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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月随江逐天将白

新玉箫英雄传 空空灵儿 20085 2024-11-11 16:23

  少冲总觉得事情有些蹊跷,心中翻涌着说不出的怪异,终于按捺不住,转向白莲花道:“你答应过我的事,为何背信弃诺?”

  白莲花抿了抿唇,目光闪躲:“待会儿再与你细说。”

  少冲见她言语吞吐,似有隐瞒,一股无名火自心底窜起,冷冷道:“你说过要助我救灵儿。”言罢不愿再多看她一眼,脚步加快,径直往前走去。

  白莲花欲开口唤他,却不料脚下一滑,身子一歪,竟顺着陡坡滚落而下,“扑通”一声,直直坠入下方奔腾的江流之中。

  少冲心中恨恨:“这妖女,死了倒也干净。”可目光所及,一个浊浪翻卷而来,瞬间将她吞没得无影无踪。他心头一紧,终究不忍,纵身一跃,也投入冰冷江水之中。他自幼长于水乡,水性极佳,几个起伏便在浪涛中触到白莲花柔软的身躯,连忙将她拦腰抱起,奋力游回岸边。

  只见她双目紧闭,面容惨白。少冲伸手探她鼻息,触手处却是一片冰凉,竟已气息全无。

  他虽善泅水,却从未救过溺水之人,一时手足无措,只得将她紧紧搂在怀中,摇晃着她的身子,声音发颤:“喂,你醒醒……醒醒啊!”任凭他如何呼唤拍打,白莲花依旧毫无反应。虽说是魔教中人,死不足惜,可他心底深处,竟不愿她就此香消玉殒。

  慌乱间,想起民间相传口对口吹气按压胸口的法子可以急救,也顾不得什么男女之别,掰开白莲花檀口就要往里吹气。谁知刚凑近时她却合上了嘴巴,只得再行掰开,正要吹气时她又再次合上,似乎故意如此。

  忽觉她身子竟是温热的,肚腹并无溺水之人应有的鼓胀,心中诧异,再细看时,才发觉她脸上黝黑处粗砺似铁,而鼻翼、唇边与颈项间却肌肤细腻如玉,恍若凝脂。他猛然醒悟:原来她一直戴着铁面具!难怪那夜在湘妃祠外,她额心中了韩天锦一记六合枪竟安然无恙。此刻她分明是闭气装死,故意看他着急。一念及此,少冲心头火起,冷哼一声,将她往地上一抛,转身便走。

  身后传来白莲花带着笑意的呼唤:“喂,你怎么了?等等我呀。”她已一跃而起,快步追了上来,声音清脆:“你又救了我一次。”

  少冲脚步不停,怒气未消,冷冷道:“什么又救一次?你真当我瞧不出来?”白莲花却笑道:“不管怎么说,你总是救了我。本姑娘恩怨分明,这个恩情,我定会报答。”少冲脱口而出:“你要如何报答?以身相许么?”话一出口,他顿觉失言,忙转开话题:“你衣裳湿透了,寻个地方烘干罢。”白莲花咯咯一笑:“你想得倒美,这般轻易就想本姑娘许给你?”少冲面颊发烫,耳根通红,再不出声。

  暮色四合,林间岚气氤氲。二人寻到一处山洞。白莲花拾了些枯枝进洞,生起一堆火。少冲在外捉了两只田鸡,收拾干净,架在火上烤了起来。肉香渐渐弥漫,白莲花在洞中轻声说道:“昨夜五更时分,徐鸿儒悄悄离船登岸。我见你睡得正沉,不忍唤醒,便独自尾随而去。原来他去见了许道清。那人是我教设在界口的传头,为人狡诈,与徐鸿儒倒是臭味相投。”

  少冲内功深厚,纵在熟睡中,一丝风吹草动也难逃他耳力。若非白莲花使了什么迷香手段,他断不会沉睡不醒。他听了白莲花的解释,只冷哼一声:“徐鸿儒欲行叛逆,自然要拉拢教中显要。”白莲花道:“我奉教主之命,正是要查清哪些人已为他所用。”

  不多时,田鸡烤得焦香四溢。少冲拿起一只,正欲走到洞外,忽听得衣袂破风之声飒飒而来,黑暗中影影绰绰,似有数道鬼魅般的身影逼近。他心头一凛:“来得好快!”急忙踩熄火堆,闪身退回洞中。

  此时白莲花正解了外衣向火烘烤,身上只着一件贴身亵衣。见少冲贸然闯入,她惊呼一声,慌忙扯过外衣掩住胸前春色,反手便是一记耳光掴来。少冲在惊愕中一把捂住她的嘴,示意她噤声,随即抬脚踩灭洞中余火。四周顿时陷入一片浓墨般的黑暗。两人肌肤相贴,呼吸交错,一时竟忘了强敌环伺之危。

  便在此时,洞口火光骤亮,有人厉声喝道:“洞中人听了!尔等已无路可逃,速速出来受死!”

  少冲哈哈一笑,语气轻蔑:“当真可笑!这洞里如此惬意,明知出去是死,我又何必出去?”

  只听一个干涩的声音冷笑道:“郑七,你去洞口放烟,看他们能躲到几时!”

  少冲暗叫不妙,心念电转,压低声音对白莲花道:“白姑娘,你从后洞口先走,我来断后。”他故意将话音压得极低,却又让洞外之人隐约可闻。黑暗中,白莲花轻轻“嗯”了一声,似是会意,随即响起她故作远去的脚步声。

  洞外那人嘿嘿冷笑,语带讥讽:“雕虫小技,也敢在我‘九尾狐’孙老三面前卖弄?”

  徐鸿儒手下有四大金刚、十三太保,此人想必就是十三太保中排行第三的孙老三。少冲从他话音中听出他内功不过平平,但为人机诈多谋。又见他离洞口数步之遥,负手望天,一副有恃无恐之态,料定洞两侧必已伏下高手。此时不能贸然冲出,而对方也有所顾忌,未敢强攻——一则白莲花身为莲花圣姬之首,地位尊崇,在反谋未发之际不宜打草惊蛇;二来黑夜之中虚实难辨,强攻未必能占得上风。

  洞口的柴草被点燃,浓烟夹着刺鼻的气味,一股股地涌入洞中,很快便在狭窄的空间内弥漫开来,辣得人眼睛发酸。白莲花内功修为较浅,忍不住以袖掩口,发出一连串压抑而痛苦的咳嗽。

  少冲心念电转,又是一计涌上心头。他故意重重叹了口气,声音里充满了绝望与不甘,哀声道:“唉!看来这幽暗石洞,便是我毕生奔波的葬身之处了!想我何苦为了那批‘宝藏’,半生劳碌,机关算尽,到头来却是有命寻宝,无福消受,真要憋屈死在此地了……”

  洞外的孙老三本已胜券在握,听得“宝藏”二字,耳朵猛地一竖,心中贪念大炽,急忙接口道:“喂,小子!你若肯将宝藏献出,我孙老三在此立誓,必有福同享,岂不强过你抱着金山银山做那洞中饿殍?”

  少冲内心冷笑,面上却装得更加凄惨,一边剧烈咳嗽,一边断断续续地道:“我……我不信你!那批珍宝价值连城,你见了岂能不起独吞之心?到头来……到头来还是要杀我灭口……”说到这里,他猛地压低声音,转向白莲花的方向,语气“恳切”道:“白姑娘,我怕是难逃此劫了,能否求你……将我的遗言带给我那苦命的兄弟?”

