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叶萧萧,秋风送凉。朗吟亭孤零零地矗立在暮色中,四下里不见人影。这时从亭外走来一男一女,男子头戴旧毡帽,身着粗布汗衫,女子荆钗布裙,脸上蒙着块蓝布帕子,俨然一对寻常农家夫妇的打扮——正是乔装改扮的少冲与白莲花。
二人径直走入亭内,寻了间西向的阁子。白莲花指着神厨中两尊落满灰尘的神像低声道:“藏在这里。”不待少冲反应,她已利落地将神像移出藏好,自己钻入神厨,拉过猩红帷幔将身子遮得严严实实,从外看去,竟与神像一般无二。
少冲虽觉诧异,却也不多问,依样画葫芦坐进另一侧神厨。四下寂静,他便凝神运功,调息养气。
不知过了多久,忽闻几声极轻微的落地声,似是有人施展轻功落在亭子附近。少冲耳力敏锐,辨出来者共有五人,个个身手不凡。那五人在亭中细细查探一遍后,一人回禀道:“主公,方圆五十丈内确无闲杂人等。”
稍顷,阁外传来橐橐的木板声响,两人缓步而入。透过帷幔缝隙,只见两个模糊的人影。
一人道:“东翁来得早了。”
另一人道:“大德高僧,自然要摆足架子。你看,这不是来了?”
少冲听出二人说的都是山东乡音。正思忖间,一阵几不可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随即一个洪亮的声音朗声吟道:“朝游北越暮苍梧,袖里青蛇胆气粗。三醉岳阳人不识,朗吟飞过洞庭湖。”吟罢方道:“檀越来得好早,贫僧玉支有礼了。”
少冲心中暗惊:“这和尚步履轻盈,声若洪钟,必是内家高手。”
那被称作“东翁”的人略显诧异:“阁下不是憨山禅师?”
玉支从容应道:“家师在伏牛山戒坛禁足,特托贫僧前来赴会,以全檀越盛情。”
东翁恍然:“原来如此。既是憨师推荐,想必也是得道高僧,敢请教一二。”
玉支道:“不知檀越想闻何道?”
“请教超脱苦海、免堕轮回之法。”
“法有大乘小乘,有家教象教,皆能超脱轮回。大乘普渡众生,小乘修炼自我。毕竟以大乘为主,凡学者先守三皈,后遵五戒……”
“何为三皈?何为五戒?”
“三皈即皈依佛、法、僧三宝;五戒即戒贪、嗔、爱、妄、杀。五者之中,戒妄最为要紧,当以静、定二字处之。静则诸念不生,定则诸妄不乱。然静定须从悟中来,故入道者首重悟性。”
东翁追问:“不知从何悟起?”
“道在人心,本是明朗。但众生生身之后,为情欲所迷,掩了本来面目。那一点灵明本体原未尽绝,就如镜子蒙尘,一经磨洗,光明如初。唯在学者自家努力。”
“同样悟道,为何有顿悟、渐悟之分?”
“悟虽有迟速,闻道有难易。早的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迟的千磨万炼,方得成空。”
二人谈经论道许久,那东翁问的都是经文要旨、静定法门,玉支应对如流,辞意明畅。少冲听得半懂不懂,渐渐心烦意躁,却又不敢稍动,只得强自忍耐。
这时忽听东翁话锋一转:“徐某欲举大事,不知当从何处着手?”
玉支笑道:“檀越要成大事,可谓占尽天时地利人和,何愁大事不谐?”
姓徐的追问:“此话怎讲?”
“白莲老祖,莲花托生,降谪凡间,拯救世人。”
徐某若有所悟:“哦……当年洪武皇帝,也曾是明教中人……”
玉支哈哈大笑:“檀越是聪明人,一点即通。”
“徐某早存此念,本想请憨山禅师出山相助。既然禅师不便,能请到玉支大师,亦是万千之喜。”
“檀越猥自枉屈,访求贤俊,当真可敬可佩。昔年周文王、刘皇叔亦不过如此。贫僧敢不效犬马之劳?”
徐某语气热切:“大师自比姜尚、孔明,莫非已有良策?”
