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亭里三只斟满酒的酒杯,整整齐齐的立着,静静的映着月光。旁边的两只空杯子一前一后的围在酒壶旁边。桌边已然没了鲍琦和杜省的身影。
别院里种花植草的傀儡也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两个青衣束发的少女,拿着扫帚,打扫着纤尘不染的庭院。不时,又从别院的门口,款款走来一位少女,径直的走向雨亭石桌前。看了看被遗留在桌子上的酒器。左手轻轻向上一翻,一只雕花朱漆托盘蓦然出现在她的手中,被平平的托起。随后身体微曲,伸出右手就要把这些酒器收起。然而在指尖触到杜省的拿只酒杯的刹那,一道闪电刹那而出。青衣少女宛若一团薄雾湮灭在北风中一样,被闪电灼烧的再无痕迹可循。院子里拿着扫帚的少女,继续的扫着地,恍如一切都未发生过。还是默默的打扫着雨亭外的院子。
杜省和鲍琦到了正厅。时隔将近百年,再次踏入我的幻境,鲍琦有点恍惚。似乎一切都没有变,大厅空旷阔大,地面有似有神水充盈,仙气氤氲,朵朵莲花乱缀其中。左右两排阴阳阵木,拔地而起。阵木顶端祥云缭绕,大有直插云霄之感。阵木尽头,层层玉阶缠云而上。玉阶顶处是一片平台,平台正中一座龙椅孤傲而立。椅背处有三龙相缠而上,于龙椅上端分颈探出三头来。一龙正中而立,两龙分列左右。龙面威严,俯瞰众生!龙椅之后竟是一方“红日蒸云乱,危峰有无间”的世界,好不辽阔!
鲍琦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哥哥,请!”
杜省微笑着看着鲍琦,点了点头,一步一涟漪,向龙椅走去。鲍琦紧跟而上。
杜省站在那方世界前,看着山峦红日,沉默不语。鲍琦的心情也不好,因为这方世界的设计者,是他的姐姐!正是山水如旧人两隔。两人重逢的喜悦被冲淡了不少。
好在两人方才都已悲过哭过,情绪倒也很快的调整了过来。鲍琦收了一下心情,看向杜省问道:“哥哥,为什么想来大厅呀?历来都是不议事,不入大厅。现在就我们两人,徒增一种物是人非的凄凉!”
杜省回过神来,看着鲍琦笑了笑:“凄凉才好,凄凉才能让那些人重新记起来,他们是谁!”
“嗯?”鲍琦只道是杜省的自责之语,他随即安慰道:“哥哥,你不用太自责呀,我知道你从来没忘的。姐姐也知道的!”
杜省哈哈大笑,伸手弹了鲍琦一个脑瓜崩:“傻瓜,想什么呢!都当了一百年的主人了,怎么还跟一个孩子一样纯真!我是自责,滔天之恨岂会忘呢?何须眼见才会心悲呢!”
鲍琦皱着眉,揉了揉脑袋瓜,嚷嚷道:“我好心安慰你,你还打我!我可生气了!”
说完“哼”了一声,假装生气,然后斜着眼睛偷偷的看着杜省。他当然不是真的生气了。只是鲍琦感觉杜省所说的他们,指的就是他自己,然后害怕杜省因为过去得逃避的感觉愧对姐姐,所以才出言安慰的。不过看到杜省的态度,显然是自己多虑了。不过,“他们”指的不是杜省,又会是谁呢?
杜省连忙作揖道歉道:“好啦好啦,我的好琦弟,是我错了。哥哥在这大人您赔礼道歉了!”鲍琦又“哼”了一声。杜省看这架势,又接着说道:“啊?不原谅呀,那哥哥我给你下跪了?”
鲍琦听完,嘴角一扬,眉一挑,笑着看着杜省说:“行呀,你倒是跪呀!”
杜省连忙摇头:“不可,不可,你笑得那么美!我这一低头可就看不到你可爱的小脸蛋了,那可不行!”
好话谁不爱听呢?虽然心里知道自己美的祸国殃民,可是杜省夸出来,感觉还是很美滋滋!于是,鲍琦,一副无所谓的说到:“切!虽然你夸的是事实,可我还是决定原谅你了。不过,你要告诉我,接下来,你在这是不是有什么安排?”
杜省收起了笑脸,点了点头,然后向大门口看去,说道:“琦弟,你多久没有召集各省猎主了?”
鲍琦一愣,说道:“最近一次,是在三十年前,在徽州总部召集过一次,可是有些人没来。那时候我就知道,猎场在我手里要完了。你的意思是?难道你要召集他们过来?我还以为,哥哥刚刚回来,今晚只是跟我喝喝酒,絮絮话呢!”
杜省点头道:“是啊!刚刚这么大的动静,他们应该注意到了!喝酒不着急,我都回来,还怕没有时间喝酒聊天吗?时不我待,当务之急,还是先早做打算,以免空余血恨!”
正说着,一位大厅内蓦然走进一位仆人前来禀报到:“主人,各猎主求见!”
“来了!”杜省看了鲍琦一眼,然后转向仆人,说到,“让他们进来!”