  白莲花尚未回应,孙老三已迫不及待地喊道:“蠢材!你还不知道吧?与你同处一洞的,乃是白莲教的莲花圣姬,此女更是蛇蝎心肠,反复无常,绝不可信!你若跟了我孙老三,我保你荣华富贵!”

  少冲见鱼已上钩,便顺着他的话道:“好!你快撤去烟火,放我们出去,一切好说!”

  孙老三却也不傻,厉声道:“你先说出宝藏所在,我即刻放你!”

  少冲内心冷笑,声音却装得愈发虚弱,含糊不清地说道:“我性命都在你手,也只能……只能由你了。那批财物,乃是当年大贪官严嵩贪墨所得,金银珠宝堆积如山……就藏在……藏在那个山……向东三十步……”他一边说,一边剧烈咳嗽,关键处更是含糊其辞。

  孙老三明知少冲可能使诈,但“严嵩宝藏”的名头实在太过骇人。严嵩为相二十载,其家财之巨,传闻抄家时搜出的奇珍异宝堪比内帑,金玉器皿数不胜数,甚至有传其子媳藏金于地,每百万两为一窖,足有十数窖之多。这传闻天下皆知,由不得孙老三不动心。他一时财迷心窍,见听不清少冲所言,心中焦急万分,忍不住又向前凑近几步,几乎将身子探到洞口,躬身侧耳道:“喂!小兄弟,你再说清楚些!咱没听清!”

  少冲要的正是这个机会!他早已将腰带暗扣在手,见孙老三已入彀中,更不迟疑,手腕猛地一抖,那软绵绵的腰带竟如灵蛇出洞,挟着一股劲风疾射而出,“嗖”地一声缠住了孙老三的脖颈!少冲运力回拉,孙老三猝不及防,硕大的身躯被一股巨力扯得向前扑跌,一头栽进洞内黑暗之中。少冲出手如电,瞬间连点他胸前背后数处大穴,将其制住,随即反手扣住其咽喉,对着洞外厉声喝道:“孙老三已落我手!尔等速速退开,否则我先毙了他!”

  然而,洞外却是一片诡异的寂静。片刻后,另一个粗豪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冷漠:“孙三办事不力,既已失手,按规便是死了。现在,这里该听咱‘过江龙’李四的了!”

  少冲心中一凛,急忙伸手探向孙老三鼻息,果然已是气绝!他入手处一片冰凉,竟已没了生机。

  “他服毒自尽了。”白莲花在旁低声道,语气平静中带着一丝肃杀,“此乃本教‘宁死不从’之规,教中重要人物口中皆藏有毒丸,封皮一破,顷刻毙命。”她没想到,少冲手法如此之快,竟还是让孙老三在被制的瞬间找到了自戕的机会。

  洞外,李四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却是对着白莲花:“圣姬!主公有令,您深受底层教众拥戴,杀之不祥。但您知晓太多内情,除非您肯幡然醒悟,站到咱们主公这一边,否则……绝不能让您活着回到闻香宫!”

  白莲花闻言,冷哼一声,清越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傲然:“徐鸿儒算什么东西,也配让本座听命?痴心妄想!”

  李四似乎早有准备,侃侃而谈:“圣姬何必执迷不悟?那王好贤外强中干,暗弱无能,终日幽居深宫,沉湎酒色,宠信奸佞,猜忌忠良,以致大权旁落于老妖妇花仙娘之手!好好一个圣教,迟早要毁于他手!左护法徐公,乃西方弥勒佛祖转世,身怀经天纬地之才,深得百万教众之心,正可领袖群伦,伐无道昏主,解天下万民于倒悬!圣姬您蕙质兰心,冰雪聪颖,当知‘识时务者为俊杰’之理,顺天应人,拥戴左护法,方是正途!”

  他这番话显然背得滚瓜烂熟,说得抑扬顿挫,尤其几句褒扬之辞,更是如同唱颂一般。

  少冲心中暗想:“白莲花只需假意应承,便可暂保性命,只怕她性子刚烈,不肯屈就。”果然,只听白莲花斩钉截铁道:“休要再浪费唇舌!本座宁死,也绝不降那反贼!”

  李四闻言,语气瞬间转冷:“既然如此,那就休怪我等辣手无情了!”随即高声下令:“郑七!放‘蚀骨香’!”

  蚀骨香!少冲虽未亲见,但也听闻过白莲教毒物的厉害,大多购自苗疆“蛊王”一脉,毒性诡异猛烈,中人立毙!此刻洞内空间密闭,毒烟一旦涌入,后果不堪设想!

  情急之下,不容细想!少冲猛地深吸一口气,一手抄起白莲花温软的身躯夹在肋下,另一手抓起孙老三已然僵硬的尸体挡在身前,双足猛地蹬地,身形如一支离弦之箭,从浓烟弥漫的洞口暴射而出,直向三丈外的一处空地落去!

  他身形刚动,埋伏在洞侧、草丛间的刀光枪影便已一起招呼上来!少冲早有准备,将孙老三的尸身舞动如飞,仿佛一面厚重的肉盾,护住周身要害。“噗噗噗!”利刃入肉的沉闷声响接连不断,所有攻来的刀枪尽数落在了孙老三身上,将他打得如同一个破败的布偶。

  少冲双脚刚一沾地,立时有二三十名手持兵刃的教徒从四面合围上来,喊杀声震耳欲聋,势若疯虎!少冲眼疾手快,顺手夺过一把劈来的单刀,手腕翻飞,指东打西,指南打北,刀光闪烁间,已有数人溅血倒地。被他夹在肋下的白莲花亦未闲着,玉手一扬,三粒“冰魄银弹”化作数道凄冷的银芒,无声无息地没入人群!

  “啊!”“呃啊!”

  惨叫声顿时响起,被银弹击中之人如遭电亟,瞬间倒地抽搐,包围圈立时出现了一个缺口!

  机不可失!少冲更不恋战,低喝一声:“走!”身形一纵,便带着白莲花如疾风般向北面的密林深处疾奔而去,将身后的呼喝与追杀声迅速抛远。

  少冲挟着白莲花,将身法展至极致,如一道青烟般向北疾掠,只盼能借夜色与林木摆脱追兵。

  然而刚奔出不到百步,前方不远处的黑暗中,竟如鬼魅般无声无息地冒出四道高大的黑影,恰好堵住了去路。恰在此时,一道金光倏地闪过,借着这转瞬即逝的光芒,少冲看清那四人装扮极其怪异,面容狰狞,色彩浓烈,乍看之下,竟与寺庙中壁画上的怒目金刚一般无二!其中一人双手各执一枚碗口大小的金环,方才那刺眼的金光与“铿锵”交击之声,正是由此发出。

  “不好!是四大金刚!”白莲花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惊惶,在少冲耳边急促响起。

  少冲心中一沉,他早闻徐鸿儒座下有四大金刚,皆是来自西域的波斯胡僧,不仅武功路数诡异,单个已是一流好手,四人联手更是威力倍增,难以对付。此刻前有强敌,后有追兵,形势危急万分!他不及细想,趁那金环交击的光芒熄灭、视线骤然变暗的一刹那,身形急转,欲从侧翼溜走。

  但那四人反应快得惊人!只听得几声如同夜枭般的怪叫,四道黑影已如附骨之疽般分从左右两翼包抄而上,脚步迅捷如风,瞬间便占据了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将少冲与白莲花牢牢困在核心。阵势一成,一股无形的压力顿时笼罩下来。

  少冲早在冲出山洞时便夺了一把单刀在手,此刻身处重围,只觉耳后风生,一根沉重的棒状兵器已悄无声息地横扫而来!他不及回身,反手挥刀格挡——“当!”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火星四溅中,少冲只觉一股巨力顺着刀身传来,虎口瞬间崩裂,鲜血涔涔而下,整条臂膀更是酸麻难当,手中钢刀几乎脱手飞出!

