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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剑寄薪火(1w字)

金光之荻花题叶 春秋沐道 13145 2026-02-13 16:28

  魔氛如潮,吞天沃日。

  十数万魔兵自裂隙涌出,铁蹄践踏千年佛土。

  刀兵寒光映照达摩金光塔的琉璃飞檐。杀声震野,如地狱开门。

  忽来剑气横空,如莲华绽夜。

  当先百名魔兵身形骤滞,随即爆体而亡,魔血未及溅地,已被沛然圣气蒸腾殆尽。

  庄重诗号不疾不徐,偏偏穿透千里杀声——“千年共修,缺舟一帆。无边沉沦,苦海渡航。”

  馀魔惊慑间,但见一人白衣独立,挡在漫山遍野的魔军之前。

  那人发如银霜,鬓垂卷云,眉心一点朱砂殷红如血。手中无笛,唯有一剑斜指大地。

  缺舟云中邪眼未开,魔刀未出,但他知道,那人在。

  “佛国之劫,由地门而起。”剑锋轻转,映出他淡然却决绝的眉目,“当由缺舟终结,现在……”缺舟抬眸,望向穹顶漩涡翻涌的灾云,“现身吧,元邪皇。”

  “极端的挑衅,本皇——”云涡骤凝,宣昭将来山雨,“允你!”

  霎时旋流如裂渊,魔中皇者踏虚空而降,赤发如焚,身躯魁岸如太古山岳,仅仅现身,已令方圆百丈空气凝成实质的压迫。

  元邪皇睥睨而下,目光扫过缺舟周身,眼中掠过一丝异色。

  “复杂的佛气,困在不明的躯体。”他开口,声如沉雷碾过大地,“人世竟有人有你这等修为。你是谁?”

  “缺舟一帆渡。”

  “你要阻挡本皇。”

  “或者杀你。”缺舟剑尖微抬,语气平静如述常理,“阻绝魔祸。”

  “哈哈哈……”闻言,元邪皇不怒反笑,笑声震得佛国钟鼓齐鸣,笑止,杀意凝冻天地,“用你的尸体,铺写这条灭佛之路。”

  面目无喜无悲的缺舟一语启战:“文殊——起剑!”无边佛元倾灌,手中慧剑霎时华光大绽,剑镡蓝宝石如深海明灯,照彻千里魔氛。

  文殊剑开,圣光沛然。

  千年一魔,千年修者,即将展开一场传唱千年的佛魔之战。

  不可一世的魔功,不可度量的佛门修为,根基至此,每一招皆是撼动天地之威,每一招皆是卷动风雷之变。甫交手,掌来剑往,元邪皇竟落下风。

  印象中,生平仅有的如此激战,是死亡前的最后冲突,那厌恶的身影——“你令本皇想起那个人了。”

  刻骨一言,杀意更坚,元邪皇极提真元,掌心红光大盛,魔焰在手灼人肺腑,竟似赤练锁金。

  横剑封挡阻断强招长递,缺舟单手捏印催动法咒,金色佛光凝若实质,隔散焚风无形,仍旧好整以暇。

  “能与初祖比肩,吾等不敢。”有赖皇甫插手,姿态堪谓全盛的大智慧自信稳握六成胜算。

  “更惹动我的杀性。”话音未落,掌心猝然加劲,撼退眼前佛者,元邪皇再一伸手,却不进逼,兀自越顶抚颈,挽握龙骨发力缓抽……

  刺耳骇人的剖肤声中,一柄通体赤红、刻满魔纹、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狰狞弯刀挟毁天灭地的魔威,威赫问世。刀身之上,血光流转,隐隐有亡魂嘶吼之声传来,

  “幽灵魔刀?”

  此情此景,缺舟眸色微凝,严阵以待,莲华波纹流淌周身,圣洁佛辉更衬法相庄严,萨埵经卷全力而作。

  元邪皇握刀刹那,气势暴涨何止倍馀。魔族持王骨,功力增两成——但这绝不是两成的差距。

  这是……完整的、千年前斩落无数佛门高僧的那柄凶刃。

  “上穷下达斩曦月!”

  魔刀现世,首掀底牌的元邪皇不待多言,信手挥斩战技绝妙。

  煞气滔天汹涌刺目,夹带烈火奔腾,逼人凶兵攻向要害。

  “萨埵十二恶皆空!”