“檀越可择地举办法会,由贫僧登坛说法。远近信徒必来赴会,借此既可煽动民心,又能募集钱粮,可谓一箭双雕。贫僧再赠檀越一件法宝,可助一臂之力。”
“此计虽妙,奈何官府严禁法会,恐多阻挠。”
玉支洒然一笑:“邹县县令眼下引见未归,现由县丞主事。地方乡保纵有异议,有钱能使鬼推磨,那些当官的不就图个银子么?檀越只须派出孔方兄,何愁堵不住他们的嘴?他日大功告成,金山银山还不都是檀越的,又在乎这些许花费?”说罢纵声大笑。
徐鸿儒沉吟道:“起事须得师出有名。”
“此事易耳!檀越可以花仙娘、陆鸿渐擅权专政为名,一面拉拢诸部部首,一面派人到东岳之阴找寻魔神之剑。以魔神之剑号令诸部讨伐逆贼。届时教中大权尽归掌握,再招兵买马,横扫天下,一统宇内,指日可待。”
徐鸿儒击掌赞叹:“大师深谋远虑,弟子如闻棒喝,豁然开朗!”阁中顿时响起志得意满的笑声,在暮色沉沉的朗吟亭中久久回荡。
少冲初时听他们谈论佛法,尚觉枯燥,后来渐渐涉及谋反大计,越听越是心惊。正凝神间,忽听那和尚笑声戛然而止,沉声道:“咦?檀越还有两位兄弟在附近,怎不请进来一见?”
姓徐的愕然道:“没有啊。四大金刚、十三太保都在亭外守卫,严禁闲人闯入。未得徐某号令,他们岂敢擅离职守?”
玉支声音转冷:“这就怪了。贫僧分明觉着这阁中似乎还藏着两人……”说话间,脚步声已向神厨逼近。
少冲心知不妙,耳边忽然响起白莲花细如蚊蚋的传音:“还不快走?”他当即弹身暴起,一掌向那和尚拍去。双掌相接,只觉一股雄浑内力反震回来,震得他手臂发麻。他借势后跃,落地时定睛看去,但见那和尚头戴左笄帽,身披百衲衣,浓眉大眼,宝相庄严,正怔怔地注视着自己。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白莲花玉手轻扬,“冰魄银弹”在半空中炸开,无数细如牛毛的毒针向和尚激射而去。几乎同时,她另一只手拉住少冲,两人双双跃窗而出。姓徐的在后惊声大叫:“是圣姬!绝不能让她跑了!”
二人身形尚在半空,忽听那和尚朗声喝道:“休想逃出佛爷的掌心!看本佛爷的如来神掌!”少冲只觉头顶一凉,一只蒲扇大的手掌仿佛如来佛的五指山当头罩下,掌风凌厉,逼得二人几乎窒息。掌劲未至,人已被迫坠地。少冲迅即抱住白莲花,和身扑向旁边草丛,刚一沾地便弹身而起,发足狂奔。
不远处十几个劲装大汉各持兵刃包抄过来。才奔出数丈,便撞上三个彪形大汉,刀剑齐出,寒光耀眼。甫一交手,少冲便知这些人皆是硬手,虽远不及自己,但一时半刻难以料理,殊为缠人。他当即施展“流星惊鸿步”,身形如鬼魅般从刀剑丛中窜出。
忽从草丛中窜出一人,脆声叫道:“瓜仔,我来救你啦!”呼喝声、兵刃破空声顿时大作。少冲闻声知是祝灵儿来了,心中不喜反忧,转头看去,只见祝灵儿已被玉支横空抱起。他心系灵儿安危,急忙回身相救。
立时有四个大汉挡在身前,刀枪棍棒如狂风暴雨般招呼上来。这些人个个凶神恶煞,身手了得,一时缠斗不休。
远处传来白莲花的呼唤:“少冲君,快走!”少冲听而不闻,掌风到处,已将一名使降龙棒的大汉打翻在地。方从四人铁桶般的阵势中冲出,忽然眼前白影一闪,耳畔响起白莲花的声音:“先脱身再说,回头再救你的小情人。”话音未落,人已被白莲花提上马背。
白莲花一抖缰绳,打声唿哨,那匹通体雪白的“照夜雪狮子”长嘶一声,四蹄翻飞,带着二人风驰电掣般而去。灵儿呼救声中,夹杂着一道尖锐的破空之音,一物疾射而来。少冲顿感不妙,急叫道:“俯身!”抱着白莲花扑倒在马背上。几乎同时,那物贴着少冲后背呼啸而过,坠在前方草地上——竟是那恶僧的锡杖!二人暗自惊骇,急忙快马加鞭,不敢稍停。幸好这匹塞北名驹神骏非常,奔行如电,眨眼间已在数十丈外。
不久尖啸声又起,少冲回头望去,只见玉支拾起地上锡杖,再次向二人飞掷而来。这次准头低了数寸,俯身已然无用。少冲不及多想,搂住白莲花纤腰腾空纵起,恰在此时锡杖飞到,他单足在杖身上轻轻一踏,借其去势向前飘出,正好落回马背。那锡杖失了劲道,颓然坠地。白马瞬息掠过,立时将锡杖抛在数丈之后。
玉支大步赶上,眼见距离又远了数丈,兀自不肯罢休,拾起锡杖猛掷。这次准头又低了数寸,直指马臀。奈何距离太远,锡杖离马丈余时便力竭弯转,颓然落地。
二人见玉支再也追赶不上,身影渐渐消失在视野中,这才心神稍定。白马依旧四蹄如飞,载着他们奔向未知的远方。
逃亡路上,风声在耳畔呼啸。白莲花忽然开口,声音在疾驰中依然清晰:“那姓徐的虽是个大奸大恶之徒,倒还懂得怜香惜玉。你的小情人暂时不会有事。”
少冲这才惊觉自己的手还揽在白莲花纤细的腰肢上,忙不迭地抽回,脸上顿时火烧般发烫,支吾道:“你误会了,她……她不是什么小情人。”
白莲花轻笑:“哦?不是小情人,莫非是小老婆不成?”
