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龙凤二合一
当先是一位穿着眼下年轻人流行穿的那种阿迪达斯羽绒服,年纪在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身材魁梧,虽已发胖却行动敏捷,步履矫健,手里还提了一个分量不轻的黑布长包;红光满面,油光水滑的大脸上,堆满了难辨真伪的笑容,那双眼睛,却是精芒闪烁。走在他身后的是一位与他大致同龄,也一样有着大圆脸盘的中年女人,这个女人五官也算端正,只是一张脸如罩冰霜,柳叶般薄薄的两片嘴唇涂得鲜红,紧紧闭着,一副不苟言笑的严肃表情,让人一看就是不好接近,刁蛮强横的霸道之辈。跟在这一男一女身后的是一个高个子的男人,一身现已少见的海军呢的中山装,给人一种“官面儿”的感觉,这人比那一男一女年龄大了许多,应该在七旬以上,两只招风耳朵,一条鹰钩鼻子,两道浓眉,走路挺胸抬头,一副成竹在胸,压场压阵的倨傲神态,特别引起我注意的是,两侧太阳穴微凸,像在上面贴了人肉色的膏药,显见内功修为深湛。
我桌子前的大落地玻璃墙既能看到餐馆的外面,也可以凭借玻璃的反光看到身后的情况。我喝着酒吃着菜,听着身后这些人的寒暄介绍和催着上菜。这个苗目分诚如所说,起码在介绍自己一方的身份上,没有“藏着掖着”的,大概也是一向自信,有恃无恐了;倒是钟秋月,苏起起,马封田三人,只是由苏起起简单说了一下三人的姓氏,三人之间的关系却是只字未提。
从他们几个对话中得知,刚才进来的这三个人,前两个一男一女分别是苗目分,慕容梓腾师兄妹俩人的师父李有才和师娘龙二霞,这俩人也是师兄妹,后面的那个鹰钩鼻子是李有才,龙二霞二人的师叔穆庆生。之前,就是李有才和龙二霞临时去了这家餐馆附近的清真寺见了穆庆生,然后三个人一起来到了这里。
从身前玻璃墙上的反光中看到,钟秋月那张古代仕女图里仕女般美丽的脸庞,此时神态严肃,颔首寒暄之间,眼神中充满了警觉,不停地观察打量着对方的几个人,估计也是看出对方新来的这三个人武功不凡,绝对是顶尖的硬把子,感到事态严峻了。我从水煮花生盘里夹出八枚大个儿的花生米,按身后桌子边坐着的八个人的方位摆了一个圆圈把玩着,又抿了一口酒,夹起一筷子的八珍豆腐吃着。心里说道:“正主儿登场,好戏就要开始了。”
“钟董事长,苏小姐,马先生,凉菜都摆好了,热菜也陆续上来了,三位都说不喝酒,那就以茶代酒,一切随意。我先干了这杯酒,算是给三位赔罪。”这个李有才,和敦实魁梧,红光满面的相貌相配,也有一副声若洪钟的高门大嗓,在这间不算小的餐馆里,说话都似乎有回音,一仰脖干了手上酒杯里的白酒,继续说道:“我们虽远居西北,但古风未泯,说话做事都是实打实的,不绕弯子。刚听我这俩徒弟目分,梓腾说,虽然你们自我介绍是本本分分做杨柳青年画买卖的生意人,但却看出你们三位都身负武功,嘿嘿,其实不用他俩说,我一进来,就看到钟董事长艳光四射,风采万千,美丽照人,同时又有高深武功才有的那种不凡的气势和气场,知道今天是有幸遇到高人了。那同为武林中人,也算是江湖道上的朋友,更不必躲躲闪闪的,我就直来直去,先,,,”
“李有才,你这真是实打实的,这才刚和钟董事长见面,就把‘艳光四射,风采万千,美丽照人’这样的心里话说出来了?跟我过了大半辈子,我这艳光天天照耀着你,风采天天缭绕着你,你也没给我来过一句实打实的心里话。”坐在李有才身边,他的老婆龙二霞不知是玩笑还是认真,一脸冷霜地打断了他的话:“别弄这些没用的过门儿,有话快说。”
“哈哈,钟董事长国色天香,美艳当前,夸几句还有错了?好好好,我就简短截说。我们四个也和你们一样,是生意人,只不过我们是在兰州做药材生意。祁连山药材丰富,近年更是盛名日炽,远播四海,连带着我们的日子也蒸蒸日上,不过这一安稳舒心,就有闲心想那以前颠沛流离时顾不上的一些事情了。
目分和梓腾已经和三位说了,我们是祁连山七星会的,不过三位大概没听说过七星会,七星会有清以来,当年在西北道上可是如日中天,威名赫赫的绿林第一势力,开箱立柜的大旗杆子,后来却惨遭毒手,几近残灭,天幸乱世中延续了下来,现在,我们已经是七星会最后的枝叶了。最近我们联系上了我和我老婆龙二霞的一位师叔,也是我们七星会硕果仅存的前辈,穆庆生穆师叔,我们就计划来天津与穆师叔见个面。来之前偶然看到天津的报纸上有收购杨柳青年画刻板的广告,广告上年画刻板的旧照片和描述的形状竟和我家的一块老物件一样,不由引起了我们的兴趣。”
