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雪,怒号辽北。
时维腊月,关外早已入了隆冬深境,积雪盈尺,天地间一片素白苍茫,连风刮过都带着刺骨的冰刃。
辽北有山,名唤千山。
此山钟灵毓秀,文脉悠长,自古便是关外名山。
山腰一处平地上,静静坐落着一座古庄,历经百年风霜,气韵依旧沉凝。
庄门高悬一块檀木牌匾,质地古雅,笔力豪壮,赫然镌着四个大字:定千山庄。
定千山庄,乃关外习武名门,以刀法立派,“定千神刀”威震一方。
山庄肇建于宋末,开庄祖师当年名震中原,晚年归隐辽北千山,开宗立派,传至今日已逾百年。当代庄主林伯千,年届四十,刀法精纯,执掌山庄多年,在关外武林无人不晓,无人不敬。
这一日清晨,天朗气清,几缕青云浮在碧空,千山积雪映着天光,寒冽逼人。
林伯千却一反常日作息,连早膳都未用,一身素灰长袍,端坐在正堂木椅之上,神色峻然,一动不动。
他平生沉稳无畏,从无半分怯意,今日却端坐静候,眉宇间藏着一丝难掩的凝重,满庄弟子见了,竟无一人敢上前惊扰。
时光缓缓流逝,一个时辰过去,堂内依旧死寂。
“师傅!”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弟子惶急奔入,躬身抱拳:“有位自称是您约见的客人,求见庄主!”
林伯千心头微震,沉声道:“引他进来。”
片刻后,一道黑衣身影踏入正堂。
来人年过半百,身材伟岸魁梧,肤色黝黑如铁,浓眉斜挑,五官粗犷剽悍,一望便是土生土长的关东莽汉,周身却透着一股阴鸷狠厉的气息。
他进门时故作喘着粗气,见了林伯千,略一拱手,皮笑肉不笑:“林庄主,别来无恙?”
林伯千嘴角微抽,并未起身,抬手虚引:“念南兄客气,请坐。”
此人正是周念南。
其父本是定千山庄上代高徒,只因犯下弥天大错,被逐出师门。周念南承父传艺,练就一手狠辣刀法,在关外恶名昭彰,人称“关外黑刀”。
周念南入堂便抬脚跺脚,将靴底积雪抖落在青砖之上,全无半分江湖礼数。
林伯千眉峰微蹙,心中已然不悦——按江湖规矩,当在门外清雪,他这般行径,分明是藐视定千山庄。
“念南兄远来,令敝庄蓬荜生辉。”林伯千淡淡开口,“令尊曾是我门中旧人,你我也算同门,今日到访,莫非是念及旧情?”
周念南仰天大笑,顺手将腰间钢刀拄在椅侧,语气骤冷:“我冒雪而来,可不是和你定千狗派叙旧的!家父临终叮嘱,此生不许与定千之人往来,今日踏足此地,已是违了父训!”
林伯千面色一僵。
他早知此人来者不善,不过一句客套,反倒被当众讥讽,心中怒意暗生。
“我也不与你绕弯子。”周念南目光一厉,死死盯住林伯千,“听闻林庄主近日得了一件至宝——一本名字和岁月流水有关的武林秘笈,不知此事是真是假?”
林伯千心中骤然一紧。
此事隐秘至极!
几日前他郊外办事,救下一名落难的东瀛浪人,对方为报恩,赠予一本武功秘笈,他从未对外人吐露半字,周念南如何得知?
“林庄主不必惊慌。”周念南见他神色,心中已然笃定,阴笑道,“老夫并非强取,只想借阅一番,别无他意。”
林伯千沉声道:“你如何知晓此事?”
周念南不答,只步步紧逼:“秘笈真在你手中?”