少冲面红过耳,急急分辩:“是有个怪人硬逼着我和祝姑娘成亲,作不得数的。不过那丫头孩子心性,有时也跟着胡闹。”
白莲花沉默片刻,似在思忖什么,忽又正色道:“你可知道那姓徐的是什么人?他是我教左护法徐鸿儒,江湖人称'独须龙'。”
少冲微微一惊:“此人竟有称帝的野心,看来连白莲教教主都不放在眼里了。”
“徐鸿儒早有反意,只是此前行事隐秘。我此番离教,明为采办三千童男童女,实则是暗中监视他的动向。果不其然,被我探得了他的阴谋。”
少冲恍然:“原来贵教教主早已察觉徐鸿儒图谋不轨。”听她提到“童男童女”一事,忍不住问她:“你当真捉了三千童男童女?”
“你觉得是,那就是,反正我就不告诉你。”白莲花既不承认,也不否认,模棱两可的态度令少冲抓狂。
说话间已到湖边。白莲花轻呼一声,纵身下马,指着岸边一艘气派的大船道:“这是徐鸿儒来时所乘的座船。要救你的'小老婆',得先藏到这船上去。”
少冲听她一口一个“小老婆”,颇觉刺耳,但想到这个计策确实精妙,便按下不悦,随她悄悄向大船摸去。
白莲花将白马赶入林中,身形如燕般轻盈跃上甲板,向少冲招手。二人避开船上守卫,悄无声息地潜入底舱。少冲正要开口,忽听甲板上传来橐橐的脚步声,有人登船了。
白莲花轻声道:“来了。”
少冲凝神细听,似有一大群人正在说话,却听不真切。不多时,船身微微晃动,启航了。忽听近处有人说道:“宿山虎,把这小姑娘关到底舱去。”正是方才与徐鸿儒同入朗吟亭的那人。
接着传来祝灵儿清脆的嗓音:“放开我!我要去找瓜仔!”
却听徐鸿儒道:“底舱又黑又湿,还是带到后舱吧。”
在“宿山虎”的喝斥声和祝灵儿的吵闹声中,一行人渐渐远去。
少冲本指望祝灵儿被关到底舱正好相救,不料被徐鸿儒阻拦,心中大为恼恨,挽起袖子便要冲出舱去。
白莲花急忙拦住他,低声道:“玉支在上面。”
话音未落,已听玉支洪钟般的声音在甲板上响起:“檀越似有心事,何以神情恍惚?”
徐鸿儒道:“没什么。本想与大师纵论天下,却被圣姬一番搅扰,故此心神未定。”
玉支笑道:“恐怕未必如此吧?莫非是在想那巫山云雨之事?”
徐鸿儒讶然:“大师真乃神人,竟知弟子心中所想。弟子道心不坚,尘缘未断,有犯大师法戒。”
玉支道:“非也非也。食色性也!人皆从欲界来,这一点色欲莫说凡人难脱,便是圣贤也不能忘情,何况公等性情中人?即便我等修到无上之境,亦不能全然无欲。须修到无欲无求之境,方得大解脱。但此事也要讲究缘分,夫妻相配谓之正缘,露水姻缘谓之傍缘。我看此女不但容貌俊俏,天资聪颖,更有旺夫之相。若能娶之为妻,必助你飞黄腾达。贫僧特意将她掳来,也非无意为之,且看檀越的缘法如何?”
