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念南!”
傅云川与庄媛闻声,齐齐变了脸色。
关外黑刀周念南,乃是黑道中顶顶有名的煞神。此人性烈如火、凶残霸道,更精通霸道刀法,武功深不可测,关外武林提起他的名字,无人不心惊胆寒。
庄媛秀眉微蹙,看向林玉城:“定千山庄乃是关外名门,怎会与这等凶徒结下死仇?”
林玉城闭上双眼,两行热泪顺着脸颊滑落。再睁眼时,眼底只剩锥心的沉痛与无处宣泄的悔恨,他沉声道:“二位于我有救命之恩,我便不再隐瞒——他要的,是我怀中的《逝川诀》。”
《逝川诀》三字入耳,傅云川与庄媛又是一惊。
江湖早有传言:“黄河走东溟,白日落西海,逝川与流光,飘忽不相待。”
此诀脱胎于李白《古风》,相传是武林至高无上的内功心法,习得者心随意动、逍遥如仙。
只是千百年间,无人得见真容,终究是虚无缥缈的传说。
林玉城将途中遭遇周念南、慌不择路、误抛诗集脱身的经过,一五一十尽数道出。
说罢,他从贴身衣襟里,缓缓取出一本薄册。
册面泛黄、无纹无饰,平平无奇,却正是那本引得定千山庄满门被灭的武林至宝。
林玉城捧着秘笈,声音嘶哑发颤:“我定千一百五十余口,皆因它而死。若它只是寻常物,我此刻便焚了它,告慰先人在天之灵。可父亲曾说,此诀暗藏玄机,绝非俗物。庄姑娘救我性命,傅大侠侠名盖世,我愿将此诀,赠予二位。”
傅云川连忙摆手:“林兄舍命护持之物,我等岂能妄取?万万不可!”
庄媛却凝眸看向秘笈,轻声问道:“林公子,我有一事不解。若《逝川诀》真如传说般博大精深,林庄主为何不自行修炼,反倒让你将它带离山庄?”
林玉城面露愧色,垂首道:“父亲说,诀中文字看似粗浅常理,他资质愚钝,参不透内里真意。我一时糊涂,想着既然父亲无法修炼,不如将它献给朝廷……当朝魏王爷嗜武如命,献诀可得封赏,定千山庄也能攀附朝堂,光耀门楣。”
“献给朝廷?!”庄媛惊得站起身,“林公子,万万不可!”
林玉城一愣:“为何不可?”
“如今朝堂腐败,奸佞当道。”庄媛语气恳切,字字珠玑,“《逝川诀》若是绝世武学,一旦落入朝廷鹰犬之手,他们必定仗此武功欺压武林、荼毒百姓,到时候便是江湖浩劫,生灵涂炭!”
傅云川点头附和:“媛儿所言极是。武林至宝,当归武林中人。林兄若信得过我,我倒有一人,可托付此诀。”
庄媛眼波一转,俏笑道:“你说的,可是你的师父——无宓剑神司马无宓?”
傅云川朗声一笑:“什么事都瞒不过你。”
“无宓剑神司马老前辈?”林玉城又惊又喜,“那是武林公认的一代宗师,剑法通神、品行高洁,托付于他,自然万无一失!”
傅云川道:“既如此,等林兄伤愈,我与媛儿陪你一同前往岭南,我师父便隐居在那里。”
林玉城却缓缓摇头,目光望向辽北千山的方向,眼神悲怆:“我不去岭南了。我要回千山。”
“千山?”傅云川与庄媛齐声惊呼。
“那是我的根。”林玉城声音轻颤,“父亲、师长、同门,全因我的一念之差惨死,山庄化为焦土。我苟活于世,无颜面对先人。我要回千山,守着父亲的尸骨,陪着定千山庄的英魂,了此残生。”
庄媛急道:“林公子,你万万不可如此想!令尊与庄中众人的在天之灵,定是盼你好好活着,报仇雪恨,重振定千!你回千山料理后事,我们替你将《逝川诀》托付给司马老前辈,待事了,我们便去千山寻你。你年纪轻轻,身负血海深仇,怎能轻言轻生?”
