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阳高悬天际，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球，将终南山烤得炙热。阳光透过草堂的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司马长撄的目光越过窗沿，落在院中空地上跪着的小小身影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他不信这乳臭未干的孩童能有多大毅力，转身重新坐回琴前，指尖轻拨琴弦，悠扬的琴音缓缓流淌而出：
“凤兮凤兮归故乡，游遨四海求其凰。
有艳淑女在闺房，室迩人遐毒我肠。
何缘交颈为鸳鸯，胡颉颃兮共翱翔……”
《凤求凰》的曲调明快婉转，低音处偶有珠玉跳跃，清脆短促，此伏彼起；繁音渐增时，如鸣泉飞溅，似群卉争艳，更夹杂着间关鸟语，彼鸣我和，一派旖旎风光。小飞羽跪在烈日下，虽不懂音律，却能从曲调中感受到一丝温情。可渐渐的，琴音骤变，明媚转为悲凉，百鸟离去，春残花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肃杀之气——那是《广陵散》的激愤旋律，宛若江河奔涌，石转涛惊，万马奔腾，透着一股玉石俱焚的决绝。
司马长撄弹到动情处，喉间低声吟唱，眼前却浮现出妻子彩蝶的容颜。她曾是那般温婉贤淑，精诗文，善弹琴，十七岁便不顾家人反对，毅然嫁给当时还是寒门学子的自己。两人曾在月下抚琴，在花前盟誓，以为能相守一生。可世事无常，自己遭人陷害，满门抄斩，彩蝶为了不被奸人玷污，纵身跳入熊熊火海，那最后回眸一笑，成了他心中永远的痛。如今物是人非，昔日的《凤求凰》早已变成今日的《广陵散》，满腔的思念与仇恨，都倾注在了这琴弦之上。
“小家伙，这么大热的天，何苦在这里受这份罪？”司马长撄停下琴弦，语气刻薄地朝着窗外喊道，“撑不住了就早点回去，我是不会收你为徒的。”
小飞羽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滚落的汗珠，汗水混杂着尘土，在他脏兮兮的小脸上留下一道道痕迹。他的脸颊被烈日烤得通红，火辣辣地疼，身上的破旧青衫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可他眼神依旧坚定，抿着干裂的嘴唇说道：“老爷爷让我跪着求伯父，我就跪到伯父答应为止。”
司马长撄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这孩子竟如此执着。他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冷哼一声：“那你就好好跪着吧，就算天荒地老，我也不会松口！”说罢，他猛地关上窗户，将那小小的身影隔绝在外。
小飞羽望着紧闭的窗户，心中有些委屈。他不明白，这位伯父为何如此冷漠，也不明白徐老爷爷为何一定要让他拜这样一个冷面人为师。可他记得老爷爷说过，男子汉要言而有信，要坚持到底。他咬了咬牙，挺直小小的身板，继续跪在烈日之下。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太阳越发毒辣，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小飞羽的双腿早已麻木，像是灌了铅一般沉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痛感。可他没有动，哪怕眼前开始发黑，哪怕身体摇摇欲坠，他依旧死死支撑着。他想起了母亲临终前的眼神，想起了妹妹被掳走时的哭喊，想起了徐老爷爷的期盼，这些都化作了他坚持下去的力量。
不知过了多久，天空骤然变脸。原本晴朗的天空乌云滚滚，雷声阵阵，狂风呼啸着席卷而来，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落下来，瞬间便成了倾盆大雨。雨水冰冷刺骨，打在身上生疼，瞬间便将小飞羽全身浇透。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身体更加虚弱，可他依旧没有起身，只是将身子蜷缩了一下，继续跪在雨中。
草堂内，司马长撄听到外面的雷雨声，心中不由得一动。他起身走到窗边，犹豫了片刻，还是轻轻推开了一条缝隙。当他看到雨中那个小小的身影依旧倔强地跪着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雨水顺着孩子的头发往下淌，打湿了他的睫毛，模糊了他的视线，可他的脊背依旧挺直，眼神中没有丝毫退缩。