“李有才,你这叫简短截说?啰里啰唆的废话一堆,大伙还都饿着了。”龙二霞又做出颇不耐烦的表情,皱着眉打断了李有才的话,还伸手夹了一筷子凉菜,一仰脖,竟一口喝干了手中酒杯里的白酒。
“饿着了大家就先吃,咱们边吃边说,都别客气。好,现在就简短截说。”李有才说着,又对坐在身侧的慕容梓腾,苗目分半真半假,痛心疾首似地说道:“看了吗?师父总督促你们好好练功,你们该明白师父的一片苦心。练武之人,武功就是一切,技不如人,别说生死交关的对手,就是身边的人,你的亲老婆,也一样轻看你,不拿你当回事儿的。梓腾,你尤其要注意,现在目分让你师娘调教的已经大有超越你之势了。”
“师父,您的苦心我们当然领会得到,不过师娘不是因为您总花心大萝卜一样沾花惹草才总管着您的嘛。”哑嗓子的苗目分也夹了一大口菜嚼着,含糊不清地反驳了李有才一句。
“目分啊,你是越来越像你师娘一样了。哈,钟董事长,我们这些俗人让您见笑了。您看看,这就是我们带来的这个物件。”说着,李有才从身边的黑布包里拿出了一个长方形,黑黝黝的东西,显见就是所说的那块杨柳青年画刻板,递给了仍不动声色,正襟危坐的钟秋月。
在钟秋月和分坐左右的苏起起,马封田仔细传看着李有才递过来的那块年画刻板时,李有才说道:“江湖人,开诚布公是基本。今天我的俩徒弟慕容梓腾和苗目分带着我们的这块刻板去了你们的那个展台,接待的三个人说刚有一个人拿着一块和我们一样的杨柳青年画刻板来,现在去杨柳青和能做主的钟董事长谈交易去了。交谈中,梓腾和目分看到接待的三位叫何金火,郭小毛和杨霞的朋友们都似有武功,感到非常蹊跷,就留下我们住的酒店地址回来了。对于手里的这块刻板,我们以前虽有好奇但所知甚少,只知道是老一辈的遗物。遇此情况,我们就马上去见了最近一段才刚联系上的我师叔穆庆生,让师叔看看这块刻板,是不是有什么来历。钟董事长等三位朋友仁义宽容,耐心等在这里,我们真是万分感谢。现在可否请钟董事长也给我们看看你们下午收购的另一块杨柳青年画刻板,另外,刚才说了,咱们同为所谓江湖人士,武林中人,在这和平盛世里遇到,也是一种缘分,大家就应畅所欲言,欢聚一堂,钟董事长可否也给我们讲讲你们为什么要收购这种刻板?让我们西北小地方的人也开开眼界,知道一些掌故。”
“这位李有才李先生真是客气得紧啊。一直把我们往江湖人上套,往高处捧,现在这社会,还有以前那种意义上的江湖人吗?”一直没有说话的钟秋月终于开了金口,清晰明丽的声音和我仍然记得的声音没有什么大的变化,如果说有,也是比以前稍微低沉平稳了一些:“不过,也许是多年没有听到江湖人这几个字,今天这个清真饭馆的气氛也是有一种说不出的异样,李先生的话倒真让我有了一种久违的古朴感觉。我虽是女流,但也喜欢大方豪爽,干脆利索,躲躲闪闪的倒显得小气了。”说着,把手上李有才给的刻板放在身前桌子上,从苏起起那里拿出我下午给还的另一块刻板,递给了桌子对面的李有才。
我悄无声息地喝酒吃菜,从玻璃墙的反光中看到李有才和他老婆龙二霞等几个仔细看着刻板,最后把刻板递给了一直没有说话的穆庆生。
穆庆生两眼放光,拿着刻板研究了一会儿,又要过来钟秋月身前桌子上放着的另一块刻板,仔细看着,说这两块刻板材质,形状,大小一样,只是分别雕刻着一龙一凤的不同图案,另外这块雕刻着飞凤图案的刻板还刻着杨柳青,钟秋月各三个字,随后问钟秋月这刻板上的杨柳青,钟秋月六个字是谁刻上去的,在得到钟秋月告知这块刻板是由她奶奶请人刻上这几个字并留给她的之后,穆庆生将雕刻着一龙一凤两块刻板分别有凹凸槽的一侧对接后相对滑动,只听啪的一声,两块年画刻板竟是合二为一,刚才拿在穆庆生手里的两块长方形的刻板,已经成了四四方方,一整个儿的大块刻板了。
“啊!”众人均是一惊。虽然对这两块杨柳青年画刻板或许有一定的关联多有猜测,但眼前的情况仍让众人为之惊奇,窃窃私语起来。
注意着身后这两伙人的动静,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酒,挑出八珍豆腐里的全部鱿鱼慢慢吃着,心里叹道:“一龙一凤,合而为一,这块寓意龙凤相配,百年好合,却在沧海桑田的百年岁月中爱恨情仇,铁血交织的杨柳青年画刻板终于完整地出现了。只可惜,师父已经作古,再也看不到了。”想着,酒劲儿上涌,不由感慨万千起来,多年未流的泪水竟禁不住悄悄充盈了眼眶,师父临终那些日子的情景倏地浮现在脑海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