  一道圣洁的金色莲华蓦然盛开,凌空浮现的梵字法印割开天堑难越,凛冽佛气隔族魔氛扰扰不得寸进。

  佛剑、魔刀交汇,仍是平分秋色,殊料——

  魔刀攻势迅疾一转,招分表里,竟由地下暗施杀招,熊熊魔火节节攀升,自地眼窜出,燎迫佛者法体。

  “圣莲化大千!”

  一声沉吟,缺舟足下跨步翻转,雪袖微振卷起金色法华笼罩而下,登让森然魔气为之一清。

  这面缺舟心神稍分,手上力逊,那厢元邪皇沉吐一语,周身气机暴涨,横刀斫骨劈纸削肤,登将金壁佛印碾碎成齑。

  再一旋身,掌刀齐发——

  “烟硝葬云灭!”

  幽灵魔刀挟王骨之威,每一击皆有裂地断流之势,元邪皇的掌法并不花俏,却是千锤百炼的沙场搏命之术,大开大阖,势不可挡。

  厉掌绝刀默契相合,缺舟沉心静气,同样左右并举,拈花手、文殊剑,交相辉映,缔结金丝如网,绵绵密密,挫消魔威凶煞。

  亢龙有悔,盈不可久,正是此理……刀剑数声铮鏦,半空激烈驳火。

  铿锵声止,白衣赤甲各自停步,佛剑魔刀交格当胸,仍是寸土不易,一如这佛国山河万里。

  更甚者,眼看元邪皇刀势用老,缺舟手中文殊逆转梵文便自倾轧反迫回去。

  险关当头,元邪皇眸光冷静故我,嘴角扬起更似蔑笑,手腕微转连消带打,弯刀芒尖回向自身,轻轻一挑,挑开颊侧面颊!

  下一瞬,畸脉邪眼应念睁开。

  “不好!”

  须臾失算,缺舟心神大震,方欲抽退,此身已受紫瞳灵睛捕捉。

  魔眼睁开刹那,方圆百里如坠永夜。非是光线被吞噬,而是“存在”本身被凝视——被那只眼看见的一切,皆被赋予“消亡”的注定。

  瞬息的落差迟滞脚步,象征战局逆转,身在方寸之间,元邪皇捉准时机,向前一步,简单的扬手挥掌,径自劈出,裹挟炽热刚猛的力道,毫无保留击中缺舟胸膛。

  缺舟口呕朱红,身形倒飞而出,重重撞在远山峭壁上,龟裂如蛛网蔓延百尺。

  元邪皇横刀当胸,并不追击,只是俯瞰,他能感受到,眼前人尚有底牌未动用,只是不知,这底牌是否如他所想……

  缺舟扶剑起身,白衣染血,如雪地落梅。

  他低头,看自己握剑的手。

  叛天族的肉身已开始崩解,细如发丝的裂痕自手腕蔓延至小臂。

  这具承载百位高僧意识的躯壳,终于到了极限。

  “这肉身……”他轻声,“承受不住了吗。”没有恐惧,没有不甘,只是淡淡的遗憾——

  若再多一时三刻,是否能让更多人撤出佛国?

  “汝已无能为力。”元邪皇再度举刀,魔气贯天,刀锋凝聚毀灭性的魔力,浮绘极招上手,“就用这一招,响动灭佛悲声。”

  穹顶邪眼怒睁,魔气凝成实质漩涡,刀锋吸纳千里风云,天地变色。

  暝晦视明·天地双沉!

  缺舟抬眸,眼底无悲无喜,剑锋扬起,不是指向元邪皇,而是指向自己身后——无垢之间深处,那一百零八道微弱却坚定的意识共鸣。

  “诸位同修。”他声如古钟,平静渡海,“助我一程。”

  霎时——佛国钟声大作!并非警钟,更非丧钟,而是千年共修,百世同行,于最终一刻,同燃心灯的——诀别钟响。

  元邪皇刀势已落,缺舟却未挡。

  他横剑于胸,左手并指如刀,沿文殊剑脊缓缓抹过,激化舍利灵能,鲜血浸透剑身铭文,千年底蕴尽数灌注这一剑之上。

  他不攻元邪皇本尊。

  他攻的是——刀!

  心剑缠斗骨刀,剑刃与刀锋交击,迸出刺耳尖啸,一路自刀镡滑向刀尖!

  元邪皇蹙眉,刀势略收三分,翻腕欲挡,缺舟并指虚引,文殊剑应声疾旋,剑尖在刀身刻下一道裂纹!