司马长撄的心猛地一颤，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模样，也曾这般执着，这般倔强。他想打开窗户，让这孩子进屋避雨，可转念一想，若是让他进来，岂不是代表自己妥协了？他不能这么做，他不想让这孩子重蹈自己的覆辙，卷入那腥风血雨的官场纷争。心中像是有无数只小虫在啃噬，让他坐立难安。
“哼，自讨苦吃！”他冷哼一声，猛地关上窗户，试图眼不见心不烦。可窗外的雷声、雨声，还有那孩子微弱的喘息声，却像针一样刺着他的心。
滂沱大雨越下越猛，天地间一片白茫茫。小飞羽跪在雨中，冰冷的雨水顺着脖颈流进衣服里，冻得他瑟瑟发抖。他身上的箭伤还未完全愈合，经雨水一淋，隐隐作痛，头晕目眩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他想闭上眼睛，想就此昏过去，可脑海中却突然浮现出徐老道严厉的眼神，耳边仿佛响起了老爷爷的叮嘱：“男子汉，流血不流泪，再苦再难也要坚持！”
他猛地睁开眼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发出一声微弱却坚定的嘶吼，似在反抗命运的不公，又似在宣告自己的决心。他知道，这是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若是此刻放弃，此生便只能像蝼蚁一般，在乱世中苟延残喘，永远无法为亲人报仇，永远无法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草堂内，司马长撄躺在床上，身体蜷缩成一团。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他却感觉浑身冰冷，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夜晚——熊熊燃烧的房屋，亲人惊恐的哭喊，妻子纵身跃入火海的决绝，还有奸人那肆无忌惮的狂笑。这些画面在他脑海中不断回放，让他痛苦不堪，恐惧不已。他紧紧捂住胸口，大口喘着粗气，心中的仇恨与痛苦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渐渐小了。司马长撄挣扎着起身，走到窗边，缓缓推开窗户。雨水冲刷后的空气格外清新，阳光透过云层，洒下一道道金光。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院中空地上，那个小小的身影依旧跪在那里，只是已经摇摇欲坠，随时都可能倒下。
司马长撄的心中百感交集。他看着那孩子苍白的小脸，看着他冻得发紫的嘴唇，看着他眼中那不屈的光芒，心中的坚冰渐渐融化。他想起了徐老道的话：“如今天下大乱，民不聊生，正需要你这样的奇才去拯救。”是啊，自己虽然失去了一切，可这孩子还有希望，还有未来。或许，教他本事，让他去改变这个乱世，也是一种解脱。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握紧拳头，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他迈开步子，右腿一瘸一拐地走出草堂——当年的酷刑，让他的右腿落下了残疾。雨水打湿了他的白袍，可他却毫不在意，一步步朝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走去。
当司马长撄走到小飞羽面前时，孩子已经支撑不住，双眼紧闭，身体缓缓倒下。就在他即将接触到地面的那一刻，司马长撄伸出手，稳稳地将他抱了起来。孩子的身体冰冷刺骨，呼吸微弱，小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可嘴角却带着一丝倔强的弧度。
司马长撄抱着小飞羽，感受着怀中微弱的生命气息，心中五味杂陈。他抬头望向天空，雨过天晴，一道彩虹挂在天际，美得令人心醉。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释然，带着欣慰，也带着一丝对未来的期许：“小家伙，你赢了。”
他低头看着怀中昏迷的孩子，眼神变得柔和而坚定，喃喃自语道：“鬼谷传人，一怒而诸侯惧，安居则天下息。横攻于计，以求其利，是为捭；纵攻于势，以求其时，是为阖。捭阖者，天地之道。选择生，必有死；选择胜，必有败。这个世上，胜者生而败者亡。孩子，你既然选择了这条路，那我司马长撄便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此方天地能否安定，天下百姓能否脱离苦海，就看你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