林伯千心知瞒不住,缓缓道:“秘笈确有其事,只是文字晦涩杂乱,似是胡言乱语,并无出奇之处,念南兄怕是要失望。”
“废话少说,取来一观便知!”周念南厉声喝止,语气不容置喙。
林伯千怒极,拂袖起身,转身入了内堂。
那秘笈被他藏在内堂地砖的暗格之中,机关隐秘,无人知晓。
他扭动机关,打开暗格,取出一只青蓝色锦盒,重回正堂,轻轻放在茶桌之上。
“念南兄请便。”
周念南不料他如此痛快,心中一喜,急不可耐地打开锦盒——可盒中,竟是空空如也!
“林伯千,你敢戏耍老夫!”
怒喝声起,一道白光猝然破空!
林伯千猝不及防,顶门骤然遭重击,浑身气力瞬间溃散,踉跄着倒在地上,再无还手之力。
周念南掣起钢刀,刀气森寒,直逼林伯千咽喉。
“念南兄!此事有诈!”林伯千急声辩解,“秘笈明明藏在此盒之中,定是……定是我那不肖子拿走了!”
“死到临头,还敢狡辩!”周念南冷笑连连。
林伯千又惊又怒,嘶声大呼:“来人!拿下此贼!”
“喊吧!”周念南肆意狂笑,声如厉鬼,“定千狗派皆是酒囊饭袋,便是全庄齐上,老夫何惧!”
林伯千瞳孔骤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难道你……你早已对庄中下了手?”
“咔嚓!”
刀光一闪,快如闪电!
血溅当堂,头颅滚落。
一代定千山庄主,竟被当场斩落首级,死不瞑目。
周念南此行,本就包藏祸心。一为抢夺秘笈,二为报父亲当年被逐出师门之仇,从一开始,便没打算留活口。
他不信林伯千之言,闯入内堂翻箱倒柜,却遍寻秘笈不得。
怒火攻心之下,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提刀血洗定千山庄!
庄中一百五十余口老幼,上至垂垂老者,下至襁褓婴孩,尽皆命丧他的黑刀之下。
百年山庄,血流成河,尸横遍地。
周念南杀人如麻,面色漠然,毫无半分不忍。最后,他干脆纵火焚庄,烈焰冲天,将这座传承百年的武林世家,付之一炬,化为一片焦土。
血洗山庄,扬长而去。
……
周念南提刀下山,忽忆起几日前赶路时,曾遇一队江湖人马。为首一名白衣青年,容貌与林伯千颇有相似,想来便是林伯千之子。
结合林伯千临终之言,那本秘笈,十有八九落在了这少庄主手中!
周念南当即拍马追击。
他久居雪原,坐骑踏雪如飞,三日疾驰,竟丝毫不显疲惫。
那日在山庄门前故作气喘,本就是为麻痹林伯千——此人不仅武功深不可测,更是心机深沉,狡诈如狐。
三日后,雪道之上,终于追上了那队人马。
一行约十五人,皆是精壮武者,为首者是个二十出头的白衣青年,衣胜霜雪,身姿挺拔,眉目间带着几分少年英气,正是定千山庄少庄主——林玉城。
周念南拦路而立,拱手假笑:“这位小哥气宇不凡,自千山方向而来,莫非是定千山庄林庄主的公子?”
林玉城蹙眉拱手,心中微生警惕:“前辈何人?在下正是林玉城。”
“老夫周念南!”
林玉城闻言大惊!
关外黑刀周念南,乃是恶名远扬的巨寇,凶残狠辣,杀人不眨眼,绝非善类!
他强定心神,沉声问道:“周前辈不是与家父商议要事?为何追至此处?”
周念南阴笑一声,目光如鹰隼般盯住林玉城:“令尊与我已谈妥,特命我来追公子,取一件东西。”
林玉城心头一紧,冷汗微生:“前辈要取何物?”
周念南嘴角勾起一抹狠戾,缓缓开口,字字冰冷:
“一本书。”
“一本,与逝川流水有关的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