  不是贯穿,不是折断,只是一道剑痕,细如发丝,深不及半寸,隐于魔刀千年幽光之下,几乎不可察。

  但元邪皇瞳孔骤然收缩。

  他感觉到——那一道剑痕,蕴藏的不是佛力,不是杀意,是“缺憾”。

  然而还未等他反应,文殊再度化变,缺舟挽剑向天,凝练梵钟长鸣圣气冲霄。

  “六道尽灭,千魔降服——”

  佛国钟声,在这一刻响彻云霄,那不是无我梵音,是缺舟一帆渡,留给这世间最后的声音。

  “如来禁剑·梦幻泡影!”

  剑锋起落,无光无响。

  只有漫天水泡,自文殊剑尖滴落,如春雨,如晨露,如佛前供灯熄灭时的最后一缕轻烟。

  每一滴水泡,包裹一名魔兵。

  十数万先锋精锐,在茫然中低头,看自己身躯化作泡影,如朝露遇日,消散无痕。

  横刀护身,魔气贯体,逆抗禁剑佛威,感受着招中才情,饶是自负如元邪皇也不由心生感怀:“好一招梦幻泡影,但还是阻止不了本皇。”

  “至少阻止了你的脚步。”缺舟一帆渡再吐一口鲜血,周身流光逸散,已现寂灭征兆。

  “嗯?”听出话中未尽之意,元邪皇眉梢一扬,似是不解其意。

  “梦幻泡影所影响的范围不只是这个地方,而是……”入灭在即回光返照,缺舟一帆渡一如出场时那般健谈,解释说,“整个佛国。”

  元邪皇低头,看脚下。一滴水泡落于地砖,迅速晕开,如墨入清水,瞬间蔓延至目力不可及的远方。

  整坐达摩金光塔,整个佛国,都在水泡笼罩之下。

  “你竟然做到这种程度,你,到底是什么人?”他抬头,望向那白衣染血、身形已近半透明的人。

  缺舟垂眼,看自己逐渐消散的手掌,似乎听见了身后——不,是意识深处——那声极轻、极淡的叹息。

  眉目安然的佛者神色一片平静释然:“我……不是一个人,我是大智慧!”

  或高亢、或低沉、或沙哑、或温文等等错落不一的声线交叠一处,汇流成青史一页,那是属于一百零八名上觉者的共同符号……

  白衣身影已近透明,眉心朱砂逐渐淡去,象征着佛海传灯的无垢之间在他身后崩塌。

  如来禁剑发动的瞬间,无垢之间便开始剧烈震颤。

  一道道裂缝蔓延开来,原本澄澈宁静的空间,渐渐变得破碎。

  溃散崩毁的洞天里,依稀仍闻语声对谈——

  “百名高僧,千年修为,终于护住了佛国一线生机,还送了俏如来众人一点礼物。”大智慧说。

  “不过聊作补偿,”缺舟道,“修行路上感谢诸位佛友,未来还望襄助。”

  话甫落,缺舟再一振臂,鼓起余勇掷出手中慧剑。

  文殊剑仿佛有了灵性,在空中盘旋一圈,化作一道白光,冲破漫天魔气与殃云,横贯整个佛国,朝着佛国之外疾驰而去……

  方才别过魔伶公主的荻花题叶专心急急而奔。

  来到中途,一道白光自佛国方向疾驰而来,速度极快,带着浓郁而精纯的佛力,瞬息跟上花之脚步。

  像是早有意料的荻花题叶顺手一捉,文殊入手,入手刹那花开见佛,流窜的记忆隐然眼前。

  “千载绸缪,旦夕花开,阿弥陀佛!”琉璃碎裂如落花,一百零八道意识同时诵出最后一声佛号,然后归于沉寂。

  类似的情形还出现在其他人身上,不过他们接受的只有少许记忆残片……树林里,奔走众人忽闻钟声隐隐。

  俏如来暗自警惕:“我们已经离开地门范围了,怎还会听见钟声,啊……“

  痛呼声中,夹带记忆纷沓而来,捂额赶路的锦烟霞尝试理清头绪:“菩提三悟。”无来由的记忆似传承,如赠礼,“不对,还有……”