林玉城抬眸,看向眼前的少女。
她身着浅绿锦衣,玉簪挽发,肌肤莹白,双颊带着淡淡的红晕,眉眼温婉,言语间满是真诚关切。
那模样,如梨花带露,清艳动人,一字一句,都撞进他绝望的心底。
他沉默良久,终是轻轻点了点头。
次日清晨,天光大亮。
庄媛拜别父亲安北侯,整顿行装,与傅云川一同启程。
两人各乘一骑,一白一红,并辔而行,衣袂飘飘,宛若神仙眷侣。
司马无宓隐居岭南,路途遥远,二人却不急不躁,一路赏景而行,倒也逍遥。
傅云川望着身侧的少女,心头泛起暖意。
两年前也是这般冬日,他路见强盗掳掠,出手救下庄媛,此后朝夕相伴,虽年岁相差近十岁,却早已情根深种,许下相守之约。
傅云川年少成名,曾在华山论剑之上,独战七大门派高手,技惊四座,武林同道欲推举他为武林盟主。
他却淡泊名利,婉言谢绝。
腰间佩剑“静仙”,乃是师父司马无宓所传——剑名静仙,正合剑神不喜纷扰、隐居避世的心性。
……
一路行来,冬去春来。
北方大地冰雪消融,花苞初绽,莺啼燕语,一派生机盎然。
二人途经京城,转入河北境内,这日正午,行至一座集镇,见街头有家酒楼,匾额上书赵王阁三字,生意兴隆,便下马入内歇息。
二人登上二楼,拣了个临窗的座位坐下。
庄媛托着香腮,轻嗔道:“云川哥,我们都走了快一个月了,我腿都酸了,何时才能到岭南啊?”
傅云川为她斟满一杯热茶,笑道:“怎么,咱们的婉转庄女,这就耐不住性子了?后悔了?”
庄媛扬眉,俏生生道:“天下可没有能让我庄媛后悔的事!不过是路途遥远,发句牢骚罢了。”
傅云川朗声一笑,举杯敬她:“我这一生,只佩服两人,一是我师父,二便是你。你这娇俏又果敢的性子,我最是佩服。”
庄媛眼珠一转,正要开口打趣,楼下忽然传来一阵粗暴的喝骂,打断了二人的闲谈。
“掌柜的!速速开桌备酒!”
一声大喝,震得酒楼门窗都微微颤动。
傅云川与庄媛心头一凛,俯身朝楼下望去。
只见酒楼门口站着七八个黑衣汉子,头扎黑带,步履沉稳,眼神阴鸷,一看便是武林中人行事。
傅云川脸色微变,凑近庄媛耳边,低声道:“是长天教的人!”
长天教乃是江湖中势力极大的邪派,教众遍布南北,行事狠辣,武林中人多有忌惮。
傅云川侠名远播,长天教中识得他的人不在少数。庄媛灵机一动,伸手抓过桌角的一把灰土,不由分说便往傅云川脸上抹。
傅云川一愣,急道:“媛儿,你这是做什么?”
“伪装!”庄媛压低声音,“你是踏云平川、天下第一豪侠,长天教的人一见便知。先掩去容貌,静观其变!”
傅云川无奈苦笑,只得任由她摆弄。
不多时,楼梯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七名黑衣汉子鱼贯上楼,正是楼下那拨长天教众。
为首一人,衣着与众不同:黑袍缀着白斑,腰间悬着一柄银月弯钩,弯钩映着窗棂透入的日光,寒芒闪烁,慑人心魄。
此人年约四旬,脸盘圆润,看似朴素平和,一双眼眸却如饿狼般泛着幽绿寒光,冷冽逼人,周身散发着森然杀气,令人不寒而栗。
他落座后,一言不发,其余六人也肃立两侧,一动不动,连店小二上菜,都无人动筷。
显然,他们在等一个极为重要的人。
庄媛心下惊疑,傅云川却神色凝重,死死盯着楼梯口。
又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响起。
一道苍老的黑影缓步上楼,身形魁梧,肤色黝黑。
傅云川一惊,用唇语对庄媛道:是他,周念南!
七名长天教众见了周念南,齐齐起身。
为首的银月弯钩男子拱手行礼,语气平淡却带着威压:“周先生果然信人,在下长天教凌云使阳崇义,等候多时了。”
周念南咧嘴一笑,笑容粗鄙滑稽,眼神却藏着警惕:“原来是凌云使阳大人!长天教相邀,老汉怎敢不来?”
阳崇义抬手示意落座,亲自为周念南斟酒:“周先生,在下奉教主之命,寻了你足足一月,才得相见。只是有一事不明,此前我教凌云堂弟兄与先生偶遇,为何先生出手便伤我数十名教众?”
周念南心头一沉,握着酒杯的手微微发颤。
他深知长天教势力滔天,阳崇义更是教中顶尖高手,今日赴约,本就是凶多吉少。阳崇义越是语气平和,他心中越是慌乱,险些握不住酒杯。
阳崇义见状,忽然哈哈大笑,举杯一饮而尽:“周先生不必惊慌!些许小事,不过是误会罢了,在下并未放在心上。今日邀先生前来这赵王阁,可是委屈了先生。”
周念南强作镇定,举杯回敬:“阳教使言重了,这赵王阁可是方圆百里最好的酒楼,我老汉今日算是借阳教使的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