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竹马与青梅
那天,BJ老姨家的表妹霍雁突然来到家里。说她的姥爷在沈阳病重,而她们家里的人都实在有事儿去不了,只好来天津,让我们家看谁能去沈阳看看,照顾一下;她也带来一些东西,让顺便捎过去。当时我家也就我有条件可以去,所以表妹霍雁其实就是摆明了让我去。
表妹霍雁的姥爷,是我当时已经过世了的亲姥爷的堂哥,我也叫他姥爷,我们都属于霍姓大家族,历史上是从山西迁徙到河北一带的,这个家族有武功传承,成员都会家族武功。他是我武功上的师父,没有别人的私下里我也按他说的,叫他师父。
霍雁和我不同,没按正常的中国姓氏归属随父亲的姓,而是随母亲的姓氏,也姓霍。她和我虽然分别各自在BJ天津长大,但因为我妈妈和她妈妈是一起先沧州后长春的颠沛流离中长大,一起住校上学的表姐妹,后来失联又重聚,故两家关系亲密,走动频繁。我和她从小经常在学校寒暑假或逢年过节时见面,俩人算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在大人眼前,我俩是一起玩儿的好孩子。霍雁大方活泼,我则内向腼腆,那时,两个人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稍微大了还像模像样地互相两地书信的谈理想什么的,但背着家里的大人,我俩过从甚密,甚至懵懂少年间瞒天过海,过界逾线,卿卿我我,还有了对未来的期许和誓言。只是后来,特别是上了高中,吵了两次架以后,我们渐渐生分,甚至疏远,俩人再也不提以前的海誓山盟,就像一场大雪过后,白茫茫的一片,曾经的脚印已经踪迹皆无了。
师父当年把老婆和女儿安顿在BJ后去了东北,也是后来的社会形势所迫,少有回京。近些年才经常从沈阳回到BJ,探亲暂住,个中情由,来龙去脉,小辈不便置喙。只知师父最后一次回京,说是要常住下去,待做的事情甚多,而其中之一,便是寻找一块杨柳青年画刻板。师父没有说找杨柳青年画刻板的原因,只是告诉我在天津一带留意练武的人,特别是练八极拳的人,他也自会在BJ等地寻找。后来,在我按着师父提供的线索,几经周折,在天津杨柳青镇附近的中北斜乡的一个小武馆找到并最终从开这间小武馆的钟秋月手里得到这块刻板之前,师父却突然回了沈阳。
霍雁帮我收拾东西时,我吞吞吐吐地告诉霍雁我这两天刚拿到了姥爷要找的那块杨柳青年画刻板,不过,现在这块刻板却已经成为刻板主人钟秋月送给我的定情物了。我想表妹应该知道刻板的内情,就问这块杨柳青年画刻板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姥爷为什么要找这个刻板。我说钟秋月貌美人好,真心对我,我不忍骗人家。霍雁听后要过来刻板很仔细地看了一番,就去我妈妈那里说要和表哥再去外面转转,看看还有什么要买的东西,然后就招呼我一起出了门。
到了外面,霍雁也不说话,率先在前面走着,我只好跟在她后面。走不远,她竟来到了我家附近的人民公园,在一人多高的公园青砖围墙外使了一手轻功提纵术,一跃而起,踏上围墙,随后落叶一样飘进了公园内。这是霍雁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武功,我看看四周无人,也跟着她跳进了公园里。
人民公园曾经是天津盐商李春城家叫荣园的私家花园,也叫李善人花园,公园面积有14公顷之大,正值隆冬,园中几无游人,偌大的公园显得极为空旷幽静。霍雁以前和我来过多次,此时轻车熟路地沿着环形河边的主路穿过长廊,水榭,湖心亭,白石桥,来到了假山边的中合塔前,回头对我说了从出家门后的第一句话:“我伸量一下你的功夫。”
我急忙说,有话好好说,怎么想起动手了。霍雁说有话动完手再说,然后凝神伫立,死死盯着我的眼睛,已准备好了随时发难。
霍雁身材不高,却非常匀称,属于小巧玲珑那种类型的,长得也好看,就像古代仕女图里的窈窕淑女,虽属北方女子,却如南国佳丽;不过与看似柔弱的外貌相反,霍雁的性格却较为强势刚烈,举止飒爽英姿,说话干脆利索,行事雷厉风行,和她在一起,身高马大的我其实一直是弱势的一方,没少让她挑刺数落。眼下见此情景,我知道动手已在所难免,虽然不知道霍雁武功深浅,也不知道霍雁要伸量武功的原因,但再推三阻四的也许更会惹恼了她,只得打起精神准备应付,同时说咱俩是点到为止。霍雁说不,这次要分出胜负,负的要听胜的,我不会留情面,你也别手软,否则吃亏是你自己的事儿。说完,身形带着一股疾风,弹射到我身前,抖手打出几掌,掌风瑟瑟,凌厉凶猛,瞬间笼罩了我的身形。
八极拳与太极,八卦等其他武术不同,没有那些眼花缭乱,华丽繁复的套路和招法,动作朴实简洁,凶悍刚猛,出手狠辣,交手时讲究快速接近,一招放倒。作为姥爷这个当之无愧的正宗霍氏八极拳宗师的外孙女,霍雁一动手,就已看出尽得霍氏八极拳精髓,招法凶狠怪异。我那时武功也已不俗,八极拳的小架功夫已臻完美,却因着顾虑重重,也不知霍雁武功深浅,只是不停地闪转腾挪,躲避跳跃,但霍雁却是一招紧似一招,缠斗愈烈,攻势越猛,几招过后,我已是险象环生,其中霍雁的一招春风拂面几乎击中我的脸颊,冰冷的玉手擦脸而过,带起的凌厉掌风如刃划肤,火辣辣地疼。不过,这却也激起了我的斗志,眼见霍雁又一招柔荑揭叶,双掌携风贯耳疾击,我一个骑马蹲裆,身形立矮,堪堪躲过这凶狠一击,此时,霍雁胸前破绽已露,我顺势平推双掌,拍向霍雁胸前。
俗话说,骂无好骂,拳无好拳,虽然不愿与霍雁动手,动手后亦多所控制,但我这蹲身避击然后打出双掌的动作一气呵成,已自然而然地双掌贯注雄浑内力,霍雁按常理闪躲,必将被动,高手相搏不容丝毫差错,我或可乘势逆袭,主导局面。
岂料,霍雁面对攻向胸前的双掌竟是不退不躲,在我双掌拍上胸前的一瞬间,飞起一脚,撩阴暴踢!
