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等鬼上门
陈淼弯腰举着灯笼,几乎笑出了眼泪。
棺材缝里,猛然睁开一只青色眼珠。
”哼……这是我莽山独传的炼阴身,形如恶鬼方可百邪不侵!”
“倒是你小子,被那女鬼缠上,看你怎么活命!”
夜幕降临,桃花山上的一切都浸润在化不开的黑暗之中。
陈淼笑了一阵,抖抖灯笼,直起了身子。
他窜到棺材盖子上坐着,一只脚踩着棺盖,另一只自然垂落在地上,轻轻抖了抖袍子下摆,神色自然。
“前辈说错了。”
“小子能不能活命,还都得仰仗着前辈的心思。”
刘全有大笑一声,接着说道。
“要我帮你?这天下间,哪里有你这么求人办事的?”
“你是报丧人,她是红衣鬼。你去捉她,天经地义。”
“偏偏老汉我只是个憋宝走山的巡山客,要不是看见这满山桃花,一时起了贪念,也不至于被你封在这棺材里喝西北风。”
“同为玄门中人,你不帮我,却来害我。小子,你现在要我帮你,凭什么?”
凭什么?
陈淼仰面朝天,不发一言。
陈淼也想问问到底凭什么。
凭什么是他要自幼被恶鬼缠身?
凭什么是他要与母亲天人两隔?
凭什么是他要死,不是那些尸位素餐的地府神佛?
从那时起,他就明白,这世上远没有那许多道理可讲。
在医院里,他见过了太多不讲道理的人。
高兴,就笑。恐惧,就哭。
愤恨至极,就要伤人。
无因无果,世间唯我。
“凭什么?”
“就凭,我已经死了一次啊。”
陈淼坐在棺盖上,失神地看着黑暗里的桃花,淡淡地笑了。
报丧人,巡山客,玄门,厉鬼……
这里的一切是那么熟悉,却又那么陌生。
“哼,癫子……”
刘全有最后甩了一句,棺里一阵摩挲,彻底便没了声音。
癫子……
也许,陈淼真的疯了。
有时候,他还真挺羡慕那些病友的。
在他们的世界里,他们或许真的无所不能。
夜色深沉,四周的桃枝也在黑暗中显得影影绰绰。
陈淼收起心思,默默准备着自己那个胆大妄为的计划。
老人性格油滑,又贪财多疑。陈淼初来乍到就爆出他的名号,他不可能不对陈淼有所提防。
这样的人,不能托付性命。
老人心思既定,陈淼也懒得跟他多说,只是等着今夜女鬼上门。
那盏灯笼搭在陈淼怀里,远处地上还趴着两具尸体,陈淼却一点也不害怕。
死人很可怕,鬼也很可怕。
但是,如果人是你杀的,鬼是杀你的,那就什么都不用担心了。
过了今夜,一切自有决断。
陈淼坐了一阵,觉得身下僵硬,干脆换了个姿势,整个人半躺在了棺材盖子上,好不惬意。
他从一开始就盘算好了,到底该怎么运用自己这唯一的一张底牌。
刘全有。
只有刘全有,才能救他的命。
树影婆娑,断骨曝肠。
几只不知从何处飞来的乌鸦撕扯着树梢上的尸体,连带着肚腹里的血肉都滚落到了地上。
陈淼眯眼看着,白日里少见的鸟雀,到了夜里似乎也活泛了几分。
只是,这山上似乎只有通体漆黑的乌鸦,不断飞来填充寂寥的夜色。
看着这些昼伏夜出的鸟儿,陈淼想起,医院里也有很多乌鸦。
黑色的乌鸦,白色的拘束服,深绿色的圆柏,枯黄色的草坪。
还有,怎么也散不干净的,冥冥鬼哭。
“我在院里看了七年乌鸦,却从未见过昼伏夜出的鸦群。”
“你惦记了我七年,我也了解了你七年。只会装神弄鬼,难怪成不了气候。”
此番话落,从黑暗深处也响起了回答。
“到底是妾身命定的夫君,竟然一转眼就看穿了妾身的把戏。”
群鸦落木,破屋周围的桃树上都站满了乌鸦。
月光惨淡,却偏在此时照亮了地上母女二人的尸身。层层叠叠的桃花中,缓缓走出了一个身着轻纱的盲目女子。
那女子手执团扇,目缠白绫,背着月光赤足走来,嘴角含笑,很是出尘。
“夫君,妾身赠你的礼物,你可喜欢?”