徐鸿儒喜道:“大师若肯玉成此事,弟子生死不忘。”
玉支肃然道:“此事宜缓不宜急。须得保全她的处子之身,来日自有大用。”说到这里,两人脚步声渐行渐远,想必是往前舱去了。
少冲听罢,心道:“看来他们暂时不会对灵儿用强。只是那恶僧武功深不可测,远在我之上,要救灵儿还得从长计议。”
白莲花看出他的心思,轻声道:“不单玉支不好对付,那姓徐的也非易与之辈。这舱中暗无天日,左右无事,我与你细细说说关于徐鸿儒的往事吧。”
少冲行走江湖以来,常听人言白莲教众擅长妖术,什么剪纸为马、撒豆成兵,说得神乎其神。但他始终觉得那不过是些障眼法,江湖传言往往添油加醋,当不得真。今日亲见玉支的武功近乎妖邪,确实非同小可,但终究相信邪不胜正。只是眼下还未找到应对之策,不能贸然出手,只得耐着性子听白莲花继续说下去。
白莲花娓娓道来:“...这徐鸿儒年轻时曾出家为僧,拜在一位高僧座下。只因他不求上进,被注销了度牒,赶出山门。后来老教主王森赴京师传教,在西山六一泉大开法会,广邀天下高僧论道。这厮胆大包天,竟冒充法师混入法会,与诸位高僧执经问难,口若悬河,说得先教主连连颔首...“
少冲不以为然:“魔教妖人自然是满腹歪理邪说,只能哄骗些无知百姓。今日听他与玉支论道,根本不通佛理。“
白莲花微微蹙眉:“你口口声声说要眼见为实,却还是心存偏见,妄下论断。看来你与那些凡夫俗子并无二致。难道与主流见解相左,为朝廷所不容,便是异端邪说?“
少冲听她说得在理,便道:“好好,我不与你争辩。我行走江湖,就是要亲眼看看白莲教是否真是邪教。你继续说下去,后来如何?“
“原来徐鸿儒此来,是要拜老教主为师,修习无上玄功...“
少冲忍不住插嘴:“什么无上玄功,分明是妖术邪功、歪门邪道。“
白莲花微愠:“你再胡说,我便做个闷葫芦,不再开口了。“
少冲故作姿态:“我可做不了闷葫芦,我这就去找祝灵儿说话。“说着站起身作势欲走。
白莲花拉住他衣袖:“行行,我怕了你了。你这般出去,岂不连累了我?咱们斗不过那恶僧,到时候成了烂葫芦,被扔进江里成了水葫芦。“少冲听她说得有趣,心中暗笑,面上却仍故作严肃。
白莲花续道:“老教主择徒极严,非心诚胆大、辩才无碍者不收,开宗立派数十载,也只收了李国用一个徒弟。徐鸿儒虽胆大善辩,却未见忠心,老教主一时未肯收纳。恰逢这年朝廷'妖书案'发,有人妄议宫闱,著书立说,一夜之间传遍朝野。朝廷以为是妖人所为,命东厂锦衣卫四处缉拿,凡是山人、墨客、医卜、星相之流,俱被拿下东厂监禁。那时老教主名声在外,仇家借机诬陷,五城兵马司率兵直扑西山。老教主本欲入法司辩白,故未抵抗,被捕入狱。谁知法司妄加构陷,定了妄造妖书的死罪,押往午门问斩。“
她顿了顿,声音渐低:“行刑那日,老教主被绑在刑台上,众军校团团围住,只等旨下行刑。忽听报马飞来,一声炮响,刽子手手起刀落。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突然狂风大作,飞沙走石,天昏地暗,官军等都睁不开眼。风过处异香扑鼻,平地里一道青烟直冲云霄,仿佛一尊古佛显圣。待烟尘散尽,刑台上的犯人已不见踪影。那时京中盛传老教主得道成佛,兵解升天。他们哪知,这不过是老教主的幻术,借白烟迷眼之际解绳遁走。“
少冲听得入神,不禁追问:“这幻术可需什么准备?“
白莲花颔首:“施展此术须有特制药物。此前徐鸿儒冒险混入镇抚司,愿代老教主一死。老教主为其忠心所感,只让他偷来烟弹、迷药,法场上自有妙用。若无徐鸿儒奔走救应,老教主也难以逃出生天。他见姓徐的机灵善变,更兼忠心可嘉,确是可造之材,这才破例收纳为徒。“
少冲听到这里,想起田尔耕厚颜追随王森,想必也是想拜他为师。看来王森自始至终都没有正式收田尔耕为徒,可见择徒之严。而徐鸿儒资质看似平庸,实则最对王森胃口。