  “佛魔同体,正邪合一?”无情葬月心下惊疑,来不及细思,复闻一声招呼——

  “快出佛国喽,月,抓紧脚步了。”专心赶路的风逍遥倒是暂将旁者抛诸脑后,只顾眼下安危,跟紧头家步伐只待回转苗疆,整军备战。

  苗王宫

  大殿深处,烛火跳跃着将人影拉得颀长,雨音霜端坐于案前,一身素锦王后朝服衬得她眉眼清艳,褪去了往日的娇俏,多了几分宫闱主母的端庄干练。

  雪发仅用一支嵌玉银簪束起,指尖握着狼毫,目光专注地落在案上堆积的奏章上,眉峰微蹙,时而停顿思忖,时而挥毫批注,笔锋起落间,尽是不容错漏的严谨。

  殿内静得只剩烛火噼啪与笔尖划过宣纸的轻响,英姿飒爽的王族亲卫叉猡一身劲装,手持骨镖,垂首侍立在案侧,周身的凛冽气势,却因眼底的关切而柔和了几分。

  殿角侍立的叉猡望着那张专注侧脸,眉宇间掠过一丝忧色。她已劝过三次,王后口中应承,手中笔却未停过一刻。

  “……王后。”

  第四次开口,叉猡的声音仍带着几分犹豫。

  雨音霜笔下未停:“嗯?”

  “王后,夜已深沉,您已伏案批阅三个时辰有余,身子为重。这些奏章纵使紧急,也可留待明日再阅,王上归来,见您这般劳形费神,定然心疼。”

  雨音霜握着狼毫的手微微一顿,抬眸时,眼底的疲惫被一丝坚定掩去,声音清柔却掷地有声。

  “无妨。王上在外奔波,我身为苗疆王后,理当为他分忧,将苗疆打理得井井有条,让他归来时,无需再为内务烦忧。何况,祭司已然出手相助,帮我理清了大半繁杂事务,我岂能在最后一关掉以轻心,让环节出半分纰漏?”

  她的话语不似逞强,反倒透着一股外柔内刚的韧劲——

  昔日那个闯荡江湖的女忍,如今已然成长为能与苍狼并肩而立、撑起苗疆半边天的王后。

  叉猡望着她眼底的坚定,不再多言,微微躬身,语气愈发恭敬:“属下明白。王后心系苗疆、体恤王上,属下自愧不如,这便退下,为您准备养神的药膳。”

  她转身时脚步放得极轻,背影在烛火里拉得老长,行至殿门仍不忘回头望了一眼。

  雨音霜端坐如故,待那道身影消失在门扉之后——

  她飞快地自奏章底下抽出一卷书册,动作之迅捷,之熟练,仿佛演练过千百回。

  书册不大,封皮是东瀛特有的暗纹锦缎,扉页上用墨笔绘着一株盛放的寒菊,旁侧斜倚着一柄短刀。

  菊的清雅与刀的凛冽相映,透着一股独特的韵味。

  玉指轻动,细细摩挲着扉页的菊与刀,指尖微暖,随即翻开书页,墨香扑面而来,字迹工整有力,带着浓郁的东瀛文风。

  字句间皆是兵家谋略,既有《孙子兵法》的深远,又有《三十六计》的诡谲,读着读着,耳边仿佛便响起了赤羽信之介严谨的声音,如耳提面命,循循善诱。

  一段回忆悄然涌上心头——

  那是赤羽信之介回东瀛前夕,特意将她唤至身前,亲手将这本书递给她,眼底满是期许与关切。

  他顿了顿,罕见地露出些许踌躇,而后仍是那个思虑周全的赤羽军师:“苗王待你之心,苗疆上下有目共睹。但霜你……”

  他没有说下去。

  雨音霜也没有接话,她知道自己心底藏着什么。

  那是独在异乡的人才会懂的不安。不是不信苍狼的情意,是不信自己——不信自己一个异国女子,当真能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站稳脚跟,担得起这一国之后的分量。

  赤羽看出来了,智者最善筹划人心:“霜,”赤羽将那卷书册放入她掌中,语声放得极轻,却一字一顿,沉稳如磐,“在西剑流时,我曾对你说过——忍者的价值,不在出身,而在功业,君不见荻花题叶祭司?”

  雨音霜抬眼。

  “他与霜一样,非苗疆土生,非王族贵胄。”赤羽唇角微扬,“然苗疆上下,无人不敬他一声‘祭司’。王上倚之如左右,百姓奉之若万家生佛。”

  “何以至此?”