  夜色浓重,视线不清,他还要分神照顾武功稍逊的白莲花,什么精妙的“如意掌法”、“流星惊鸿步”,甚至是赖以成名的“平天下剑法”,在此刻混乱的群战与黑暗中竟都难以施展。无奈之下,他只得猛提一口丹田真气,将内力源源不断贯注于那柄普通的钢刀之上,舍弃了招式的变化,纯以雄厚内力与敌人硬碰硬地对撼!

  便在此时,“过江龙”李四已领着大批手下追到,他们并不上前插手,只是远远打着火把观战,将场中映照得忽明忽暗。李四双手抱胸,志得意满地道:“四大金刚既已出手,向来无往而不利。咱们在此略阵,静待佳音便是。”众党羽闻言,纷纷摇动刀剑,呐喊助威,声震四野,更添了几分压力。

  混战之中,少冲忽觉右腿膝弯处一麻,似是被什么细小暗器打中,身形不禁向下一矮。恰在此时,一道凌厉的劲风贴着地面扫向他的下盘!当此情景,他若不闪避,双腿立断;若原地格挡,重心不稳更是危险。电光石火间,他只得强提一口气,双足猛地蹬地,身形向上疾跃而起!

  然而,他身子刚刚凌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头顶上方风声骤紧!只见那手持双环的金刚手腕一抖,一枚金环竟如活物般凭空胀大,化作一道金虹,闪电般套落下来!少冲身在半空,无从借力闪避,只听“咔”的一声轻响,那金环不偏不倚,正好将他双臂连同上半身一齐箍住,随即猛地收紧!

  少冲顿觉一股难以抗拒的巨力束缚周身,胸腹间气息一滞,浑身力道仿佛被瞬间抽空,再也动弹不得,“噗通”一声从半空跌落在地。他奋力挣扎,但那金环不知是何物打造,非金非铁,韧性惊人,任他内力如何催谷,竟似泥牛入海,丝毫无用!

  东方既白,晨光熹微,驱散了长夜的阴霾。一行人押着少冲与白莲花,径直来到了界口镇许道清的家宅。

  府邸前厅之内,徐鸿儒正在悠然用着早点。听得方四禀报后,他便命人将擒获的二人带至厅上。

  厅中一张紫檀木大圆桌旁只坐了两人。上垂首是一位中年文士,身穿质地上乘的潞绸长袍,面皮白净,下颌留着三缕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青须,气质儒雅,正是徐鸿儒。然而更引人注目的,是下垂首那位——乍看之下似是坐着,实则竟是站在宽大的太师椅上!只因他身材极其矮小,即便站在椅上,也不过与坐着的徐鸿儒齐平。此老须发皆如银雪,偏偏生了一张红润饱满的娃娃脸,恍如熟透的蟠桃。他身上仅穿一件红色对襟马褂,脖项上还挂着一把明晃晃的长命金锁,言行举止,活脱脱便是个七八岁的富家孩童模样。

  徐鸿儒面带温和笑意,对那老者道:“老哥,慢慢吃,仔细别噎着了。”

  那老者却浑然不理,双手并用,对着满桌精致点心一番风卷残云,直吃得碗碟狼藉,汁水淋漓。末了,他随意用袖子抹了抹油汪汪的嘴巴,顺手又在裤子上揩了揩,然后对徐鸿儒道:“好啦!空空儿去也,你不必送了。”说罢,竟也不道谢,提步便欲离开。

  “老哥请留步!”徐鸿儒出声唤道。

  被称作“空空儿”的老者愣愣地回头:“空空儿赶着去会朋友哩,徐三儿你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徐鸿儒不以为忤,微微一笑,伸手指向被制住的白莲花,道:“圣姬一口咬定小弟意图谋反,要在教主面前参我一本。老哥您是教中元勋,德高望重,您看此事该如何处置才好?”

  空空儿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是圣姬吗?”他立刻转向白莲花,竟像模像样地行了一个礼,嘻嘻笑道:“圣姬年岁不大,入教未久,恐怕不认得我老头儿。我可是老教徒啦,有个外号叫做‘死不了’,你叫我空空儿便是。”寻常教徒参见地位尊崇的莲花圣姬,无不战战兢兢,言行庄重,唯独这老者依旧嬉皮笑脸,一派天真烂漫的顽童模样,话语虽不甚得体,却也让人挑不出明显的失敬之处。

  被缚的少冲心中一动,想起萧遥曾与他提过,白莲教中有“莲教九仙”之说,与庄铮、萧遥等人皆是散处江湖的奇人异士,故又称“九散人”或“风尘九怪”。萧遥此次召集旧友,其中便有这位“死不了”空空儿。这“莲教九仙”名头虽响,却只是虚职,平日逍遥于五湖四海,几乎不问教务,超然物外。

  白莲花虽受制于人,气势却不减,冷声道:“你就是空空儿?嗯,你说我年岁不大,那你年岁多大了?”

  空空儿闻言,挤眉弄眼地作沉思状,半晌才挠头道:“这个嘛……我也不知道啦!哎,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是比圣姬你大多了便是!”他年岁早已超过百龄,堪称人瑞,却依旧心性如童,贪玩好事,连自己的生辰八字、父母来历,也早已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徐鸿儒趁机接过话头,语气转为沉痛:“身为莲花圣姬,本当幽居芙蓉紫府,修身养性,如今却到江湖上抛头露面,这尚且罢了!竟还与不明男子厮混胡闹,成何体统?将本教教规置于何地!如今教主一味宠信那陆鸿渐,致使教务日渐废弛,忠言逆耳。老哥您是教中硕果仅存的元老,更是先教主倚重的前辈,值此危难之际,可不能袖手旁观,当出面主持大局啊!”说罢,他神情恭敬地看着空空儿,仿佛真在等候这位“老前辈”的示下。

  空空儿被他一番话说得又是点头又是摇头,嘴里嘟囔着:“是啊……啊呀不对不对……空空儿不过是教中一散淡闲人,只要不关涉本教生死存亡的百件大事,我是一概不问的。这个……这个实在不敢置喙。”

  徐鸿儒岂肯轻易放过他,又道:“圣姬本应赋闲紫府,终生幽居,如今却也参与起教中事务来了。老哥您虽是散人,但地位超然,更是先教主倚重的老前辈,如何就不能置喙了?何况于此五宗十三派谋战攻伐、朝廷对吾教厉行禁止之际,那花仙娘把持教务,陆鸿渐倒行逆施,难道这些,也算不得关乎本教生死存亡之事吗?”

  空空儿被他逼问得抓耳挠腮,顿足道:“徐三儿!圣姬是明事理的,你好好劝劝她嘛,何必动刀动枪的,伤了和气多不好!”