荒水楼大门缓缓而开,门内两旁齐刷刷的立着两排黑甲持戟卫士,卫士的尽头就是一排高耸的阶梯,阶梯之上一扇巍峨的大门,门悬挂着的匾额,其上四个烫金大字——“我的幻境”清晰可见。门口的刚刚还在还在谈笑的各猎主,此时也收起了言语,表情肃穆了起来。之后自动排成了两排,向大厅走去。
李定吾走在王贵的右边,打量着眼前的一切。院子很阔大,山水亭植一应俱全。倒也没有辱了猎场圣地的身份。只是眼前的卫士却显得有点多余。肉体凡胎,竟无一丝灵力波动,想来有人闯进,他们也无可奈何。不知道圣地让他们在这时值守是什么意思?还有那“我的幻境”匾额,竟是如此的,呃,叫做与众不同。
李定吾的不屑与疑惑,王贵尽看在眼里。然后神识传音说到:“定吾,这里曾是幻术的圣地,眼前的一切多少是真的,多少是假的,除了那个人和历任主人,恐怕没人再知道了。切记,这次不可轻视,不可冲动!”
李定吾愣了一下,再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卫士,收起了轻视之心。只是对接下来的会面,更加的踌躇了。
杜省已经坐在了龙椅之上,鲍琦站在旁边。
不时,各猎主已然依次进入大厅之中。“BJ梁凡关”“河北徐启”“江苏王贵”“AH李定吾”……“参见主人!”
各猎主、各地主事自报姓名,而后齐声而拜。
杜省大喝一声:“好!”
说罢,右手一挥,阵木向两侧划去,大厅四无障碍,地面水纹连连,各猎主脚下竟长出一座座莲台。莲台徐徐而动,最后依各省分舵、办事处位置固定。
李定吾看着倒也新奇,如此位置的站位可是前所未见。李定吾转头看看王叔,王贵此时真是神色恭敬。又看了眼司马进之,司马进之同样神色肃穆。他暗暗压下心中的躁动,静观杜省的言行举止,等待时机的到来。
杜省扫视着个猎主,道:“各位,许久不见!别来无恙乎?”
这句问候一时没人回答,以主人之威严,这种客套话是不需要回答的。这次前来,多数猎主心里面都揣着事呢,在没有最终摊牌之前,主人的每一句话,都像惊雷一样,让人如履薄冰,如临深渊,战战兢兢。
王贵看看李定吾,发现李定吾没有神色如常,没有异动,心中稍安。
这时梁凡关倒是抱拳应声道:“承蒙主人挂念!近几十年来,国家无事,天下升平,我等身子骨没咋折腾,倒也硬朗。”
杜省看着梁凡关,笑到:“梁老前辈,精神矍铄,真乃我猎场之福呀!”
梁凡关道:“主人说笑了,前辈二字真不敢当呀!只是猎场二字竟是许久没有听过了,着实愧对了我那还在故人碑上的老兄弟们了!”这句话说完,长叹一声便沉默不语了。
大厅内气氛开始冰消活跃了起来。猎场,之所以叫猎场,不是为了杀阿猫阿狗,而是为了猎杀仇人,猎杀那以道貌岸然之躯,实为残害整个修真界之事的灵地众仙。
那年灵地远征令搅动风云,多少志士慨然应令。可是,最终音信全无,竟无一人生还!
在场的哪个猎主,没有几个至亲之人在那时离开!只是近些年来,灵地一直不见踪影,方才有人想要放弃。可是此时此地,梁凡关一个感慨,各猎主的又想起那段前尘往事。
“是啊,故人碑上还有我的一个儿子呢!只是灵地隐遁百年,满心血仇竟找不到仇人雪恨!每逢中秋,月圆人缺,没有酒,都难以入睡!唉!”徐启长叹一口气,不禁有些悲凉。
“说的可不是吗!”
“真羡慕我那死去的兄弟,活着这几十年,真遭罪呀!”
厅里各猎主记忆被勾起,不免多说了几句话。
杜省看到这个场景,意味深长的看了鲍琦一眼,然后说到:“我也明白各位的心情,灵地远遁之后,我这个做主人的也是一蹶不振,这些年,我是愧对了猎场了!”
大厅安静了下来,杜省继续说到:“这些年我在外面倒也听到一些风言风语,说什么猎场人心离散,猎场名存实亡。”说到这里,杜省顿了顿,看了众猎主一眼。
李定吾眉头一皱,想来这怕是一场鸿门宴了,暗暗的看了王贵一眼,王贵此时神色凝重,似乎在思考着什么。这种情况下,李定吾不做声,暂时也在心里想着对策。
“但是,我不相信!灵地是暂时找不到了,可是碑还在!我们怎么可能会忘记,那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所以,我今天我回来了!你们也都来了!这很好!很快,灵地的人也该出现了!到那时,我等何愁大仇不报呢!”
灵力复苏了,灵地肯定会再出现的,这点王贵他们都知道。可是经由主人口中说出来,就不一样了。这是一个事实,也是一个命令,一个催命的命令!
可是来之前纵有千般心思,王贵却不打算再逃避了。避不了呀,避得了主人,可是避不了心呀!主人真真实实的站在这里,尘封的伤痛蜂拥而至。还怎么逃呢!
王贵看了一眼李定吾,叹了口气说到:“灵地这笔债,肯定要算。攻打灵地,我等定将肝脑涂地!也算是给自己一个交代了!只是不知主人有何计划!”
李定吾听王贵的话,心中一愣,带着询问的眼神看着王贵,传音道:“王叔,此话何意?”
王贵手背后向李定吾摆摆手,传音到:“定吾,你没经历过那个年代,可能不会理解。不过没关系,退出猎场的事暂时不要谈了。你爹来了,也会是这个意思的。”
李定吾眉头紧皱,他确实不理解!他只知道来之前,退出猎场的决定,已然定下。王叔的反应或许是一时的心软。现在他要为亲人争得个清闲的晚年!
现在,他,不再看王贵,而是抬头看着杜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