又听白莲花道:“徐鸿儒确实善变。后来老教主再次入狱,他第一个变节转投新教主。老教主一殁,他便升任左护法。新教主虽然倚重他,却并不全然信任,在擢升之时出了三道难题,不过都被他一一化解。“
少冲顿感好奇:“哪三道难题?“
“这一是:一夜之间千里之外取仇人首级;二是:三日之内吸纳三千新教徒;三是:一月之内建成一座宏大寺庙。“
少冲听得暗自咋舌,这三道题一题比一题难,不知徐鸿儒如何解决。他不禁凝神屏息,盯着白莲花等待下文。
听白莲花继续道:“这所谓的'仇人',指的正是老教主座下首徒李国用。此人对老教主忠心耿耿,却对新教主处处掣肘。新教主出这道题,既可除去心腹大患,又能试探徐鸿儒的忠诚。倘若徐鸿儒办不成,他那些所谓的通天本领便不攻自破,其党羽势力自然土崩瓦解。这对新教主坐稳闻香宫大位有百利而无一害,可谓一石三鸟之策。“
少冲听到这里,心中暗觉可笑。这王好贤新掌大权,不思励精图治,反倒忙着铲除异己,再大的基业恐怕也要被他败光。但也不得不佩服他年纪虽轻,手段却如此老辣。想来他那不可一世的父亲栽在亲生儿子手上,也不算冤枉。这次少冲学乖了,闭口不言,专心听那徐鸿儒如何千里取人首级,生怕惹恼了白莲花,听不到下文。
白莲花娓娓道来:“...那李国用精通道术,画符作咒的本事,恐怕还在徐鸿儒之上。当时老教主刚殁,他为避祸远走南疆,连门下弟子都不知他隐居在哪座深山,哪个洞穴。徐鸿儒要在千里之外取他首级,简直比登天摘月还难。
“当晚,徐鸿儒沐浴更衣,焚香祷告,命弟子在密室中放置一个铜盆,另一个倒扣其上。又在大堂点燃巨烛,严令弟子好生看守,不得让盆中草舟倾覆,更不能让烛火熄灭。诸事安排妥当,他才动身出门。
“新教主派了几名亲信前去'见证',实则暗中监视,伺机破坏。这几人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待徐鸿儒一走,便设法引开看守弟子,揭开铜盆查看。只见盆中盛水,水面上漂着一叶草舟,帆樯俱全。其中一人故意将草舟按入水中,然后盖好铜盆。三更时分,徐鸿儒匆匆赶回,浑身湿透,怒斥守盆弟子:'为何违背师命,不好生看守,害我在海中翻船?幸好海龙王与我有旧,派虾兵蟹将救我上岸。'盛怒之下,他竟将守盆弟子处死,另换弟子看守。换过衣衫后,他又急匆匆出门去了。
“这一去直到五更还未归来。来人中也有高手,暗中发出暗器将堂上烛火打灭,却未见异常。守烛弟子刚重新点燃烛火,徐鸿儒便提着一颗人头赶回,怒斥道:'你将烛火弄熄,害我摸黑走了十余里。若不是召来北方烛龙,借其龙珠照明,恐怕无法在天亮前赶回。'说罢又将守烛弟子处死。来的几人都吓得魂飞魄散。“
少冲听到这里,忍不住道:“龙王相救、烛龙照明之说太过离奇,全凭他一张嘴胡说,有谁亲眼看见了?只是他手中提的,果真是李国用的头颅么?“
白莲花点头:“千真万确。李国用虽深居简出,教中还是有不少人认得他的。“
少冲沉思片刻,忽然笑道:“这哪里是什么妖术,分明是徐鸿儒在故弄玄虚、李代桃僵罢了。他与李国用同门学艺多年,自有办法找到他。就算一时找不到本人,也可传书告知:'教主要取你性命,若想永绝后患,不如找个人代你一死,从此隐姓埋名,不再露面。'徐鸿儒门下弟子众多,找个相貌相似之人并非难事。何况李国用向来神秘,那些自称认识他的人,又怎敢断定那颗头颅不是他的?“
白莲花不禁对他刮目相看:“没想到你小子脑子转得这般快。但你说徐鸿儒瞒天过海,又岂能瞒过闻香宫那么多高人?教主明察秋毫,烛照万里,派人一查便知真假,岂会轻易相信?“
少冲分析道:“很可能王教主心知肚明,但只要徐鸿儒能说服李国用从此退出江湖,也算达到了目的。即便他日李国用耐不住寂寞想要重出江湖,徐鸿儒也会竭力阻止。王教主最怕的是二人联手反叛,但素闻他们积怨已深,料定他们不会合作。若逼得太紧,反而可能适得其反。于是双方心照不宣,各取所需。王教主这一题出得妙,徐鸿儒也摸透了主子心思,答得巧。这是新主继位,拿旧臣开刀,表面上是斗法,暗地里是权谋,其中的惊险之处,比真刀真枪还要厉害。“