  徐鸿儒面色一正,道:“老哥说的是。然则,圣姬违犯教规,与外男同行,此事非同小可,岂能因私废公,等闲视之?”

  “哎呀呀!烦死啦!”空空儿急得在原地直转圈,叫道,“徐三儿,我不过吃了你一顿早饭,你就这般难为我!啊呀我不干啦,不干啦!”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便欲拔足开溜。

  十三太保中的郑七、蒋十三两人正像两尊铁塔般守在门口,见空空儿要走,互望一眼,同时踏前一步,膀大腰圆的身躯顿时将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却见空空儿仿佛没看见一般,口中兀自叫着:“天又没下雨,不必留客……”说话间,他已冲到门前,看似随意地双手向前一推。那郑、蒋二人只觉一股排山倒海却又柔和无比的巨力涌来,下盘竟丝毫无法稳住,“咚咚”两声,两个彪形大汉已被推得四仰八叉地倒摔出去!

  空空儿足下不停,眼看就要冲出院门。便在此时,院门外恰好走来一人,眼看就要与他撞个满怀!空空儿暗叫一声:“啊呀不好!”他冲势太急,收脚不及,只得双掌平推,意图将那人轻轻推开。不料双掌触及那人身体,竟如撞上一堵无形气墙,一股浑厚无比的反弹之力涌来,将他硬生生震得倒退了两步!

  空空儿大是惊奇,稳住身形,抬眼仔细打量。只见挡在眼前的,竟是一个身穿灰色僧袍、手持禅杖的大和尚。他不由得嘟起嘴,没好气地嚷道:“咦!原来是只秃驴挡道!”

  那大和尚正是玉支。他虽凭借深厚内力硬接了空空儿双掌,使一招“千斤坠”稳住了身形,未像空空儿那般被反震出去,但正因如此,他实打实地承受了全部劲力,此刻五脏六腑气血翻腾,真气几近紊乱,表面上看似略胜一筹,实则吃了暗亏,唯有他自己知晓已在内力上稍逊半分。此刻再被空空儿稚言稚语地一骂“秃驴”,直气得他怪眼圆翻,胸口堵着闷气,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心中惊骇:“这小老儿貌不惊人,功力竟如此精纯,万万不可小觑了他。”暗自调息片刻,才缓过气来,强作镇定,摆出长辈姿态训诫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这般浅显的道理,你爹娘莫非不曾教过你么?”言语间,俨然将空空儿当作不懂事的孩童看待。

  空空儿心思单纯,说不过他,便不耐烦地跺脚道:“我可没闲工夫跟你这秃驴磨牙!喂,快让开,别挡着我的路!”话音未落,身形晃动,如穿花蝴蝶般连抢数个方位,身法快得几乎留下残影。然而那玉支和尚虽身躯高大,步法却沉稳异常,每每于间不容发之际挪移半步,恰好封住去路,竟让空空儿找不到一丝可趁之机。空空儿眼珠一转,嘻嘻一笑,身形陡然拔地而起,轻飘飘落在一旁高墙之上,居高临下笑道:“大和尚,你以为空空儿非得走你的大门么?”说罢挥了挥手,作势便要纵身离去。

  少冲见状,心知这可能是唯一的转机,连忙运足中气,高声叫道:“空空儿前辈!”

  空空儿闻言,身形在空中奇妙地一凝,硬生生顿住,转头瞧向少冲,不满地纠正道:“我叫空空儿,不叫空空儿前辈!是你叫我么?”

  少冲急忙道:“您……您是不是萧遥萧先生的朋友?”

  “你又错啦!”空空儿立刻摇头摆手,“他年纪比我小,后生得很,不是什么先生!哦——我明白啦,你想让我救你是不是?不行不行,万万不行!我只是教中一个散人,职位低微,人微言轻,管不了这许多闲事……”

  少冲心想:“他不让人称前辈,也不许别人被称为先生,果真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怪人。”口中却激将道:“连落难的朋友都不肯伸手搭救,这未免太不够义气了吧?”

  空空儿张嘴欲要分辩,忽然间,他身在墙头的身影猛地一晃,仿佛被无形重锤击中,竟直挺挺地从丈许高的墙头栽落下来,“噗通”一声重重摔在青石板上!

  少冲大惊失色:“瞧他方才显露的武功,分明是位绝顶高手,怎么会好端端地突然摔下来?”

  却见空空儿挣扎着爬起身,已是灰头土脸,形象狼狈。更令人惊异的是,他竟像打摆子一般,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此刻虽已是清晨,天气微凉,却也绝未到能让人冷得如此地步。只听他声音发颤,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惶:“啊呀!徐……徐三儿!你……你在那豆浆里……下了什么鬼东西?我……我好冷……冷死我啦……”说到后来,已是语不成调,牙齿咯咯作响,显然已是冷入骨髓。

  徐鸿儒嘴角勾起一抹一切尽在掌握的温和微笑,缓步上前,悠然道:“老哥果然功力通玄,直到此刻才发作。此物乃是从天山绝顶的雪芋嫩芽中提炼出的精华,名曰‘一滴水’。只需小小一滴,便能冻结血脉,致人死命。小弟也是费了好大心力才得来少许。”

  空空儿闻言,急忙潜运真气,意图相抗。哪知不动真气还好,这一运气,仿佛引动了潜藏的极寒,那寒意竟化作无数条细如牛毛的冰针,顺着经脉四处乱钻,所过之处,五脏六腑、四肢百骸如同被瞬间灌入万载玄冰,寒彻透骨!任他内力如何浑厚,此刻也有些承受不住了。只见他全身不由自主地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鬓发、胡须上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起细密的白色冰珠,脸上笼罩着一层青灰寒霜,连肌肉也渐渐僵硬起来。

  少冲看得心急,高声叫道:“空空儿!你……你不会真的就此死了吧?”随即转头怒视徐鸿儒:“徐鸿儒!残杀同教兄弟,在白莲教中是滔天大罪!”

  白莲花也厉声道:“徐鸿儒!空前辈天性纯真,不谙世事,才会中你这奸贼的诡计!你立刻给他服下解药,我在教主面前,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徐鸿儒闻言,轻蔑一笑:“既然圣姬早已认定徐某谋反,我就是不想反,也被你逼得不得不反了。相比之下,残杀同道的罪名,又怎比得上叛教谋反呢?”他踱步到蜷缩在地的空空儿面前,俯下身,语气带着诱惑与威胁:“老哥,你我相交一场,小弟也不愿见你受苦。只要你点头,答应从此为我徐某人效力,眨眨眼示意便可,解药立刻奉上,往昔情谊依旧。”少冲心中暗叹,只道空空儿忍受不住这非人痛苦,当场便会屈服。哪知空空儿反而拼命瞪大了双眼,死死盯着徐鸿儒,好半晌都硬撑着不肯眨一下!少冲目睹此景,心中不由暗赞:“这‘死不了’虽是魔教中人,但这般硬骨头,却比许多自诩正派的人物更有骨气!”