我倾力打出双掌,原是意在逼退霍雁,没想,也不会真的击伤她,谁知道霍雁竟是以同归于尽的拼命架势应对,不避不闪,但我招式使老,已然收招不及,电光石火之间,我已经几乎沾上霍雁胸前膻中穴的双掌忽的一翻,拜佛一样对接一起后竭力收回,停在霍雁的胸前,与此同时,只听“啪”的一声,霍雁贯足内力,已是坚硬如铁的腿脚,如千钧重锤一般重重地砸在了仍保持骑马蹲裆姿势的我柔软的裆部!
变招不及,但在霍雁暴脚踢裆的一刹那,我急忙收腹缩阴,身子后纵,尽可能卸去踢来之力,即便如此,霍雁毕全功于一役的一踢仍是凶猛无比,一声闷响,我只觉两腿之间剧痛,几乎禁不住痛呼出声,身子已被踢飞半空!
人在空中,两腿间创处痛辣交加,火烧火燎,估计裆中已是鸡飞蛋打,鸡零蛋碎。但我神智不乱,身形下落中单手猝伸,抓住道边一株垂柳迎风摇曳的无叶枝条,施展轻功提纵术,忍着痛彻心肺的蛋疼,打秋千一样,借力在空中跃了几跃,待运气平稳后,身子飘落在地。落地后,不知霍雁的进一步意图,我仍全神戒备着。
“你输了。”霍雁站在了我的对面,小白脸绷得紧紧的。问:“刚才双掌都打到我胸前了,为什么又收住了?已经告诉你了,我不会留情面,你不必手软,打下去不就不会挨这一脚了?真是活该。”
见我没说话,霍雁又逼近一步,说:“如果刚才把我换成男人,哪怕是我哥哥霍群,你那双掌肯定打出去了,对吧?说话呀,为什么不打?”
暗中运气至两腿之间疗伤,我说废话,我还不是怕伤到你?我贱的呗。
“你呀,就像我姥姥说我姥爷的那样,对女人,只有温暖没有提防,也总是下不了狠心辣手,总有妇人之仁,没有出息。”
霍雁撇撇嘴,说,你现在输了,不必再说什么,拿着那块杨柳青年画刻板去沈阳给姥爷;另外也从此断绝和钟秋月的一切联系,否则,我找上那个你说的什么“芬芳运河两岸,香飘千年古镇”的“杨柳青一枝花”钟秋月,休怪我辣手无情,到时候,大家一切就都不好看了。
霍雁又上前一步,绷得紧紧的小白脸罩上了一脸冷霜:“姥爷大概还没有告诉你,这块杨柳青年画刻板,是姥爷父辈得到的赏赐,是我们霍家的传家物件,只是被姥爷的师父及师妹还有姓钟的大师兄背信巧取,无耻占有,后来又几经变故,现在我们拿到这块刻板,正是物归原主,没有什么亏欠之说,不去跟他们的后人讨个说法已经是便宜他们了。”
说着,霍雁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瓷瓶扔给我,让我马上吃一粒里面的药丸,说是宫廷治跌打损伤的圣物,又说她带给姥爷的东西里有一瓶西域神油,要我回去立刻擦上伤口,以后这两件宝物都归我了,平时都要带在身上,说两大宝物内服外敷,你那坏东西残不了,说完,竟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我哭笑不得地说,你还笑?早知道我那两掌当时就打出去了,霍雁说其实你打出去那两掌也重伤不了我,只能让我踢你的那一脚失了准头,踢的轻一些,我是我姥姥和姥爷俩人教的武功,我今天正巧穿着我那件护身坎肩了。没有这三分三,又怎么教训得了你这一脚?哼,我和姥爷在BJ还有沧州费了多少周折都没有找到这块刻板的丝毫线索,你倒好,都得到了也不说一声。我说我发现刻板后不确定是不是我们要找的,后来得到这块刻板时姥爷已经回沈阳了,我也想弄清楚了来龙去脉再说。霍雁说不管怎么说,你挨这一脚是罪有应得,当时拼着受伤我也要出这口恶气,还定情物?不知背后怎么跟别人勾勾搭搭,丑态百出了,瞧你现在出息的。见我还要解释,霍雁说别忍着蛋疼说话了,赶紧回家吧。
当天晚上,我和霍雁到了天津东站,霍雁坐火车回了BJ,我则带着那块杨柳青年画刻板和其他捎带的东西,连夜坐上了最快一班去沈阳的列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