白莲花听完少冲这番剖析,不禁对他另眼相看:“你小子若肯加入我白莲教,本座定当向圣教主力荐。来日叱咤风云,地位必在徐鸿儒之上。“
少冲忍不住扑哧一笑,急忙捂住嘴,压低声音道:“我只是随口说说罢了,哪及得上徐鸿儒诡计多端,又兼心狠手辣?“他自知江湖阅历尚浅,远不是徐鸿儒的对手。又好奇追问:“那第二道难题,又是如何解决的?“
黑暗中,白莲花的眸子闪着微妙的光彩,似乎对这位少年越发感兴趣了。
白莲花接着说道:“这三日之内吸纳三千新教徒的题目,表面上考的是徐鸿儒传教的本事,实则难在时限太短,丝毫不比那千里取人首级来得容易。要知道招揽些看热闹的百姓不难,但要他们真心入教,却非易事。
“当时徐鸿儒广传香帖,告知乡民:正值国公夫人寿诞,特在九龙山启建罗天大醮,请来大德高僧开坛说法,为玉佛法身开光。赴会的善男信女非但不必捐钱捐粮,届时还有福物可领,斋饭随意取用。
“告示传开,法会当日果然人山人海。领了福物的,都要登记入册,并须在山上斋戒三日方可离去。众人贪图便宜,登记者竟有四五千人之多。
“头一日听高僧说法,讲得天花乱坠,地涌金莲。傍晚时分,有少数人想下山回家,却发现庄门紧锁,不得出入。又传言山下来了恶鬼,唯有山上有护法神祗守护,最为安全。众人见庄内有吃有喝,也就安心住下。
“次日静坐参禅,凡有所悟的便收为弟子,不但可以开荤打牙祭,还有护身法宝相赠;未能开悟的继续参禅,直到悟道为止。到了第三日,入教的已有两千人,仍不足三千之数。徐鸿儒便命人搭建高坛,让几个'得道'之人在坛上现身说法,声称悟道后旧疾痊愈,百病不生,仇人尽灭,亲人得福。这番说辞又引得数百人入教。余下的人却说什么也不愿皈依。
“这时忽见一个大汉被推上坛去,此人双手反绑,口中骂不绝声,从如来佛祖、玉皇大帝,一直骂到阎罗夜叉。徐鸿儒厉声道:‘此人不皈我教,必遭天火殛顶,永堕阿鼻地狱!’话音刚落,一道金光自天而降,那大汉浑身起火,活活烧死。坛下众人见状,无不魂飞魄散,连那些不愿入教的也都跪地求饶,纷纷皈依。统计下来,竟有四千五百余人入了教。这第二道难题,便这样解了。”
少冲听得心惊肉跳,暗想白莲教诱人入教,歪理邪说、财物利诱也就罢了,竟还杀人立威。那大汉分明是被徐鸿儒用邪功所杀,却谎称天火殛顶。
只听白莲花又道:“再说那第三道难题:一月之内建起一座宏大寺庙,供奉白莲教历代教主。占地需数里,殿宇数百间方称宏大。修庙建寺,需要大笔银钱,大批工匠,莫说一月,就是一年、十年也难完成。若是你,该如何应对?”
少冲沉思片刻,道:“真要建庙,一个月绝无可能。那徐鸿儒既擅妖法,莫非是剪纸为马,撒豆成兵,造个假庙宇?或是将海市蜃楼移到山间,云雾缭绕以假乱真?”他说着连连摇头,“但这未免儿戏,空中楼阁又如何供奉历代教主?”
白莲花嘴角微扬,带着几分得意:“你终究猜不到了。说出来,你定要佩服咱们这位左护法。他并未费时费力去建庙,而是强占了一座现成的伽蓝寺院,将寺中僧人尽数驱逐,佛像也换成了我教历代教主。前前后后,只用了二十天。”
少冲听闻徐鸿儒为求解题,不惜杀人占庙,非但不佩服,反而心生厌恶:“这法子虽妙,也只有你魔教中人才想得出、做得到。”
白莲花慧黠一笑,眸光流转:“怎么?我也是魔教中人,在你眼中,我又是何等样人?”
少冲正视着她:“你是否如镇元道长、诸城主所说那般滥杀无辜,我尚不知晓。但你强掳民女让她们送死,实属不该。同为女子,你于心何忍?”
白莲花神色一正,低声道:“实话与你说,我虽是芙蓉紫苑的圣姬,但在闻香宫另有职司。圣教主派我出来,明为采办祭品、遴选圣女,实为探查徐鸿儒在湖湘有无叛教之举。圣教主一直不信任他,派别人怕他警觉,唯有我出来最为名正言顺。如今果然被我查实,你也要随我同去闻香宫面见圣教主。”
少冲蹙眉:“既是机密要事,你为何告诉我?我又为何要随你去闻香宫?”