  徐鸿儒见状,面色微沉,冷笑道:“老哥倒真是条硬汉,莫非真要让‘死不了’的美名,今日变成‘死翘翘’么?”说罢,他转身对侍立一旁的丫环吩咐道:“去,把后堂那位小姑娘请出来。”又回头对痛苦不堪的空空儿道:“老哥,小弟让你见一个你朝思暮想、牵肠挂肚的人。待你见过之后,非但不会怪我,恐怕还要感激我呢。”

  不多时,丫环引着一位少女从后堂袅袅走出。少冲一见那少女面容,顿时如遭雷击,失声叫道:“灵儿!”他之前虽有几分猜测,但亲眼见到走出来的真是自己苦苦寻找的灵儿,仍是惊喜交加。然而仔细看去,但见灵儿眼神空洞,神情木然,仿佛失去了魂魄,对少冲情急的呼喊竟是充耳不闻。少冲又急唤:“灵儿!我是瓜仔啊!你说话啊!”站在他身旁那位法号“高大士”的胡僧立刻收紧束缚少冲的金环,一股巨力勒来,示意他不得妄动。

  徐鸿儒微微一笑,牵起灵儿的左手,将她的手腕展露给地上蜷缩的空空儿看。只见灵儿纤细的手腕上,戴着一串略显古旧的铜铃,共有八枚,每一枚铃身都刻着一个清秀的小字,连起来正是“此情不渝,永志勿忘”。这串铃铛,少冲再熟悉不过,灵儿曾多次欢喜地指给他看,说是她爷爷奶奶当年的定情信物,是她最珍视的宝贝。

  空空儿一见这串铜铃,如遭电亟,原本因极寒而僵硬的脸上骤然浮现出极度震惊与激动混杂的神色!他竟然挣扎着,颤抖地伸出手,想要去抓灵儿的手腕,喉咙里发出模糊而嘶哑的呼唤:“灵……灵儿……是……是你吗?”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神情呆滞的灵儿猛地将手缩了回去,躲到徐鸿儒身后。

  徐鸿儒满意地看着空空儿的反应,朗声道:“老哥,你昔日曾多次托付小弟,帮你寻找失散多年的孙女。苍天有眼,如今让你们祖孙于此重逢,骨肉团聚,这真是天大的喜事啊!老哥,你说,是不是该好好谢谢小弟我呢?”

  十多年前,空空儿的夫人有位至交,出家前将一个孤苦无依的女童托付给他们夫妇。彼时二人膝下荒凉,便将这孩子视若己出,取名“丁当”,百般疼爱。奈何天意弄人,丁当竟在一次庙会中走失。自此空空儿疯魔一般,踏遍千山万水,逢人便问,却始终石沉大海,了无音讯。那串刻着“此情不渝,永志勿忘”的铜铃,正是丁当生身父母的定情信物,也是她身上唯一的旧物。此刻眼见这铜铃戴在眼前少女腕上,空空儿便知,这定是他苦寻多年的丁当无疑!多年来寻而不得的绝望,与夫人因此事最终离散的悲怆,几乎已将他心头那点念想磨平,然而此刻这串铜铃,却如一道惊雷,将他尘封十余年的记忆与情感轰然炸开,历历在目。徐鸿儒亦是后来偶然见到灵儿腕上此物,几番查证,才确定了她的身份。

  徐鸿儒嘴角噙着一丝温和却冰冷的笑意,右手五指如钩,已然轻轻搭在祝灵儿纤细脆弱的脖颈上,柔声道:“老哥能在临终之前,得见亲孙女一面,总算是……死得瞑目了吧?”

  空空儿浑身剧颤,那双因极寒而几乎凝固的眼睛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惊恐与哀求,他拼命地、快速地眨动眼睛,频率快得惊人,生怕徐鸿儒看不见他的屈服。

  徐鸿儒满意地点点头,语气依旧温和:“老哥是前辈高人,一诺千金,小弟自然是信得过的。”随即挥手命手下送上解药。又让人端来一壶滚烫的烧酒,配上两碟精致小菜,竟还吩咐道:“灵儿,为你祖父斟酒。”

  祝灵儿眼神空洞,依言木然地拿起酒壶,动作僵硬地为空空儿面前的酒杯斟满。少冲见她如此惟命是从,浑不似从前灵动模样,心中疑窦丛生,隐隐感到一丝不安。

  “老哥,喝杯酒,活络血脉,驱驱寒气。”徐鸿儒劝道。

  空空儿却只是双臂紧抱自身,瑟瑟发抖,警惕地盯着那杯酒,摇头叫道:“我不喝你的臭酒!拿开,快拿开!”那情态,便如同受了委屈的孩童,任人如何哄劝,只是赌气不肯理会。

  徐鸿儒不以为忤,轻笑道:“小弟若真要在酒中下毒,又何必多此一举奉上解药?何况,我那解药,只能暂保老哥性命无虞,至于老哥这一身惊世骇俗的修为嘛……怕是十成中已去了八九成了。”

  空空儿闻言,默然暗运真气,果然觉得丹田空空如也,内力若有若无,如风中残烛,再也难以凝聚。他一生游戏风尘,率性而为,生死早已看淡,此刻虽栽了大跟头,废了武功,眉宇间却并无多少惧色,只是懊恼更多。

  徐鸿儒笑容更盛,道:“老哥何必灰心?小弟日后还要请您喝喜酒呢。哦,对了——”他话锋一转,目光转向灵儿,语气带着一丝刻意亲昵,“瞧我这记性,该改口了,该称您一声‘岳祖父’大人才是。从今日起,我徐鸿儒,便是您老的孙女婿了。”

  “不行!绝对不行!”空空儿急得差点跳起来,也顾不得身上寒冷,“你家里已有八房妻妾,要让丁当给你做小?万万不可!我决不答应!”

  徐鸿儒轻描淡写道:“这有何难?回头我将那八房尽数休了便是。”说着,他转头看向祝灵儿,声音温柔得令人发腻:“灵妹,你……可愿意嫁与我为妻?”

  祝灵儿依旧面无表情,只是顺从地点了点头。

  “姓徐的!”少冲再也按捺不住,怒吼道,“你到底对灵儿做了什么手脚?她若是有半分损伤,我少冲纵是做鬼也绝不放过你!”

  徐鸿儒啧啧两声,目光轻蔑地扫过少冲:“就凭你?”随即对四大金刚吩咐道:“此子留之无用,拖到外面,干净利落地处理掉。”

  高大士应声上前,用力拉扯少冲。少冲暗运“千斤坠”功夫,双足仿佛生根一般钉在地上,任那高大士面红耳赤,青筋暴起,竟也无法撼动他分毫。

  少冲昂首道:“昨夜黑暗中着了你们的道,如此窝囊死去,我心中不服!”

