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友啊，你不是行脚贩药的商贩吧？”姚法孝问。
一旁的一个老大夫也道：“小兄弟，事了之后来老夫的医馆帮帮忙如何？”这话引来周围一片异口同声的邀约。
杨臻藏在袖子里的手点着无名指安静调息，只时不时回他们一个点到为止的笑。一天下来他基本摸清了这里的情况，虞家庄遭的灾比沈家村轻很多，而且基本可以确定不是同一批贼寇所为。流寇过境和土匪下山的区别还是相当明显的，一圈转下来，拢共也没见过几个利器伤，因此这里的事多半是昨日路上遇到的那伙山匪。且看那帮人的样子，应该另有一部分壮实些的同伙藏在了别处，那些没露面的山匪才是打劫虞家庄的人。
一群人围着杨臻兴致盎然地聊了半天，最后由姚法孝收尾道：“小友不愿说也罢，老朽不强求，能不求回报、实实在在地做这么多已然胜过千言万语了。实不相瞒，初见小友时，老朽还怀疑过你，生怕是遇上了趁火打劫之人，近几年眼见是世风日下，老朽实在害怕呀。”
“哎，姚老太公多虑了，这位小兄弟的本事我们见识过了，简直称得上是扁鹊临凡、华佗再世啊！”几个大夫一个比一个夸得好听，就仿佛是杨臻最后会跟夸得最棒的人走一样。
说起神医，姚法孝颇为感慨：“老朽这小儿子天生的弱胎，幼年时险些养不活，幸好药师谷的林神医游历至此救了我儿，当时林神医不过随口指点，老朽却受益匪浅了数十年。小友啊，你若是有机会见到林神医，想必他会十分喜欢你啊。”
杨臻依旧安静喝茶，这话倒是没说错。
姚法孝这么一提，众位大夫又开始热火地聊起了武夷药师谷，都道年初的山火烧得作孽，还未及见过林神医一面，药师谷便被焚毁了，殃及了周遭府县，再难受到神医庇佑，可惜不知神医去向，否则不远千里万里也要趁还能走得动追过去拜访讨教……
杨臻听得有些恍惚，原来这些事只过去了半年吗？这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一辈子都如此的话可太漫长了。
鸿踏雪赶着马拉板车稀里轰隆地回来了。
众人掌灯看清板车上满载的麻袋，纷纷讶异：“怎么这么多？”
“小兄弟，你们的药材拢共也没卖多少钱，如何能换得来这么多东西？”姚法孝问。
鸿踏雪神气得不行：“去城里当然不够看啦，都在漫天要价，这都是我沿途跟城外的乡亲们换的，成色可能差了点，但是都能用。”
“哎呀，兄弟你真是机智过人呐！”众人夸赞道。
鸿踏雪越发得意，又道：“不止如此，我还专门进城跟那些奸商们说，没人需要他们的东西了，爱涨多少涨多少吧，赔死他们，气死他们！”
众人顿时欢声一片，间或有人盛赞道：“这回遇上两位洪家兄弟真是大幸啊！”
一夜安生，杨臻闷了一口白葵子油睡得十分踏实，只可惜还没睡饱便被鸿踏雪摇醒了。
“老杨，官府来人了！”
杨臻难免烦躁，来就来，有必要扰他好眠么。他慢腾腾坐起来，听了听外头的动静，似乎真有点不对劲。
鸿踏雪推窗开了条缝，大清早的日头也相当明亮。
外面的官差正在和姚法孝等人纠缠，吆喝着要抓捕欺诈灾民的奸商。
“他们是怎么知道的？”杨臻问。
鸿踏雪亏心道：“我……昨天顺便去那些药铺吹……了点牛。肯定是那些开药铺的人恨咱们坏了他们的买卖，跑去报官了。”
杨臻咋舌：“干得漂亮。”
鸿踏雪听着外头的动静，心里突突直跳：“是不是坏事了？要不咱俩跑吧！”