白莲花坦然相告:“徐鸿儒谋逆之事你已亲耳听闻,但我一面之词难以取信,需要你为我作证。你武功远胜于我,我无法用强。既然有求于你,自然不该再瞒你。”
少冲沉吟道:“你既坦诚相待,我本该相助。但这是贵教内务,我少冲独行江湖,无依无靠,不想因此惹来杀身之祸。”
白莲花微愠:“本座放下身段相求,已是你天大的造化,你竟敢拒绝?莫非忘了你也有求我之处?你的灵儿妹妹可还在徐鸿儒手上。”
少冲反问:“灵儿在徐贼手中,又不在你手中,我为何要求你?”
白莲花轻笑:“徐贼谋逆叛教,又擒了你的相好,是你我共同的敌人。眼下唯有我深知徐贼底细,方能助你一臂之力。”
少冲心念电转,要救灵儿,单凭自己确实把握不大,多一个帮手总是好的。况且这亦是打入魔教的良机。只是白莲花终究是魔教中人,与她牵扯过密恐损及声名。他虽不看重自身声誉,却不能不维护师父铁拐仙的清名——若被人说铁丐传人勾结妖女,为虎作伥,岂不玷污师门?
更隐隐觉得,白莲花对徐鸿儒恐怕不止是监视这般简单,似乎另有图谋。若深入其中,只怕会卷入魔教内斗而难以脱身。当下暗定主意:只要救出灵儿,便为白莲花写下证词,那闻香宫是决计不能去的。
底舱中暗无天日,闷热得如同蒸笼。幸而舱内贮有两坛劣酒,还有些面饼、白薯、山药等干粮,二人勉强果腹。偶尔趁夜色偷溜出舱透气,顺手摸些窝头、烙饼回来。船行不止,似乎已驶出洞庭湖,进入长江水道。每日见太阳自船头升起,至船尾落下,顺流东行,显然是在一路向东。
这日少冲从梦中醒来,忽觉船身静止不动,初以为只是暂时停靠。但等了许久,外面依旧寂静无声,心下诧异,正要询问白莲花,却发现她早已不在舱中。他急忙出舱查看,只见座船停靠在一个陌生港口,时值黎明,船上船下竟空无一人,恍如置身梦境。他不信邪地寻遍全船,哪里还有徐鸿儒等人的踪影?这下他彻底懵了,对眼前变故百思不得其解。隐隐觉得是中了白莲花的诡计,但她为何不杀自己灭口,反而留他活命?
独立船头直至天色大亮,港口渐渐热闹起来。下船打听,方知此地已是江西地界。又问是否见过一个大和尚和白衣秀士模样的人,皆摇头不知。信步来到城中,经过一处宅第,但见进出之人无论老幼皆身着白衣白巾,心中一动:“这定是白莲教的堂口。“
不多时,各色人等蜂拥而至,聚集门前。一名白衣大汉正向每人收取银钱。少冲向一位正要进去的老妇人打听,老妇热心道:“白莲社的许半仙要露手段呢。小伙子不去开开眼?“
少冲疑惑:“许半仙是何人?“
老妇露出诧异神色:“方圆百里谁不知许半仙?他本名许道清,十三岁时在河塘垂钓,竟钓起一只白龟,当即放生。后来梦见龟仙授艺报恩,从此精通法术。就算不是真仙,也算得半个神仙了。“说罢迫不及待地挤进门去。
少冲无奈一笑,心想愚昧百姓到处都有,偏偏对这些邪门歪道深信不疑。但既然遇上,不妨看看这许道清有什么能耐,便也交了一吊钱,挤进大门。
院中人头攒动,全都伸着脖子朝圈中央张望。只见场中设一香案,旁立一个木柜,一位头戴竹冠、身披鹤氅的老者闭目念咒。他面色蜡黄,形销骨立,突然睁眼向烛火吹气,那火焰竟化作一团火球腾空而起。
围观者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有人赞道:“好!许半仙会喷火!“还有人附和:“诸葛亮火烧藤甲兵,周郎火烧赤壁,许半仙这火能烧掉紫禁城呢!“
许道清拱手四方致意,面含微笑。这时一名白衣弟子递上一卷画轴和一碗清水。许道清右手展开画轴示众,但见上面绘着两条金鱼在水草间游弋。他绕案一周,将画卷重新卷起,右手持轴,左手取过水碗,将画轴往碗上一倾——竟有两条活蹦乱跳的金鱼掉入碗中!