  他自问自答,目光温和而深远。

  “功勋昭著,足以服众;尽心竭力,足以换心。”

  “如此而已。”

  雨音霜收回思绪,指尖轻抚过那行“守城者,非守墙垣,乃守人心”。

  赤羽大人说得轻巧。

  可这“如此而已”四字,当真做起来,何其不易。

  她将目光移向案上摊开的奏章。

  那是南境巴剌部与赫孟部因秋季草场归属递上的陈情书。

  两部落世为姻亲,去岁因一场误会结下龃龉,今岁草场划分时便互不相让,各自向王庭递了折子,言辞间虽仍守着礼数,火药味却已隐隐透出。

  巴剌部牧养战马,赫孟部专育耕牛,皆为苗疆不可或缺的臂助。偏这两部族长又都是执拗脾气,若处置失当,小事化大,来年战马与耕牛的贡额都要受影响。

  雨音霜蹙眉。

  她翻到赤羽书册中论“制衡”之章——

  【使两强相疑,不若使两强相需。相疑则互掣肘,相需则互为用。善弈者,不执一子,而谋全局。】

  凝神细读的她眉心渐展,概因想起前几日赫蒙少使无意中提起的一桩事——赫孟部族长幼女即将及笄,巴剌部族长嫡子正当婚龄,两家原是有意结亲的,只是去岁那场误会后便搁置了。

  若以王后之名为这桩婚事保媒,两部落化干戈为玉帛,不仅今岁草场之争迎刃而解,来年两部贡赋更可合而为一,统一调度……

  她提笔蘸墨,在奏章空白处细细写下批注,那是她对两部族性情、历年贡赋数额、姻亲旧谊的考量,又拟了三项赏赐以示王庭荣宠,最后缀上一笔——

  “巴剌部嫡子擅骑射,赫孟部幼女精织染。臣妾闻之,窃以为天作之合。恳请王上恩准,以结两姓之好,永固苗疆南境。”

  此刻的雨音霜,全然沉浸在处理公务的专注之中,早已忘却了时间的流逝,烛火渐渐微弱,窗外的夜色也渐渐褪去,东方泛起了鱼肚白。

  直到前殿传来赫蒙少使与一众苗兵恭敬而洪亮的声音,打破了殿内的宁静:“啊,是王上平安归来!参见王上,恭迎王上!”

  雨音霜这才猛地回过神来,连忙放下狼毫,抬手理了理衣襟,眼底的疲惫瞬间被欣喜取代,快步朝着殿门走去。尚未见到人影,几道截然不同的声音便先传入耳中,未见其人,先闻其势。

  “免礼平身。”

  那道温醇亲和的男声自殿外传来,带着连夜赶路的些许沙哑,却仍是叫人听了便觉安定的从容。

  雨音霜不觉弯了弯唇角,旋即敛容整衣,静待来人。

  殿门大开,晨光与人群一同涌入,当先而入的是苍狼,雪绒鎏银的玄英王袍染了风尘,眉宇间却无疲态,望见殿中立着的人时,眼底掠过一抹极轻的笑意。

  他身后跟着的人影络绎不绝——

  御兵韬仍是那副八风不动的沉凝,风逍遥落后半步,面上挂着惯常的散漫笑意;荻花题叶缓步而入,麒麟雪裘片尘不沾,神情温柔如故;无情葬月紧随其后,眉峰微蹙,似有几分无奈。

  而他身前那道粉衣身影已蹿进殿来——

  “哇!这就是苗王宫吗?”

  少女仰头望着殿顶彩绘,杏眼中盛满惊叹,腰悬佩剑随着动作轻晃,一袭樱粉衣裙在这满殿肃穆中亮得像枝头初绽的春樱。

  “飞渊,别乱跑!”

  无情葬月话落人已远,堪堪拽住师妹衣角的指尖落了空。

  他收手时低声补了句“抱歉”,那语声清冷如春寒料峭,却染着三分化不开的无奈。

  飞渊浑不在意,左顾右盼,瞧见殿角铜鹤时又是一声惊叹。

  她身后,冽风涛与中谷大娘并肩而行,两人相隔半步,神色皆是历经生死后的平和。

  岁无偿沉默随行,眸光微垂,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忆无心跟在队伍最末。

  “见过王上!”雨音霜快步走上前,微微躬身,语气切慕而温柔,眼底的欣喜毫不掩饰。

  叉猡匆匆赶到,手端木盘,盘中青瓷小盅犹冒着热气。她瞧见殿中众人时一愣,旋即躬身问安:“叉猡参见王上!”直起身时目光扫过来客,脱口道,“祭司,铁……军师,诶,你是……中谷大娘!”

