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山下桃花村，桃花村里住山神。

　　这是桃花村里多年流传的俗语，周围村子里每个人都知道。

　　不过，对于村子里的吴恬儿来说，有没有山神其实并不重要。

　　只要旁人还信山神，她就永远也不缺新衣服穿。

　　老人们都说，太过贪心的人，会遭报应的。

　　因此，这天一早，当她看见了一个光头和尚正点着三柱香路过村口时，还特地喊住了他。

　　“哎哎哎！小师傅！小师傅！你要去哪呀？”

　　那小和尚约莫只有十岁出头，两眼紧闭，口中梵咒不停，只是回头。

　　“……啪拉玛尼……达扎吽啪……”

　　恬儿听不懂他说话，见他憨态可掬，手里拿着桃枝戳他。

　　“小师傅，你不知道不能拜野香吗？我可都看见啦，刚刚在你身后，有好多人呦……”

　　小和尚似懂非懂，双手合十，嘴里依旧不停。

　　“你这和尚忒笨，我叫你别在桃花村拜请香火，你走开就好了，怎么还站在这里不动弹了呀！”

　　小女孩手执桃枝，一身新浆洗过的红袍穿着，对着他发笑。

　　花盈春俏，人比花娇。

　　小和尚站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阿弥……弥，陀佛。”

　　除了经文，别的语言一概不通不讲，唯一能表明身份的只有一句磕磕巴巴的佛号。

　　恬儿捂了捂嘴，这种人，她只在戏文里看见过。

　　“小师傅，你是修戒口禅的？”

　　和尚的手里依旧点着三柱清香，重重点了点头。

　　几年前，现世动荡，南梁国师发下宏愿，行地藏菩萨大本咒，号召天下僧人戒断苦修，成就果位下界降魔。

　　在修闭口禅的基础上，修戒口禅的僧侣还需终日念咒不停，以断身业意业。

　　全心全意侍奉佛陀，才能早登净土，降魔释厄。

　　“小师傅……”

　　修戒口禅的僧人，满脑子都是佛经颂文，纵使点燃了香火，也不会有非分之想。

　　如此，应当无碍。

　　可惜他年纪这么小，就修这苦禅，也不知……

　　唉，多愁善感又有什么用？

　　这世间生死，由命，由天，唯独不由人自己。

　　“饿，好饿……”

　　恬儿正感慨着，小和尚身后，忽然又钻出来个玄黑色袍子的男子。

　　那男人面色苍白如纸，又不知是从哪突然钻出来的，实在是吓了她一跳。

　　这大白天的，哪来的这么个人！

　　刚想开口说他两句，她又猛地把话憋回了嘴里。

　　“你，你是……”

　　桃枝落地，扑起烟尘。

　　黑袍，幞头，桃花山。

　　这个人，是被送上山的死人。

　　“鬼啊！”

　　女孩声音尖锐，抱紧了小和尚瑟瑟发抖。

　　小和尚回头看了看，古井无波，嘴里依旧细碎念着佛经。

　　只是他口里的经文，已经大不一样。

　　男人听了咒文，却显得愈加狂躁。

　　“我只要你一口饭吃，你就要杀我！”

　　“我犯了什么错，我犯了什么错！”

　　两眼陡然翻出猩红，身上渐渐爬满了白毛。

　　“杀！杀！”

　　“阿弥……陀，陀佛。”

　　小和尚颂了一声佛号，立起手掌朝着男人头顶摁去。

　　还没等接触到男人头面，只见那生了白毛的尸体怪叫一声，肚腹前凸，脊椎摧折，直直栽倒在了地上。

　　尸体背后，陈淼喘着粗气，从尸体背后拔出长钉，一脚踩扁了他的头颅。

　　“又是一只……”

　　在这桃花山里徘徊了三日，他才终于走出了这座小山。

　　山上满是游荡的尸体，若不是腰间别着的木锤和长钉，他自己赤手空拳也难以匹敌。

　　说来也怪，这些尸体肌肤坚硬，金石不侵。偏偏是陈淼那枚长钉能透入骨髓，克敌制胜。

　　刘全有说，所谓报丧人，金锤掣骨，铜钉镇魂。

　　此话所言非虚。

　　杀了这只将成不成的僵尸，他才意识到面前还有一男一女两个孩子。

　　“少儿不宜，少儿不宜……呵呵呵呵……”

　　嘴角一勾，陈淼舔了舔自己的嘴唇，伸手遮住了身后的尸体。

　　只是，他的眼睛里却没有半点和善精光。

　　三日里，水米未进，陈淼却依然精神矍铄。由此，他才知道，自己已经不算人了。

　　“大哥哥，是……你杀的邪祟嘛？”

　　见那怪物轰然倒地，恬儿也壮起胆子，在小和尚身后露出了头。

　　陈淼拼命克制住自己心底的杀欲，冲他们挤了个微笑。

　　“离山，远点。”

　　只是两个孩子罢了。

　　冷静，冷静。

　　“大哥哥，你受伤了吧？你身上，好多血……”

　　陈淼低头看看，原来那件玄黑色的罩袍被他背在身后，至于那怪模怪样的幞头，也早被陈淼挂在了山间。

　　因此陈淼此时穿着的，只是一件染了血的中衣。

　　“别靠近我！”

　　恶狠狠地剜了那小女孩一眼，陈淼只觉眼前一阵恍惚。

　　血，好多，血。

　　眼前仿佛再度出现了那个黑白二分的世界。世界里，有许多同僚正在龇牙咧嘴地呼喊着他。

　　陈淼紧紧闭上双眼，拼命想把自己的眼珠摁进头颅深处。

　　“我干娘说，人要知恩图报！”

　　“不然的话，山神老爷要降罪的！”

　　一提起山神，恬儿还是满心骄傲，昂首挺胸。

　　虽然她自己是不怎么相信山神的，但是山神之民的名号却能让她在赶集的时候多赚几个零碎铜板。

　　有了那些铜板，她才一点点买了头油和胭脂水粉。干娘说，按照她的年纪，来年就能去参加拜月会了。那天会有很多漂亮姑娘过来，她可不想成为月光下最丑的小丫头。

　　所以，山神老爷真的很重要呀！

　　陈淼看着她自信满满的模样，只觉得头痛欲裂。

　　多好的孩子啊，白白净净，头发乌黑，两只小辫一翘一翘的。

　　这样的孩子，最适合把手脚掰折，放在蒸锅里……

　　停下，停下！

　　孩子不行，孩子不行！

　　孩子，不行？

　　为什么不行？

　　谁挡了你的路，你就杀谁！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你忘了？

　　为什么不杀人？

　　为什么不杀人！！！

　　陈淼深吸一口气，用钉子扎破了自己的手，转身向山里走去。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他们没挡我的路，我为什么要杀人？

　　我要走的路，不是这条。

　　我迷路了，我只是迷路了……

　　小和尚叹了口气，弯腰把香插在地里，开口说道。

　　“施……主，山里，不安全。”

　　“咦？小师傅，原来你会说话呀？可是你不是修戒口禅的嘛？”

　　恬儿拍了拍他的脑袋，头皮软软的，很是温暖。

　　小和尚没有理睬，继续说道。

　　“有妄业故，妄见流转。厌流转者，妄见涅槃。”

　　“施主……你的心障，很，很，很重。”

　　“如，如果小僧没猜错，错，的话，施主这番进到山里，也求不得一点清净。”

　　“施主，回头吧，苦海无涯，回头是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