  徐鸿儒嗤笑:“倘若人人都要死得心服口服,那阴司地府里,哪还会有那么多枉死冤魂?矮金刚、胖罗汉、瘦尊者,你们三个也去,帮高大士一把。”这四大金刚形貌各异,恰是高、矮、胖、瘦俱全,本名拗口难记,徐鸿儒便以此称呼。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玉支和尚忽然开口,声如洪钟:“徐檀越,可知此子来历?他便是数月前在武当山掌门人大会上,凭一己之力硬撼五宗十三派各大掌门,更以三才剑阵逼退王教主的那位少年。他曾追随萧遥,说起来,也算与我等同出一脉。若非昨夜借了黑暗之利,攻其不备,能否将他擒下,尚在未定之天。”

  徐鸿儒闻言,脸上掠过一丝真正的惊讶:“哦?这小子竟有如此能耐?我倒要看看……”他起身走到少冲面前,目光幽深,语气带着不容抗拒的魔力:“你,看着我的眼睛。”

  “万万不可!”白莲花急声阻止,却已晚了半步。

  少冲不疑有他,下意识地朝徐鸿儒双眼望去。只见那对眼珠竟似猫眼般诡异地游移不定,瞳孔深处仿佛是两个无底的漩涡,散发出无穷的魅惑之力,引诱着他的心神不断沉沦。就在这心神松懈的一刹那,少冲只觉得徐鸿儒的身影仿佛化作了一团无形的灰色暗影,倏地钻入了自己的心扉!那感觉,就像一个技艺高超的窃贼,悄无声息地潜入了一间毫无防备的暗室,将他过往的记忆、深藏的秘密一一翻阅检视。

  突然,在那意识深处的“暗室”中,一个浑圆如肉球、形态怪异的虚影猛地浮现!徐鸿儒所化的那团灰影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发出一道无声的尖啸,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狼狈地逃窜出去。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少冲意识清醒,如同一个旁观者,清晰地“看”到了整个过程,却完全无法干预阻挡,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诡异与震惊。

  白莲花见他眼神恢复清明,急忙低声道:“这是徐贼的‘读心之术’!你的心底秘密,已被他窥探去了!”她随即猛地抬头,怒视徐鸿儒,“看来……‘诸葛神算’诸葛绵竹,也是你派跛李头陀去杀的!”

  徐鸿儒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似乎方才的意识交锋也让他耗费了些心力,他脸上重现那掌控一切的微笑:“不错!若非他那‘诸葛神算’的名头太过响亮,我还不知是谁盗走了我的《读心秘笈》。这老匹夫,偷学我的读心术也就罢了,竟还妄图借此修成‘心魔大法’,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窥探天机,合该受天谴!”他说到这里,目光再次落在少冲身上,已带上了毫不掩饰的杀机:“此子心神深处竟有异宝护持,来历绝不简单,是个潜在的祸胎,须得尽快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四大金刚虽不擅汉话,却也听懂了大概。闻听玉支和徐鸿儒都对这少年评价甚高,一个个顿时攘臂揎拳,面上露出跃跃欲试的凶悍之色,显然极为不服。

  徐鸿儒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忽然抚掌轻笑,语气轻松得如同在安排一场娱乐:“也好,左右闲来无事,便瞧瞧这几只猢狲,能耍出什么把戏来。灵妹,你说好看不好看?”他边说,边将目光转向祝灵儿,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温柔”。

  祝灵儿神情木然,对徐鸿儒的亲昵举动毫无反应。少冲看在眼里,心中一阵翻涌,只觉无比恶心,暗想定是徐鸿儒对灵儿动了手脚。他首先想到恶名昭彰的“脑神蛊”,但细察灵儿情状又觉不似——中“脑神蛊”者初期与常人无异,待虫卵孵化入脑后,才会变得暴躁易怒,情绪失控,且此过程至少需一月之久,而灵儿此刻更显麻木,宛如失去魂魄的木偶。

  高大士此时已解开金环束缚,向少冲挑衅地招手。少冲趁机活动筋骨,目光如电,迅速扫过四大金刚:那高大士身长过丈,宛如铁塔;矮金刚是个侏儒,手持一根泛着幽绿光芒的短棍;胖罗汉腰圆体阔,挥舞戒刀;瘦尊者枯瘦如柴,虽未持兵刃,但其十指修长,骨节突出,显然是暗器高手。

  少冲心念电转,身形猝然发动,如鬼魅般侧身疾进,直取高大士手中金环。高大士反应迅猛,左手金环击向少冲下腹,右手金环顺势套来。岂料少冲此招虚实相生,身形早已闪至其身后。高大士怒吼一声,双环舞动如风,霎时间金风飒飒,环影重重,仿佛化作千百个金环,将少冲困在核心。稍有不慎,便会被金环套牢,重蹈覆辙。

  然而少冲身法灵动,在厅内辗转腾挪,虽始终被环影笼罩,却总在千钧一发之际巧妙避开。原来他已窥破高大士的致命弱点——上盘攻势凌厉,下盘却因身材过高而防守薄弱。少冲当即俯身游走,专攻其下三路。觑准一个空隙,一记凌厉的扫堂腿正中高大士膝弯。高大士身形一挫,舞动的双环竟险些套住自己,急忙挺腰直腿。就在这电光石火间,少冲掌缘横削,看似随意一击,却精准命中其膝下一寸要害。高大士本已重心不稳,遭此一击,再也站立不住,踉跄倒退数步,轰然撞在厅前梁柱之上。虽未撞断梁柱,却震得屋顶瓦灰簌簌落下。

  徐鸿儒见高大士败得既狼狈又滑稽,抚掌喝彩,他手下众人却无一人敢笑。

  矮金刚怪叫一声,身形暴起,绿光闪动间,短棍如毒蛇出洞,直戳少冲大腿环跳穴。这一击来势迅疾,角度刁钻至极。少冲提腿避过,翻身跃上一张梨花木椅。矮金刚短棍紧随而至,“咔嚓”一声将木椅击得粉碎。少冲却已足尖在粉墙上轻点,如灵猿般纵身攀上厅前梁柱。矮金刚疾步追上,抡棍便打。

  厅前两根梁柱皆有合抱之粗,少冲施展融合了武当“鹤云纵”的“莲花落”轻功,在两柱间纵跃如飞。矮金刚的绿铁棍屡次击在梁柱上,虽不敢用全力以免柱断梁塌,却也震得瓦灰纷落如雨。

  徐鸿儒在十三太保护卫下安然观战,正倚在祝灵儿身旁喂她吃荸荠。一块瓦片突然落下,打翻盛荸荠的竹篮。徐鸿儒顿时敛容不悦:“矮金刚,你是怎么回事?”

  矮金刚闻声一怔,手上稍缓。就在这瞬息之间,少冲一腿如电,正中其后颈。矮金刚滚下石阶,刚要挣扎起身,额角又重重撞在石棱上,眼前金星乱冒,险些昏死过去。

  胖罗汉见状怒吼,戒刀挥出“唰唰唰”数道寒光,直取少冲。其刀法不仅迅捷,更兼招式怪异,出刀方位往往出人意料。少冲依旧绕着梁柱游走,身形飘忽不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胖罗汉刀法虽快,转身却颇显笨拙,如此此消彼长,刀法威力大减。

  胖罗汉气得怪眼圆瞪,瞅准少冲背影,运足十分力气猛劈而去。不料这一刀深深劈入梁柱,竟一时拔不出来。他索性弃刀,双臂挥动如风车,使出西域“磨盘功”,绕着梁柱滴溜溜旋转起来,身周化作一团灰影,带得周围桌椅都随之转动。

  少冲见他旋转之势难以正面抗衡,忽地足尖在其头顶一点,翻身跃回厅内。胖罗汉紧随而至,旋转之势更疾,如一个高速陀螺,所过之处桌椅尽碎。少冲以板凳格挡,立时被劈为碎片,不由咋舌道:“想不到老驴推磨也这般厉害!”