  她口中的“铁军师”终究没能说出口,只是含糊地带过——

  在叉猡心中,苍越孤鸣是她誓死效忠的王,荻花题叶是令人敬佩的祭司,唯有御兵韬,纵使身居军师之位,立下赫赫功勋,也终究没能得到她的完全认可。

  至于中谷大娘茹琳,曾是她的仇敌,如今死而复生,再度出现在苗王宫,叉猡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骨镖,身形微微一动,便欲抽出骨镖,戒备地对准茹琳。

  就在此时,一只粗糙而有力的手掌猛地按下了她的肩膀,力道沉稳,不容挣脱。

  叉猡猛地转头,当看到来人的面容时,不由瞪大了双眼,语气中满是震惊:“岁无偿!”

  一夕之间,挚友前敌双双复生,这般冲击,叉猡到底接受不能。

  冽风涛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冲同僚微一颔首:“详细的情形,我私底下再告知你。”他语声沉稳,带着旧友重逢的了然与安抚,“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处理,别打扰王上的决断。”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震惊与戒备,叉猡缓缓松开握紧骨镖的手,收了架势,退至一旁。

  另一边厢,苍越孤鸣已自盘上取过杯碟,径自斟了一盏温茶,递向雨音霜,动作自然,仿佛行过千百回:“辛苦你了,霜。这段时间,多亏了你打理苗疆内务。”

  雨音霜接过茶盏,指尖传来阵阵暖意,脸颊微微泛红,轻轻摇了摇头:“能为你分忧,是我的本分,不辛苦。”

  简单的一句话,却藏着两人之间浓情蜜意,无需过多言语,眼底的关切与温柔,便已胜过千言万语。

  待到苍狼转过身时,神色已复肃穆:“现今元邪皇倾魔世之力再度入侵,九界必受波动,大战在即。”

  他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冽风涛与中谷大娘身上。

  “二位久别重逢,本是喜事。孤王已与祭司议定,可送二位前往道域定居。道域未受战火延烧,四宗虽各有章程,对避世之人却向来宽待。”

  他顿了顿,语声诚挚。

  “这是孤王的一点心意,盼二位不必涉险。”

  冽风涛还未开口,他身旁的中谷茹琳便自上前一步,盈盈一拜,道:“王上厚恩,茹琳心领。”她语声不高,却字字清晰。

  那张曾因痴狂而扭曲的面容,此刻竟是从未有过的平和。

  “但茹琳不能去。”

  苍狼微怔。

  中谷茹琳转头望向冽风涛,眸光温柔得像初融的雪水。

  “我认识涛君三十年了。”她说,“他放不下的,我怎会不知?”

  冽风涛没有看她,但他的肩线,悄然松了几分。

  “他放不下故乡,放不下挚友,放不下……”茹琳顿了顿,目光掠过叉猡、岁无偿,最后落在苍狼身上,“放不下恩主。”

  “我若强拽他避世偷生,他这一生,都不会快活。”

  她收回目光,垂眸望着自己掌心——“茹琳此生,欠下的债太多,还不清了。”那双手曾沾满无辜者的鲜血,此刻却平静地交叠身前。

  “还不清的债,还不必还的情……”她轻轻吸了口气,“至少,可以与他一同,还上那么一点。”

  殿中一时寂静,风逍遥别过脸,用力眨了眨眼,御兵韬眸光微动,仍是沉默。

  苍越孤鸣望着眼前这名女子——他曾以为她只是痴狂的复仇者,后又见她迷途知返、归于平静;而此刻,他望见的是另一个中谷大娘。

  深明大义四字,说来容易。

  做到的,却从来寥寥。

  “……多谢你们。”苍狼的语声放得极轻,却郑重如金铁,他敛袍正身,肃容启口,“众人接旨。”

  群臣敛衽齐喏:“臣在!”

  “下令全军戒备,”苍狼语声沉凝,“由军师调度、军长号令,集结苗疆所有的战力对抗魔世。”

  御兵韬咬字铿锵:“臣领旨。”

  风逍遥敛了散漫笑意:“风逍遥领旨。”

  “叉猡、冽风涛,传孤王之令,苗疆境内所有部落,全力提供后援补给之需。”

  “臣接旨。”叉猡与冽风涛、茹琳夫妇同声应是,退步出殿。

  飞渊左看看右看看,终于忍不住举起手——

  “那我们呢?”

