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雪,刮在脸上如刀割一般。
林玉城勒马僵在雪道之上,听闻周念南张口便要那本《逝川诀》,心头猛地一沉,惊得后背瞬间沁出冷汗。
这本秘笈的来历,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几日前,他偶然听见父亲林伯千与心腹低语,才知父亲从东瀛浪人手中,得了这本江湖中人梦寐以求的武学至宝。
林玉城年纪轻,心气高,一心想为定千山庄谋个前程。
他知晓当朝执掌兵权的魏王爷嗜武成痴,若能将秘笈献上,定能换得朝廷封赏,让定千山庄从关外武林,一跃成为朝堂倚重的势力。
他兴冲冲去找父亲进言,却被林伯千厉声斥退。
父亲说,江湖至宝,入了朝堂便是祸根,定千山庄守不住,也不该贪这份虚妄的富贵。
林玉城心中不服,只当父亲迂腐守旧。
当夜,他便悄悄潜入内堂,从地砖暗格中取走《逝川诀》,带了十几名亲信,星夜离庄,欲直奔京城献宝。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这一念之差,竟会给定千山庄引来灭顶之祸。
此刻面对周念南逼视的目光,林玉城强作镇定,抱拳道:“周前辈,这本秘笈于我有大用,恕不能相借。”
周念南眯起眼,黝黑的脸上泛起一抹阴恻恻的笑:“年轻人,莫要固执。这《逝川诀》是祸非福,留在你手中,只会引火烧身。”
“前辈好意,晚辈心领。只是此事……”
林玉城话未说完,便被周念南一声冷嗤打断。
那笑声轻淡,却让林玉城浑身汗毛倒竖。
他太清楚关外黑刀的名头——此人杀人不眨眼,出手从无留情。此刻杀机已动,自己就算交出秘笈,恐怕也难逃一死。
心念电转间,周念南已然动手!
一道黑影快如鬼魅,掌中钢刀挥出数道寒芒,不过瞬息之间,跟随林玉城的十几名亲信,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尽数倒在血泊之中,鲜血瞬间染红了脚下的白雪。
“少庄主快跑!”
最后一名弟子嘶吼出声,话音未落,便被刀光劈中,气绝身亡。
林玉城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多留,猛地一抽马缰,策马狂奔而去。
马蹄踏碎积雪,溅起漫天雪沫。他手心全是冷汗,死命挥鞭,只恨胯下骏马不能多生四蹄。身后周念南的马蹄声紧追不舍,如同索命的鼓点,敲得他心胆俱裂。
“林小友,跑不掉的!留下秘笈,饶你一命!”周念南的狂笑声随风传来,越来越近。
林玉城心慌意乱,伸手摸向怀中。
情急之下,他掏出秘籍一本,反手朝后狠狠一抛,嘶声大喊:“秘笈给你!”
恰好此时,他策马奔上一座小木桥。
那本册子脱手而出,径直落在桥下结冰的河面之上。
周念南眼见秘笈到手,大喜过望,当即勒马停步,纵身一跃,便要去取冰面上的册子。
他身形魁梧,体重惊人,而这河面的薄冰,早被渔人凿洞捕鱼,本就脆弱不堪。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冰面应声碎裂!
周念南惊呼一声,整个人径直坠入冰冷刺骨的河水之中。
河水不深,却寒得透骨。他挣扎着爬上岸,浑身湿透,棉衣冻得硬邦邦,在腊月寒风中,瞬间便结了一层薄冰,整个人冻得牙关打颤,再也无力追赶。
林玉城奔出数里,听不见身后动静,这才勒住马,惊魂未定地喘着粗气。
他下意识抬手摸向胸口,指尖触到一块硬硬的物事,心头猛地一怔。
掏出来一看,林玉城当场呆在原地。
掌心捧着的,正是那本《逝川诀》!
原来他贴身藏着两本册子,一本是《逝川诀》,另一本是他平日爱读的杜甫诗集。慌乱之中,他抛出去的,竟是那本杜甫诗集!
失而复得的狂喜瞬间涌上心头,可转念一想,周念南发现被骗,必定会再度追来,他依旧是九死一生。
林玉城不敢耽搁,再次催马前行。
一人一马狂奔数百里,胯下骏马早已力竭,忽然一声悲嘶,前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
林玉城猝不及防,被狠狠甩飞出去,重重摔在雪地上,右脚踝传来一阵钻心剧痛,竟是骨裂断折。
他疼得浑身抽搐,冷汗直流,想要站起,却根本使不上力气。
周念南随时可能追来,绝望之下,林玉城只能拼尽全力放声呼救:“救命!有没有人救救我!”
喊声在空旷的雪野间回荡,久久没有回应。
就在他心沉谷底之时,一道轻柔婉转的女声,从山脚处飘了过来:“是谁在呼救?”