  瘦尊者早已按捺不住,见少冲背心空门大露,岂肯错过良机?当即摸出一枚“铁莲子”甩手射出。

  少冲正思破解胖罗汉之法,忽觉背后凉风袭至,反应快得超乎常人,未待旁人看清,已矮身从胖罗汉侧边闪开。此时白莲花的警告才刚刚出口:“小心背后!”

  却听瘦尊者惨叫一声,仰面便倒,而胖罗汉左臂已是鲜血淋漓。原来那枚“铁莲子”未能击中少冲,反被胖罗汉旋转的身体弹回,不仅误伤了自己,还让同伴挂了彩。

  徐鸿儒正要开口,忽闻“嗖嗖”两道破空锐响,守在白莲花身旁的两名太保应声中箭,踉跄倒地。白莲花身形如鬼魅般一闪,已脱出大厅。厅外骤然冲入五名青衣剑婢,为首一名年长女子急声喝道:“藕香,速护大小姐先走!”

  荷珠、雨萍、濯清、宜远四婢同时擎起机弩,霎时间箭如飞蝗,向着厅内激射!十三太保急忙收缩阵型,护卫着徐鸿儒仓皇退入后堂。

  少冲心系灵儿安危,正欲抢上前去,玉支和尚却已如一座铁塔般挡在身前,气息沉浑,纹丝不动。厅外传来白莲花清越的急唤:“你不要命了么?速退!来日方长,再救你灵儿妹妹不迟!”呼唤声中,少冲已闪电般拍出三记“随心所欲掌”,掌风凌厉,虚实难测,却尽数被玉支轻描淡写地化解。双掌交击,少冲只觉对方内力如渊如海,远胜自己,所幸他的掌力收发由心,遇强即撤,否则硬拼之下,必受重创。

  此时荷珠四人已冲入厅内,弩箭连珠射向玉支。玉支僧袍大袖一拂,一股雄浑气劲涌出,射至身前的弩箭竟以更疾之势倒射而回!四婢急忙腾挪闪避,濯清终究慢了半分,一支弩箭“噗”地射入她小腹,顿时血染衣襟。

  一直瑟缩在桌后的空空儿,此刻竟如地鼠般从玉支身后猛然钻出,尖声叫道:“臭和尚看招!”挥掌便拍其后心。玉支身形微侧,间不容发地避开掌风,反手一掌,看似轻飘飘按在空空儿肩头。空空儿却如遭重击,踉跄倒退数步跌坐在地,龇牙咧嘴,呼痛叫骂不休。

  少冲心知不可久留,一把扶起空空儿,低声道:“空空儿前辈,今日暂避其锋,来日再与这秃驴计较!”空空儿有气无力地点点头。少冲当即将他负在背上,身形虽略显滞涩,脚步却异常坚定,几个起落已冲出大厅。荷珠等三女扶着重伤的濯清,以弩箭断后,且战且退。

  玉支内力虽深,轻功却非其所长,待他追至院外,只见五匹骏马绝尘而去,驮着白莲花、少冲、空空儿等人消失在暮色之中,再也追赶不及。

  白莲教虽在各地设有堂口,但邻近数省皆是徐鸿儒势力范围。众人不敢行走官道,专拣荒郊野径而行。直至天色昏黑,才在密林深处寻得一处孤零零的农家。

  众人下马求宿。户主是淳朴庄户人家,热情接待,倾其所有。荷珠主动帮忙炊事,实则暗中探查,确认这一家三口确系寻常百姓,并无可疑。濯清小腹中箭,幸而入肉不深,早已拔箭敷上金疮药,静养数日当可无碍。

  空空儿却是情势堪忧。他身中奇毒在先,肩头又硬受玉支一掌,一路呻吟不止,至晚炊时已是水米难进,面如金纸。少冲察其伤在手阳明大肠经,请白莲花屏退闲人后,盘坐于空空儿身后,掌心贴其背心,将精纯的“快活真气”缓缓渡入,欲激发其自身真气以疏通经脉,疗治内伤。不料行功未久,一股阴寒刺骨的气流竟自空空儿体内猛然窜出,顺少冲掌心直侵手厥阴心包经!少冲顿觉冰寒彻骨,禁不住打了个寒颤,欲撤掌回防,却发现双掌如被粘住,竟动弹不得,惊骇之下,额头瞬间沁出冷汗。

  白莲花正在门前守护,见状情知不妙,疾冲而入:“徐鸿儒奸诈,给的定是假解药!”她奋力抱住少冲双臂向后猛拉,才将两人紧贴的身躯分开。

  空空儿气息奄奄,喃喃道:“莫管我……酒……我要酒……”

  少冲心念急转:“酒能活血,或可暂抑寒毒。”忙向主人家求酒。奈何这户人家无人饮酒,家中滴酒也无,这荒野村舍,又去何处沽酒?正彷徨无计之际,白莲花却从空空儿腰间摸出一个酒葫芦。空空儿猛灌几口,众人又在床下升起炭炉,他方觉寒意稍减,不似先前那般冻僵欲死。勉强用过些饭食后,沉沉睡去。白莲花忧色重重:“此法仅能暂缓一时,若无解药,空空儿恐怕……撑不过三两日。”

  少冲恨声道:“徐鸿儒不过仗些邪术欺人,有何可惧?倒是那玉支和尚,确是真才实学。”白莲花摇头:“徐鸿儒诡计多端,纵无玉支,他那层出不穷的歪门邪道你也难以应付。要救你的灵儿妹妹……难如登天啊。”

  话音未落,忽闻敲门声响起。荷珠、雨萍立刻执剑掠至门边,厉声喝问:“门外何人?”外间却久久无人应答。屋内空气瞬间凝固,众人心弦紧绷。

  忽听“扑扑”振翅之声,一道黑影竟从泥墙缝隙疾射而入,直扑床上的空空儿!少冲正坐于床边,眼疾手快,抓起枕头便将那物击落在地。宜远欲上前查看,却见枕头微动,那物竟再次飞起!荷珠剑光一闪,精准劈下,那物应声落地,血肉模糊。细看竟是一只蝙蝠,獠牙尖利,双耳赤红,体型较寻常蝙蝠大上一圈。

  濯清一声惊叫未落,屋内黑影乱窜,又有五六只同类蝙蝠循隙涌入!风声夹杂着翅膀扑棱之声,在昏暗灯火下显得格外恐怖。奇怪的是,这些蝙蝠只攻击空空儿、少冲与白莲花三人。众人各施手段扑打,片刻间便将这几只蝙蝠尽数歼灭。

  白莲花急令:“快堵住所有墙缝,莫让这些吸血畜生再进来!”

  众人方才醒悟,荷珠、雨萍、宜远忙取屋内碎布棉絮,奋力封堵墙壁孔隙。皆知蝙蝠畏光,又将炉火拔得更旺。

  少冲侧耳倾听,骤然变色:“不好!这次来的更多!”

  空空儿已被惊醒,吓得缩进棉被,瑟瑟发抖,呜咽不止。此时所有人都清晰听到,四面八方传来密集的“吱吱”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仿佛有成百上千只蝙蝠正蜂拥而至!彼此对视,皆感事态之凶险已远超预期。

  “咔嚓”一声,门栓骤然断裂!木门洞开,一股腥风裹挟着团团黑影,如决堤潮水般汹涌而入!