  雨音霜已放下茶盏,接过话头:

  “苗疆动员自有成章。几位远道而来,一路辛劳,便暂居宫中歇息。待局势分明,自有诸位用武之地。”她语声温婉,却有不容置疑的稳重。

  飞渊眨眨眼,回头望向师兄,无情葬月微微颔首。

  “有劳王后。”苍狼望她一眼,眸中笑意一闪而过,旋即转向左右,“祭司、军师,随孤王入内研讨战策。”他顿了顿,语声沉下,“此战,孤王必须亲上前线。”

  荻花题叶与御兵韬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目光相接只在一瞬,却各自心中有数。

  御兵韬道:“是。”

  然而荻花题叶却微微摇头:“王上,臣请辞此议。”

  苍狼抬眸,但闻语声清淡。

  “狼主千雪孤鸣困于佛国未出,臣须往寻。”荻花题叶如是说,“地门余众虽已归散,然佛国路径盘错,臣需一熟悉地门之人随行,臣以为——”他目光移向殿侧:“……岁无偿将军堪当大任。”

  苍越孤鸣顺着荻花题叶的目光看去,落在岁无偿身上。

  他察觉到,岁无偿自踏入大殿以来,便一直沉默寡言,目光时不时望向冽风涛与茹琳离去的背影,眼底藏着几分复杂的情绪,有挣扎,有愧疚,还有几分难以言说的苦涩。

  见状,苍越孤鸣心中已然明了,岁无偿定是有心结未解,荻花题叶这般提议,想必也是想借机帮他解开症结。他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准了。”跟着望向岁无偿,郑重托付一句,“王叔的安危,便有劳你了。”

  岁无偿躬身拜倒,声音低沉:“属下遵命。”只是他的语气中,依旧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沉重。

  片刻后,荻花题叶以另有吩咐为由,示意岁无偿随他一同离去。

  走出苗王宫,荻花题叶抬手一挥,周身泛起淡淡的白光,千里山河神囊缩地法悄然展开,白光笼罩着二人,下一秒,便消失在了苗王宫门口,被传送至一处偏僻的山谷之中。

  山谷之中,草木丛生,风声萧瑟,落叶纷飞,透着一股清冷而孤寂的气息,与苗王宫的热闹喧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手持折桂令的荻花题叶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岁无偿身上,眼底带着几分似有若无的通透,仿佛早已看穿了他心底的一切。

  他沉默良久,方才悠悠开口,声音清越,如诗如画,却字字戳中岁无偿的心底。

  “寒菊凌霜立,孤影伴风愁。心藏千般绪,难断一寸忧。明知相思苦,偏要陷情囚。情义难两全,唯有泪空流。”

  这首诗,看似写景,实则写心,字字句句,都点破了岁无偿心底的矛盾与挣扎。

  正如荻花题叶所言,岁无偿的心底,藏着一段不该有的情愫——

  在地门之中,大智慧书写的剧本里,给了他前所未有的自由,让他得以挣脱过往的枷锁,而那份突如其来的心动,亦是那般真切,作不得伪。

  可当他清醒过来,恢复记忆之后,却发现,自己心动的女子,竟是挚友冽风涛的妻子——茹琳。

  这份感情,于他而言,是三分甜蜜,七分苦涩,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挣扎,是违背兄弟情义的愧疚。

  他混迹黑暗,生于泥沼,一生之中,最看重的便是兄弟情义,可如今,却陷入了这样两难的境地。

  一边是刻骨铭心的心动,一边是生死与共的兄弟,他无法原谅自己,更无法面对这样的自己。

  这份煎熬,日夜折磨着他,让他几近崩溃,一如《书剑恩仇录》中的余鱼同,可他与余鱼同的光明自负不同,他生于黑暗,性格内敛,这份心动与愧疚,他从未对任何人言说,只能深埋心底,独自承受这份无尽的煎熬。

  被荻花题叶一语揭穿心结,岁无偿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眼底的挣扎与愧疚再也无法掩饰,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握紧了腰侧的佩刀,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渗出,他却浑然不觉。

  “祭司……你……”他的声音颤抖,语无伦次,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她是冽风涛的妻子……我控制不住自己……我对不起冽风涛,对不起茹琳,更对不起我自己……”

  话语未落,岁无偿猛地拔出刀锁,刀刃对准了自己的脖颈,眼底露出一丝决绝。

  “唯有一死,方能偿还这份罪孽,方能解脱这份煎熬,方能不辜负冽风涛的兄弟情义!”

