻,他掌心玄冥剑似懂人心,骤然光芒暴涨,璀璨金光顷刻间吞吐天地,宛如上古金乌坠世,炽烈圣光席卷整座王城,刺得所有人双目刺痛,纷纷紧闭双眼,不敢直视。
“这是……要出全力了吗?”
牧王立于酒馆阁楼,瞳孔骤缩,心底掀起惊涛骇浪。手中瓷杯在不自觉间被攥碎,锋利瓷片嵌进掌心,他却浑然不觉,温热茶水尚未落地,便被那股磅礴圣光彻底吞噬,连一丝水汽都未曾留下。他低头凝视掌心碎片的刹那,耀眼金光已擦过他的脸颊,带着开天辟地的锐势,径直朝着王宫上空飞掠而去。
他与秦浩自幼一同长大,同生共死数十载,却从未真正窥见过这位胞兄的实力底线,更从未见过如此全盛状态、锋芒毕露的秦浩,满心只剩难以言喻的震撼,喃喃失声:“太不可思议了……这等修为,早已超脱凡俗,世间无人能及。”
一旁的欧阳靖望着天际金光,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双腿微微发软,全然被这股神威震慑,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漫天金光在空中盘旋凝聚,最终幻化成一只展翅翱翔的金凤,羽翼舒展间遮天蔽日,周身圣光环绕,神圣威严不可侵犯。那双凤眸锐利如剑,遥遥望向王宫深处,竟与秦浩的眼神如出一辙,透着看透一切的清明,又藏着一丝悲凉的决绝。
墨子初心头猛地一震,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看得通透,秦浩从始至终都心知肚明,这场从天而降的危机,从不是幽冥鬼巫单方面作祟,而是秦枫与鬼巫联手布下的死局,目的就是要将这位一生忠勇的靖安王,永远困死在大秦王城,挫骨扬灰,永绝后患。
王宫高台之上,秦枫刚刚燃起的滔天杀念,竟被这尊金光金凤生生镇住,周身气势骤然一滞。这一刻,他眼底翻涌着万千心绪,有忌惮,有狠绝,有转瞬即逝的愧疚,更多的是对王权稳固的偏执,复杂难明,久久未曾言语。
厚重阴云之中,那道诡谲阴寒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戏谑与算计:“秦浩,我与你做笔交易,如何?”
秦浩眉梢微抬,面色沉静如水,周身金光剑意未曾减弱半分,只是沉默不语,静待下文。
“哈哈哈,别这么看不起人。我也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只为把你永远留在大秦。至于这个人是谁,我想,你比我更清楚。”鬼巫的声音带着几分嘲讽,传遍王城每一个角落,“可惜了你这纯正的帝王血脉,一生为大秦抛头颅洒热血,却落得万民唾弃、王室算计的境地,这般待你,连我这个幽冥异类,都觉得心寒!”
这话清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一字一句,坐实了这又是一场冰冷刺骨的帝王权谋。百姓们原本躲闪、鄙夷的目光,此刻看向孤身立于天地间的秦浩,终于褪去了怨怼,多了几分复杂的同情,心底满是对王室凉薄的唏嘘。
秦枫嘴角笑意更浓,眼底却无半分温度,墨子初与欧阳靖站在他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喘,周身被厚重的帝王威压笼罩,动弹不得。
他们深知,帝王,永远不会错,也永远不会认错。在至高无上的王权面前,手足亲情、忠臣赤子心,皆可随意舍弃,他脚下踩着的,是整个大秦帝国的万里江山。
秦浩遥遥望向王宫,目光深邃悠远,眼底藏着的,仿佛是整个大秦的千年起落,是历代先王的殷殷期许,是万千百姓的烟火安康。他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重量,响彻天际:“若你只为说这些,大可不必。你所知的一切,你与他的计谋,我全都清楚。只是这个帝国历经千难万劫,内忧外患不断,依旧朝着它该走的路前行,我很欣慰。惟愿我生而无悔,此后千年,大秦依然屹立不倒,百姓安居乐业。”
“愚蠢!”
人群之中,一声怒喝骤然响起,打破了天地间的死寂,声音嘶哑却掷地有声。
老瞎子拄着断裂的盲杖,一步一步摸索着走向秦浩,气得手中木棍狠狠敲击地面,发出噔噔的闷响。或许是眼盲的缘故,周遭所有人都被金光刺得闭眼躲避时,唯有他,坦然直视着这片金光漫天的天地,眼盲心亮,看透了所有阴谋与委屈。
“你以为所有付出,都能换得世人感激铭记?你以为一味隐忍,就能保全大秦安稳?秦浩啊秦浩,秦岚拼了性命,数次从绝境中救下你,不是让你在这里作践自己,不是让你为了这凉薄王室,白白葬送性命!”