陈淼认得她的嘴唇,在那一夜,正是这柔软湿润的丰唇将他推入了现在这个无尽深渊。
这才是他的娘子,真正的模样。
卸去了那一身大红嫁衣,眼下一副轻纱罗扇,云鬓花颜。
若不是脸色苍白如纸,端的是好一个江南淑女,丰潋怡人。
“不知羞的。”
好像察觉了陈淼的眼光,女子抿抿嘴角,用那绘满眼眸的团扇遮住了自己上半张脸。
伴随着她的那一抹妖艳微笑,团扇上紧闭的睫毛,也纷纷睁开了眼。
“咯咯咯咯……”
“哈哈哈哈……”
陈淼的脑海里顿时响起了无数尖锐的回音。
陈淼咬紧牙关,拼命让自己不要失去神智。
这声音他认得。
这便是鬼哭的声音。
手中钉子冰冷,此刻并非动手的好时机。
肌肉与筋膜很容易卡住钉子细长的尖端,穿刺伤一时半会也伤不到根基。
陈淼刚刚才杀过三人,自然晓得比起九枚长钉,那柄木锤才是真正的杀人凶器。
然而,在那梦里,正是这钉子伤了这女鬼的神魂,才把他放回了现世。
这钉子能镇住鬼化的刘全有,就一定有些法力。
陈淼不指望自己能彻底杀鬼,也就不想在女鬼肉身上多下功夫。
只要能撑到那个时候……
“夫君,事到如今,你该不是还想着用这镇魂钉收摄了妾身吧?”
“你那九枚镇魂钉,可都是妾身亲手炼化。你那报丧人的本事,妾身可最是清楚不过了。”
话音刚落,陈淼只觉背后一凉,那蒙了双眼的女鬼忽然飘到了他的后身,伸出一只素足从背后盘住了陈淼。
雪白晶莹的脚趾上,却沾染着春桃一家三口的污血。
二人肌肤接触的一瞬间,陈淼再度动弹不得。
这是那一夜里,她用过的把戏。
她早就做足了准备,要害陈淼的性命。
可惜,她猜错了他的底牌。
“妾身虫娘,这般有礼了……”
女鬼两手攀上陈淼胸前,头颅也在他耳边低语着。缠目绢带摩擦着陈淼耳垂,珠玑入耳只剩冰凉。
陈淼垂目候着,一言不发。
他在等。
女子伸出香舌,轻轻舔舐着陈淼的耳垂。两只小手也热切地在陈淼胸前游走,寻找着衣物的缝隙。
陈淼依旧一言不发。
他还在等。
“夫君,我的夫君……”
女子的手瞬间干瘪下去,露出焦黑的枯骨。
两只手找准陈淼心脏的位置,还特地在陈淼的心口捏了一把,就要狠挖下去。
就是现在!
陈淼提起浑身上下所有力气暴喝一声,顶开被封死的关窍,反手刺向身后女鬼。
她却好像早有准备一般,闪身而过,躲在了一旁。
“可惜……”
伴着一声娇笑,陈淼自然扑了个空。
可是,陈淼的目标却完全不是她的鬼身。
陈淼就势转身,找到腐朽棺盖的最薄弱处,握紧手里长钉,狠狠刺了下去。
“老东西,棺盖已破,现在你想躲也躲不开啦!”
“什么狗屁玄门,什么狗屁道理,想活命,就帮老子收了这女鬼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