  他的声音嘶哑,语气决绝,手腕微微用力,刀刃便要切开肌肤。

  “且慢!”

  一声喝止,荻花题叶手中折桂令一挥,一道柔和却有力的气流猛地袭来,精准地击中了岁无偿持刀手腕。

  “当啷”一声,刀锁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荻花题叶缓缓走上前,目光落在岁无偿身上,语气中多了几分感佩。

  “岁无偿,你可知错?”

  浑身无力地跪倒在地,岁无偿双手抱头,痛苦地嘶吼。

  “我知错!我知错!可我别无选择!这份感情,如附骨之疽,日夜折磨着我,我无法摆脱,唯有一死,方能解脱!”

  “死,并非解脱,而是逃避。”

  荻花题叶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

  “你重情重义,肝胆相照,这般轻生,非但无法偿还罪孽,反而会辜负涛兄的拳拳情义,辜负王上对你的信任,更会辜负你自己。你并非不可救药,这份感情,并非无法斩断。”

  岁无偿猛地抬起头,眼底满是绝望与希冀,声音嘶哑:“祭司,你……你有办法?”

  “无我梵音。”荻花题叶轻声道,“我可再对你施展一次无我梵音,抹去这段不该有的记忆,让你彻底摆脱这份煎熬,回归本心,只是——”

  他话音一转,陈明利害。

  “此法一旦施展,你便会彻底忘记对茹琳的所有心动与执念,过往的那段情愫,将会彻底消散,如同从未发生过一般。如此,你,愿意接受吗?”

  “……还请祭司出手。”沉默片刻,岁无偿作下决断,闭目以待。

  轻叹一声的荻花题叶抬手,指尖泛起微芒,如萤火,如晨星。

  梵音缓缓唱响,清越而悠远,亦真亦幻,带着一股净化人心的力量,在山谷之中久久回荡。

  那梵音,似佛语呢喃,似天籁回响,又似偈子轻吟——

  晨钟暮鼓入耳,紧闭双眼的岁无偿不自觉流下一滴泪来告别过往,但神色反而轻松起来。

  概因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心底那份沉甸甸的煎熬,那份不该有的情愫,正在被梵音一点点净化、抹去。

  过往的画面如同潮水般褪去,最终归于平静。

  不知过了多久,梵音渐歇,金光散去,岁无偿缓缓睁开双眼,眼底的挣扎与愧疚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往日的冷峻与坚毅。

  眼神锐利如刀,意志如铁,依旧是那个一心向苗疆、重情重义的王族亲卫。

  “一切恩爱会,无常最难久。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伴着一把温和沉稳的年轻嗓音念诵佛偈,自远而近。

  来者紫发挑染眉目俊秀,黑衣长服身形劲瘦,手拿算盘,正是不夜长河总管·玉树无欢·冷秋颜。

  目光一瞥,眼看岁无偿面上神色幻变的冷秋颜摇了摇脑袋,由衷赞叹:“喔呼!祭司好手段,将军好胆魄!”

  “你是……?”岁无偿作势欲敌,只待灭口。

  不慌不忙的冷秋颜微微一笑,念道:“一天是不良人……”

  “一辈子都是!”依照脑中所植记忆与身份的岁无偿下意识接了一句,跟着眼看冷秋颜自袖中取出铜牌上所刻记号后更是恭敬起来,“不良人校尉·岁无偿,见过舵主!”

  “嗯嗯,免礼免礼!”冷秋颜摆了摆算盘。

  “资产切割得如何了?”荻花题叶问道。

  谈到这个话题,冷秋颜的目光不由耷拉下去,闷闷应声:“按你交代,四六分成……要不是你急急传书,我有信心谈到三七开,”跟着话锋一转,“大帅,我尊敬的大帅,敢问这部分亏空你是打算怎样补上?”亲兄弟明算账啦!

  “托生于还珠楼外衣下的不良人总有自立门户的一天,广结善缘狡兔三窟总不是什么坏事。”说着,荻花题叶瞅了眼玉树无欢神色,十分机智地转移话题,“另外,孟婆是否已经出发了。”

  “如你所料,听闻藏镜人受难的她不待多言便自前往佛国,是说——”冷秋颜目光微闪,想起养父讲古时提起的人物纠纷,“她当真不是前往落井下石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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