这人是谁?竟敢如此对靖安王说话?百姓们满心疑惑,纷纷侧目,窃窃私语。
牧王听到这熟悉又苍老的声音,双手猛地颤抖起来,脸色惨白如纸,不敢置信:“这……这是穆家家主?满门忠烈的穆恒,怎么会……怎么会变成这样?双目失明,形同枯槁,难道他也被……被王室迫害了?”
他不敢再想,不愿相信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会对忠心耿耿的穆家痛下杀手。可眼前的事实,容不得他半分辩驳,心底的愧疚与愤怒,几乎要冲破胸膛。
秦浩眉头微蹙,看着步履蹒跚的穆恒,忽然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意,声音带着几分无奈:“多谢家主提醒,只是小女一生辛苦,背负太多,可惜……可惜不是男儿身,不能替我扛起这份家国重担。”
“住口!”
穆恒又向前几步,断杖直直指向秦浩,厉声痛骂,字字铿锵:“男儿身又如何?女儿身又怎地?放眼天下,古往今来,哪个男儿抵得过秦岚?神宗阁白落尘、大周黄泉少宗主、九黎宗主乌邪,全是顶天立地的男儿身,就连云层中这不人不鬼的东西,也是男儿身!请问他们,哪个听到秦岚的名字,不是望尘莫及,不是胆战心惊?”
阴云中传来一声愤怒的冷哼,鬼巫被戳中痛处,语气瞬间变得阴毒:“哼,老东西,死到临头还敢嘴硬!秦岚是强,可她现在的处境……嘿嘿,岌岌可危,别说来救你们,就算能活着回来,也只是个废人!哈哈哈哈!”
这话如同一把淬了毒的利刃,狠狠刺穿秦浩的心。他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担忧与慌乱,双手控制不住地颤抖,周身鼎盛的金光都随之晃动了几分,剑意隐隐涣散。
他比谁都清楚,鬼帝座下十大鬼巫,个个凶残暴戾,手段诡谲莫测,眼前操控阴云的,不过是十巫中最弱的一个。其余九大鬼巫,无人得见其真容,无人知晓其手段相貌——因为所有见过他们的人,全都死无全尸,魂飞魄散。
秦浩嘴唇微颤,心底挣扎万千,一边是家国苍生,一边是骨肉至亲,最终还是说出了一句连自己都无法接受的话,声音沙哑不堪:“你刚才说的交易……是什么?”
“哈哈哈,秦浩,你终究是人,逃不过一个‘情’字!逃不过骨肉亲情的软肋!”鬼巫的笑声越发得意,充满了掌控一切的张狂。
百姓们纷纷低头叹息,满脸不忍;牧王死死攥住窗棂,指节发白,掌心渗血,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毫无办法;穆恒手中的木棍,再也承受不住心底的悲愤,“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魂武大殿上,秦枫眼底的笑意再也掩饰不住,带着几分轻蔑与释然,淡淡开口:“我当他有何等傲骨,原来也不过如此,全盛光芒,盖世修为,终究只为儿女情长一笑,不堪一击。”
欧阳靖眼中含泪,心中翻涌的热血渐渐冷却,只剩一片刺骨悲凉,为秦浩的忠,为王室的冷,为这世间的不公。
阴云中的声音再次响起,残忍而冰冷,字字诛心:“很简单——你在此自刎,谢罪天下,秦岚或许还能活着回来,保全一条性命。若你不肯,我很乐意看你白发人送黑发人,亲手将她挫骨扬灰。你若执迷不悟,执意反抗,死的就不止秦岚一个。等到鬼帝重临大地,百万鬼灵冲破人间结界,这生灵涂炭的一切罪孽,全是你秦浩一人造成!”
整个王城鸦雀无声,死寂一片,所有人都在默默计算这笔交易的轻重,空气仿佛凝固,压得人喘不过气。
“可恶!卑鄙无耻!”牧王狠狠怒骂,目眦欲裂,却无力回天。
秦浩缓缓转头,目光扫过瑟瑟发抖的王城百姓,扫过面露不忍的世间修行者,扫过每一个渴望活下去的生灵,眼神复杂,满是挣扎与痛苦。
“靖安王,三思!”
穆恒短短五个字刚落,阴云中骤然射出一道凌厉光影,快如闪电,带着浓郁的幽冥死气,直刺穆恒心口!