林玉城艰难转头望去。
只见风雪之中,走来一位身着粉红貂裘的少女。
她年约二八,头戴白绒暖帽,几缕青丝从帽檐垂下,随风轻扬。眉如远黛,眸似秋水,琼鼻挺秀,樱唇吐气如兰,一张鹅蛋脸莹白如玉,虽被寒风吹得双颊泛红,却更显娇俏动人。
一身厚裘裹身,仍掩不住纤弱玲珑的身姿,宛若雪中洛神,清丽绝尘。
林玉城看得微怔,随即回过神,急声道:“姑娘救我!”
少女走到他身前,眨了眨清澈的眼眸,好奇道:“你怎么了?你怎么躺在雪地里?”
“有恶人追杀我,我的脚断了,动弹不得。求姑娘扶我一把。”
少女撅了撅樱唇,摘下绒线手套,伸出一双莹白纤细的小手。
林玉城心中暗忖,这般娇弱的姑娘,怎能扶得起自己?
可下一秒,他便大吃一惊。
少女右手微微用力,林玉城只觉一股不轻不重的力道传来,自己竟被轻易从地上拉了起来。
他这才察觉,这少女看似柔弱,竟身负不俗内力。
少女吹了声口哨,不远处一匹枣红色骏马闻声奔来,温顺地停在她身边。
她扶着林玉城上马,自己牵着缰绳,缓步前行。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林玉城拱手道谢,“敢问姑娘芳名?”
“我姓庄,单名一个媛字。”少女回头一笑,眉眼弯弯,“你呢?”
“在下林玉城,辽北定千山庄人。”林玉城顿了顿,忽然惊道,“庄媛?莫非你就是江湖人称‘婉转庄女’的庄大小姐?”
“婉转庄女”庄媛,乃是江湖公认的第一美人,美名传遍南北,林玉城久居关外,也早有耳闻。
庄媛含羞浅笑,不置可否,眼底却藏着几分小女儿的娇俏。
两人一路前行,不久便进入一座繁华县城。街道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与城外的荒凉雪野判若两地。
庄媛牵着马,停在一座气派府宅前,门楣上高悬一块金字牌匾,上书安北庄府四个大字。
林玉城这才知晓,此处是安北侯的府邸。
这位安北侯本是京城高官,因故辞官归隐此地,朝廷特封安北侯,庄媛便是他的独生女。
庄媛命下人将林玉城安顿在客房,又请来郎中为他接骨治伤。一番忙碌,天色渐晚。
入夜后,庄媛再次来到客房,身后还跟着一位男子。
那人年纪约莫二十五六,一身淡紫长袍,面料华贵却不显浮夸。面容棱角分明,眉斜入鬓,一双眼眸深邃有神,周身气度沉稳,又带着几分江湖侠气的桀骜,令人一见便心生敬畏。
林玉城只觉此人气度非凡,绝非寻常之辈。
“林公子,我给你介绍一位朋友。”庄媛笑着开口,“这是我的属下,傅云川。”
她又转向那紫衣男子:“云川哥,这位是定千山庄的林玉城公子。”
林玉城闻言,猛地一惊,险些从床上坐起。
傅云川!
号“踏云平川”,年纪轻轻便武功卓绝,侠肝义胆,江湖人称当世第一豪侠!
这样的顶尖人物,竟会是眼前这位娇俏少女的属下?
“原来是傅大侠,久仰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林玉城连忙拱手见礼。
傅云川微微欠身,笑容谦和:“林公子客气了,不过是江湖朋友抬爱罢了。”
庄媛却在一旁撇撇嘴,打断道:“小川,别客套了,快说正事!”
傅云川无奈瞪了她一眼:“媛儿,不得无礼。”
庄媛吐了吐舌头,嬉笑道:“我偏要无礼,你能奈我何?”
傅云川不再与她嬉闹,神色一正,看向林玉城,语气沉了下来:“林兄,你可是定千山庄庄主林伯千的公子?”
林玉城点头:“正是在下。”
“林兄,有一件事,我不知该如何开口……”傅云川面露难色,语气迟疑。
林玉城心头一紧,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傅大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说无妨!”
庄媛见傅云川吞吞吐吐,索性直接开口:“还是我来说吧!今日我们收到确切消息,辽北千山的定千山庄,几日前惨遭大火,整座山庄化为灰烬,庄内上下一百五十余口,无一幸免……包括你的父亲,林伯千庄主。”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林玉城头顶炸开。
他浑身一僵,如遭五雷轰顶,整个人呆在原地,眼神空洞,大脑一片空白。
定千山庄……没了?
父亲死了?
那些朝夕相伴的师长、同门、仆役,全都死了?
傅云川轻叹一声,温声劝慰:“林兄,人死不能复生,还请节哀。”
“云川哥,现在提节哀有什么用?林公子,今日你说有恶人想追,不知是何人?此事可与他有关?”
林玉城猛地回过神,两行热泪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滚落,滴落在衣襟之上。
他终于明白,周念南为何非要置他于死地,为何要穷追不舍索要《逝川诀》。
一切的祸根,都是他偷走的这本秘笈!
一切的惨剧,都是他一手造成!
他攥紧拳头,指节发白,泪水模糊了双眼,嘶声哭喊出来,字字泣血:
“是周念南!是那个恶魔!这一切,都是周念南干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