姚法孝急得老脸通红，反复解释，无奈这些官差实在是油盐不进。老头也是气急了，抡着藤杖骂道：“何等荒唐！虞家庄遭灾三天了都不见官府出一兵一卒，如今我们自救稍有所成，你们却要来抓救人的大夫，城里那么多不给人留活路的黑心商贾你们不管，偏要抓救苦救难的好人？”
捕快被他说恼了，拎着姚法孝的衣襟便要扇他耳光。
鸿踏雪蹿出来及时捞住捕快的手，打哈哈道：“官爷，有话好好说嘛，这么大岁数了你真下得去手啊？”
“你算什么东西！”捕快把姚法孝往旁边一扔，瞪了鸿踏雪一眼，又看到了跟出来的杨臻，抽刀道：“你们就是欺诈百姓扰乱行市的假药贩子吧？”
“他们卖的不是假药，是成色极好的真药，他们是大夫！”姚西堂和几个大夫连忙解释。
“屁！”另一个捕快道，“成色极好？便宜卖给你们，还管着治病救人，还不收钱？怎么可能？”
众人异口同声，不停地解释。
“都闭嘴！别嚷嚷了，是不是都跟本官回去，查过了，当真无罪自然会放了你们。”后面身着罩甲的捕头叉腰道。
“那不成！好人更不能落狱！”老大夫拉着杨臻的胳膊大喊。
捕头有了火气，眼看便要动手，鸿踏雪和杨臻皆道甘愿束手就擒，他们才作罢。但捕快们把枷锁和镣铐亮出来之后，鸿踏雪又不干了。
笑话，他长这么大上天入地都没被铐过，今日更不可能为了做戏委屈自己。
“大人，这些东西是对付十恶不赦的罪人的，您也说了他们还未定罪，怎么能如此待他们呢！”姚西堂据理力争。
三个捕快细声商量几句后，由捕头道：“姚先生，案子是城里好几家药铺医馆一起报的，我们不押着犯人招摇过市让他们瞧瞧，也不好交代啊。”
“可他们……”姚法孝不甘。
“这样吧，枷锁镣铐什么的就不用了，只把他们绑起来如何？”捕头缓了缓脸色，还是决定给姚家老父子俩一个面子。
“可以。”杨臻先一步答应。
捕头看了他一眼。
二人被拗臂反绑押着往诸暨县衙去，进了城之后一路被人指指点点。鸿踏雪压着火气跟杨臻抱怨：“老杨，你姐夫我这一世英名都在你手里了，你欠我的，记住了没？”
“记住了，欠你一世英名。”杨臻回他。
“嘀咕什么呢，”捕快呵斥道，“老实点！”
鸿踏雪偷偷翻了个白眼，脸上挂着笑问：“官爷，我们能不能赎身啊？”
“你说什么？”捕快问。
“赎身，我俩，犯的又不是什么大罪，应该能赎身吧？”鸿踏雪问。
捕快上下打量他，瞅着也不像个大户：“就你，能拿出来多少赎身？”
“那……”鸿踏雪多精，看那家伙的眼神就不对，“你们要的太多我也拿不出来。”
捕快嘲笑了句穷鬼，把他们推进了公堂。通报过后又干等了许久，诸暨知县姚耒石才慢吞吞地从后头绕了出来。
“大人，属下把扰乱行市的商贩抓回来了。”捕头道。
姚耒石扫了他们一眼道：“刁民，弄这来干什么？直接扔大狱里吧。”
鸿踏雪乐了，连栽赃敲诈的流程都不走吗？
“绍兴府派的人还没到吗？”杨臻开口问。
姚耒石看向他，又听他道：“大人难道不是刚从绍兴府回来吗？”
“怎么，你还想往上告刁状？”姚耒石讥笑一声后，拍案而起道，“押下去，往死里打！”
“大人……”捕头还有些犹豫，这样做实在不合规矩。
姚耒石抄起手边的惊堂木砸了过去，要不是鸿踏雪和捕头躲得及时就被开瓢了。
“滚！”
眼看姚耒石要掀桌子，捕头再也不敢多说，拉着杨臻和鸿踏雪就往外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