噗——
一道猩红血剑从穆恒背后喷出,溅落在金光之中,瞬间消散。穆恒面带释然的笑意,仿佛解脱了半生的忠烈与委屈,缓缓向后倒去。
即便秦浩周身金光鼎盛,剑意滔天,想要伸手施救,却还是慢了一步,没能拦下这致命一击。
“爷爷!”
街头冲出一名少年,满脸泪水与愤怒,疯了一般扑过来,正是穆家少主穆烨。
秦浩踉跄后退一步,伸手稳稳接住倒在怀中的穆恒,感受着老人的气息渐渐消散,身体一点点变冷,又撞上穆烨眼中那冰冷刺骨的责怪与怨恨,只听少年咬牙切齿,含泪吐出一字:
“懦夫!”
“不……不是的……”
秦浩心神巨震,如遭雷击,几乎站立不住,怀中的身体越来越沉,心底的愧疚与痛苦,压得他喘不过气,周身金光瞬间黯淡了大半。
阴云中的鬼巫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厉声嘶吼,声音癫狂:“去死吧,秦浩!受死!”
唰——唰——唰——
数十道泛着幽冥死气的漆黑光剑,从云层中狂射而下,密密麻麻,直指秦浩,要将他彻底斩杀于此。
轰——
熊熊幽冥火光瞬间将秦浩吞噬,死气与金光剧烈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烟尘弥漫,遮蔽了整个天际。
可就在同一刹那,一道凌厉到极致、远超之前所有剑意的雪白剑光,逆势而上,划破苍穹,直劈漫天阴云!
“离殇——!”
阴云中传出一声痛苦至极的惨叫,鬼巫的气息骤然衰弱,那股诡谲阴寒的气息,渐渐消散在天际,厚重的阴云也随之散去几分。
秦枫站在王宫高台,看得真切——那条从东海之外疾驰而来的火龙,冲破金光金凤的屏障,与秦浩的全盛光芒合二为一,火龙之上,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在靠近秦浩的瞬间,纵身分开,速度快到极致。
光芒渐渐散去,烟尘消散,百姓们重新睁眼,只见街头一片狼藉,血雨混着尘土,满目疮痍。秦浩白发散乱,周身金光黯淡,气息虚弱不堪,摇摇欲坠;穆恒躺在穆烨怀中,双目圆睁,再无生息。
穆烨抱起祖父冰冷的身体,冷冷盯着秦浩,眼神里满是怨恨与失望,一言不发。
“喂,小子!你那是什么眼神?若非我们及时赶到,你爷爷和这老头都得死!想打架是不是!”玄武双手叉腰,气得圆脸蛋鼓鼓的,鼻子都快喷火,对着穆烨怒声呵斥。
穆烨见到眼前黑衣灵动、娇俏可爱的玄武,双颊莫名一红,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最终还是一言不发,转身抱着祖父,一步步离开这伤心之地,背影决绝。
殇快步上前,身形沉稳,伸手将虚弱的秦浩稳稳扶起,凑近他耳边,声音轻却笃定:“秦岚没事,不用担心,她在蛮荒一切安好,并未受伤。”
听到这句话,秦浩眼中瞬间重燃希望,原本黯淡无神的眼神骤然亮起,死死盯着殇,仿佛要确认这句话的真假,生怕是自己的幻觉。
殇第一次被他这样热切注视,略显尴尬地挠了挠头,语气坚定:“我们先回蛮荒再说,这里不是久留之地,王室容不下你,继续留在这,只会徒增委屈。”
说罢,他扶着秦浩,一步步跃上一旁等候的鬼面麒麟,神兽仰头嘶吼一声,声震四野,转身就要与玄武一同离开王城。
牧王见状,急忙追到近前,声音哽咽,满是愧疚与不舍:“大兄,你要去哪里?你要离开大秦吗?”
虚弱的秦浩转过头,挤出一丝苦涩又释然的苦笑,声音平静却带着无尽悲凉:“大秦容不下我,似乎我每次出现,都只会带来灾祸,得不到半分该有的尊重。既然如此,我便离开,从此不再踏足王城半步。”
牧王愧疚难当,深深一揖,躬身不起,声音沙哑:“大兄……保重!此去一路平安,若有需要,随时传信于我,我永远是你的胞弟。”
鬼面麒麟载着秦浩与殇,玄武紧随其后,朝着王城之外疾驰而去,渐渐消失在天际,只留下满城狼藉,和一地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与唏嘘。从此,大秦再无靖安王,世间只剩一孤臣,远走蛮荒,此去,再无归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