众人目瞪口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待许道清重新展开画卷,上面果然只剩水草,金鱼已不见踪影。不知谁先叫了声好,顿时掌声、喝彩声响成一片。有人惊叹:“许半仙能让画中金鱼跳出来,就能让画中美人走出来!“另一人接口:“许半仙要是画出金山银山,得到金山银山也不是难事。“旁边立即有人纠正:“什么不是难事,那是板上钉钉的事!“
许道清示意众人安静,取了两只小碗倒扣在左手掌心。他右手掀起上面那只碗,向众人展示碗内空无一物,随后将两只碗对扣,向空中虚抓一把,喝声:“来!“捧着对扣的碗轻轻摇晃,碗中竟传出铜钱碰撞的清脆声响。揭开一看,碗底果然有一枚铜钱。众人又是一阵轰然叫好。
接下来许道清朗声道:“谁若不信本仙法术,尽管出来一见真章。“话音刚落,便有十余人应声。许道清指向一名中年汉子:“你过来。“
那汉子挤进圈子,嬉笑道:“倘若你能把我变成女子,我便心服口服。“
围观众人兴致更浓,心想喷火变钱或许可以作假,但这汉子随口提出的要求若真能实现,那许半仙就真是活神仙了。
却见许道清不假思索,朗声笑道:“变人之法如汤沃雪,最是容易不过。你若要变作一头母猪,贫道也能办到。“这番风趣言语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待那汉子钻进木柜,柜门合上,全场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睁大了眼睛紧盯着木柜。但见柜门轻启,一个娉娉婷婷的女子款步而出,粉面桃腮,红裙曳地,容光照人。她低头打量自己,似是不敢置信,开口时却仍是那汉子的嗓音:“我不做女子了,还是变回男儿身罢。“
女子退回柜中,许道清又如法炮制,念咒吹气。待柜门再开,走出来的果真是先前那中年汉子。汉子神色间对许道清佩服得五体投地,连声道:“真乃神仙手段,在下心服口服!“
这时又有人不服气地嚷道:“我这儿有两个木盒,本是预备送给老爷的。你若能猜中盒中所盛何物,这两盒宝贝都送与你!“说着双手各举起一个精致的木盒。
许道清掐指一算,从容道:“你左手盒中是翡翠玉镯,右手盒中是白银酒杯。“
那人惊得张口结舌,双手却不自觉地将木盒放在了香案上。
许道清袖袍一拂,淡然道:“贫道若以此术牟利,早成天下首富。这贺礼你还是拿去孝敬老爷罢。“他这般高风亮节,立时又引得众人交口称赞,都说他不仅法术通神,德行更是高尚。
其时西洋戏法初传中土,百姓多惊为妖术。少冲冷眼旁观,早已看出其中破绽,心道:“那汉子和献盒之人必是许道清的同伙。这分明是一出精心编排的双簧戏,专骗些无知百姓。“他当即挤入场中,握拳伸到许道清面前,朗声道:“在下也不信这法术,请仙师猜猜我手心里是何物?“
许道清双目如电,死死盯住少冲,目光中闪过一丝狠厉。少冲心中暗笑:“想吓退我?偏不让你如愿。“又将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许道清怪眼一翻,突然厉声喝道:“贫道算出来了!你本是黄犬精所化,今日特来捣乱。活该你倒霉,撞到本大仙手中,这就将你打回原形!“说罢举掌便向少冲拍来。众人听说来了妖精,顿时惊惶四散,只有几个胆大的还想见识许半仙的法力,勉强留在原地观望。
少冲轻巧避开那一掌,身形如燕掠至案前,笑道:“空碗出钱的把戏,本小仙也会。“说着拿起那对碗具,心知机关在于两碗之间暗藏铜钱,便依样画葫芦地颠来倒去。许道清见他要当众拆穿戏法,恼羞成怒,猛扑上来。少冲身形飘忽,在凌厉掌风中穿梭自如,手上动作却丝毫未停。许道清连出十余掌,竟连少冲的衣角都未沾到,更未能阻他分毫。待得双碗一分,中间果然也现出一枚铜钱。
这本是再寻常不过的戏法,只要知道机关在于两碗之间暗藏铜钱,任谁都能施展。少冲正待向众人讲解其中奥妙,忽听耳畔传来白莲花急促的声音:“快走!玉支秃驴在此!“他方才回头,左臂已被白莲花牵住,身不由己地随她向外疾奔。果然听得身后玉支怒吼:“唔呀,又是这两个小鬼!“紧接着数十人齐声呐喊:“追啊!“马蹄声纷至沓来,竟是骑马追兵。
白莲花急道:“城中遍布徐鸿儒的耳目,咱们须得往荒野躲避。“
二人不敢稍停,径直出城,向着山深林密之处疾行而去。身后马蹄声如雷,追兵紧咬不放,一场生死追逐在这赣北山林间骤然展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