  荷珠、雨萍、宜远忠勇护主,瞬间结阵将白莲花护在中心。少冲内力激荡,“随心所欲掌”频频拍出,掌风过处,蝙蝠未及近身便被震飞。然而“吱吱”怪叫不绝于耳,飞扑撞击的吸血蝙蝠竟源源不断从门外涌入,仿佛无穷无尽!

  便在此时,蹄声雷动,由远及近,竟有大批人马将茅屋团团围住。火光摇曳中,只听一人粗声喝道:“姓蒋的!你的对头出三千两雪花银买你项上人头!爷爷知道你就龟缩在此处,是条汉子就滚出来受死!”喝声未落,十数支燃着烈焰的火箭已破空射入,茅屋四周顿时火起,烈焰腾空,将许多慌不择路的蝙蝠烧得噼啪作响,焦臭扑鼻。

  “冲出去!”白莲花当机立断。众人以袖掩面,互相照应着冲出已成火海的茅屋。火光映照下,但见外面人马穿梭,不下二三十骑,皆是一身夜行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双精光四射的眼睛。有人喊道:“老大,出来了七八个,点子不在里面!”那被称作“老大”的汉子挥刀喝道:“尔等鼠辈的人头不值钱,快给老子滚远点,别碍着爷们发财!”

  少冲心中一动:“原来是黑道杀手在此办事,竟有如此巧合?”

  白莲花却清声应道:“要我们滚得快,那就借几匹脚力使使!”话音未落,她身形已如燕子般掠起,落在一名骑手身后,玉手一按一推,便将那人掼下马去,随即勒转马头,冲到少冲近前,俯身伸手一带,已将少冲拉上马背。动作一气呵成,马蹄翻飞,驮着两人瞬间便没入沉沉的夜色之中,只留下身后一片气急败坏的叫骂声,渐远渐逝。

  少冲在屋内时已被一只蝙蝠咬中腰间要穴,当时只觉一阵麻痒,心知中毒,却无暇处理。此刻脱离险境,心神一松,顿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身形摇晃,几乎栽下马去。白莲花拉他上马时情急,未能顾及空空儿,此刻少冲强忍不适,喘息道:“他们……空空儿前辈他们……”白莲花紧揽缰绳,头也不回:“荷珠她们足以自保,你先顾好自己!你中毒已深,别再说话耗费精神。”

  少冲只觉毒气随气血运行,阵阵上涌,五脏六腑都似颠倒过来,再也经受不住马背颠簸,艰难道:“放我下去……我必须运功逼毒……”

  白莲花见前方路边有一座废弃的水磨坊,当即勒马,搀扶着少冲进入坊内。但见坊内蛛网密布,积尘甚厚,一副荒废已久的景象。

  少冲盘膝坐下,勉力催动“快活真气”,欲将毒素逼向伤口处。然而那蝙蝠之毒诡异非常,竟如附骨之疽,盘踞在经脉之中,任凭他如何催谷内力,也难以将其逼出体外,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白莲花紧咬下唇,面露决然之色,瞧这情形,非得用那个凶险的法子不可了。她轻声道:“这般运功不行……你若是信我,便俯身趴好,让我看看伤口。”她语气出奇地柔和,带着商量的意味。少冲不忍拒绝,依言俯身趴在了一个废弃的石臼上。

  白莲花取出一枝品相极佳的高丽参,用小刀切下半截,放入少冲口中:“嚼碎吞下,可固本培元,助你抵御毒性。”她想借药力暂时护住少冲心脉,再行驱毒。

  少冲吞下参片,只觉一股暖流散入四肢百骸,精神稍振。随即感到背上一凉,上衣被掀开,露出脊背。他正猜想白莲花要如何施为,忽觉伤处被一片温软湿润覆盖,麻痒之中混合着一丝奇异的暖意,转头看时,竟是白莲花正用嘴为他吮吸毒液!

  少冲又是震惊又是感动,挣扎欲起:“白姑娘,不可!这毒……”

  白莲花却用力按住他,语气坚定:“你我都身在魔教,本就为正道所不齿,声名早已不足挂心,何必还在乎这些世俗眼光?”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眼下救命要紧。”

  少冲闻言一怔,心想她所言不无道理,古之柳下惠坐怀不乱,传为美谈,只要心存正道,问心无愧,又何必拘泥于虚礼?只是仍担心毒性猛烈,连累了她。

  往往越是担心什么,便越会发生什么。白莲花连续吐出几口浓黑腥臭的毒血后,便感一阵头重脚轻,再强吸两口,眼前骤然一黑,娇躯一软,竟伏在少冲背上昏厥过去。

  “白姑娘!”少冲心中一紧,急忙翻身扶住她,探其鼻息,虽微弱却尚存,先松了口气。此时天色已微明,曙光透入磨坊,照见白莲花颈项之下衣衫破损处,露出两道细微的爪痕,渗着黑血——那定是之前被蝙蝠抓伤所致。蝙蝠翼爪本无毒,但方才她为少冲吮毒,唇齿难免沾染毒血,不慎触及自身伤口,以致毒性侵入。

  少冲再无犹豫,当即撕开她伤口处的衣襟,用干净的衣角小心拭去周围毒血,然后俯身,用嘴覆上那雪肤上的伤痕,用力吮吸起来。

  有明一代,礼教大防甚严,“男女授受不亲”乃是铁律。无亲无故的男女独处一室已是大忌,如此肌肤相亲,唇齿相接,更是礼法绝不容许的滔天大罪。更何况白莲花身为白莲教圣姬,地位尊崇,历来以圣洁形象示人,名节之重,关乎生死。此刻情景,本应极尽尴尬与荒唐,然而生死关头,却也顾不得那许多了。

  少冲与白莲花近在咫尺,她因戴着铁面具,容颜难睹,但那粉雕玉琢、吹弹可破的肌肤却一览无遗。如最上等的丝绸,如温润的琥珀,如凝结的脂膏,晶莹透亮得仿佛能看见皮下的细微青脉。她那玲珑有致的身躯被紧身劲装包裹,胸前曲线随着微弱的呼吸起伏,檀口间呵出的气息带着淡淡馨香,拂在少冲面颊。少冲乃是血气方刚的少年,嘴唇触及那滑腻微凉的肌肤,鼻中充盈着少女特有的幽香,刹那间如遭电亟,浑身血液奔涌,呼吸为之紧窒。所幸他修习儒家“快活功”日久,定力远非常人可比,心念一动,便强行收摄心神,摒除了杂念。连续吸吐数口,见她伤口流出的血液由乌黑转为鲜红,知毒性已去大半,这才稍缓,又运起真气,轻柔按摩其百会、风府、承浆诸穴,助她行气活血。

  过得不久,白莲花嘤咛一声,幽幽转醒。她蓦然察觉自己衣衫不整,酥胸半露,而少冲正凝望着自己,眼神复杂,似有关切,又有几分难以言喻的局促。她立刻回想起昏迷前之事,知晓了方才疗伤的情景,刹那间,羞赧的红云自耳根迅速蔓延至脖颈,忙不迭地转过头去,不敢与他对视。

  少冲此刻也深感尴尬,心想此情此景,若被外人窥见,真是百口莫辩。他自忖名声不足惜,但白莲花身为圣姬,在教中象征着圣洁无瑕,受万千教众敬仰崇拜。倘若被教中人知晓她与男子有此肌肤之亲,失节之名坐实,按照教规,必将遭受极其残酷的刑罚,直至被活活折磨而死。一念及此,心中不由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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