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深夜,五柳庄内仍隐隐传来断续哀声,疏落的灯火在夜色中飘摇,犹如鬼火明灭,为这丧期增添了几分诡异。
诸葛绵竹生前未曾娶妻生子,只收了三位外姓弟子承其衣钵:大弟子杨无忌,以智谋超群闻名江湖,人称“小诸葛”;二弟子姓风,性情沉静,寡言少语,江湖朋友称他“风二郎”;三弟子牛通,因性子耿直刚烈,得了个“铁牛”的绰号。
三人听闻有人擒住了杀害恩师的仇人,皆是又惊又疑。杨无忌心念电转:“师父在武林中德高望重,却在家中遇害,此事若传扬出去,岂不令五柳庄蒙羞?故而发丧时只说是暴病而亡。此事极为隐秘,外人如何得知?更遑论擒住凶手?”他沉吟片刻,命庄丁将人带进来。
待见到来人是一位风尘仆仆的落拓少年和一个衣着奇特、容貌骇人的女子时,三人更是惊疑不定。
杨无忌目光落在那女子狰狞的面容上,微觉心惊,强自镇定道:“这位姑娘是……?”
少冲坦然相告,声音清朗:“她便是白莲花。”
“白莲花”三字一出,堂上气氛骤变。杨无忌下意识伸手摸向腰间,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守丧期间并未佩剑,一时怔在当场。
牛通早已按捺不住,铁爪一扬,怒喝道:“让俺老牛废了这妖女,给师父报仇!”
杨无忌闪身拦住,沉声道:“阿牛莫要莽撞!”将他与风二郎拉到一旁,低声道:“白莲花乃魔教圣姬,身边护卫如云。这少年名不见经传,有何能耐擒住她?其中必有蹊跷。”风二郎也点头附和:“大哥所言极是,谨慎为上,莫要中了魔教诡计。”牛通素来敬重大师兄,只得强压怒火。
少冲转向牛通,拱手一礼,诚恳问道:“这位大哥可是亲眼看见白莲花杀害令师?”
牛通一愣,瓮声道:“不……不曾亲眼所见。”
少冲又道:“冒昧请问,在下能否瞻仰一下令师尊遗容?”他自知身份低微,言语间格外谦恭。
杨无忌思忖片刻,点头道:“无妨。”随即屏退闲杂人等,命两位师弟看住白莲花,亲自引少冲来到灵堂。当他掀开棺盖时,却蓦地发出一声惊呼,脸色骤变。
少冲见他神色,已知不妙,上前一看,棺中果然空空如也,只有石枕与寿衣整齐摆放,诸葛绵竹的遗体竟不翼而飞!
杨无忌面色苍白,喃喃道:“五天前,是我们师兄弟三人亲手为师父入殓,这些日子也是我们轮流守灵。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师父他老人家已然兵解成圣了?”这话连他自己都难以相信。
少冲心中暗惊:“竟有这等怪事!”
二人回到前堂。牛通、风二郎早已听到大师兄的惊呼,心知有变,一见他们出来,急忙追问。杨无忌脸色铁青,半晌方艰难道:“师父的遗体……不见了。”
牛通、风二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疾步冲进灵堂查看,片刻后又冲了回来。牛通急得双目赤红,吼道:“师父呢?师父哪去了?”
杨无忌长叹一声:“但愿我的担忧不是真的。”
牛通急得跺脚:“什么担忧?大哥总是这般慢条斯理,急煞俺老牛了!”
杨无忌缓缓道:“师父通晓武林秘辛,知道的太多,仇家也不少。我怕有人怨恨未消,盗走他老人家的遗体以泄愤。”
风二郎接口道:“还有一种可能——盗尸者就是真凶,他怕有人从尸体上看出破绽,索性毁尸灭迹。”
牛通闻言怒吼:“是哪个天杀的?老子要杀他全家!”
杨无忌目光转向静立一旁的白莲花,沉声道:“以我愚见,白莲花嫌疑最大。为何镇元子道长刚来向师父打听她的底细,师父就遭了毒手?凤凰城诸城主欲寻她晦气,又莫名其妙遭人偷袭?”
牛通一听白莲花嫌疑最大,又要发作。风二郎急忙按住他:“三师弟,大哥只是推测,你冷静些。”
少冲适时开口道:“既然如此,指认白莲花是杀害诸葛老前辈的凶手,目前尚无真凭实据,但她确实难脱嫌疑。今日天色已晚,不如明日再从长计议。不知可否借贵庄容我们留宿一晚?”
杨无忌拱手道:“少侠愿助我五柳庄查明真凶,我等感激不尽。”随即命人收拾厢房。他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白莲花,正与她那双锐利逼人的明眸一触,慌忙移开视线,有些慌乱地道:“这妖女乃魔教重要人物,若非擅自离教落了单,少侠也难以擒获。但魔教势大,失了圣姬必定大举来救,届时我等性命堪忧……该如何处置才是?”
少冲会意,朗声道:“我点了她穴道便是。”说话间出手如电,连点白莲花四肢要穴。白莲花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少冲视若无睹,续道:“只需派两名懂得点穴的女弟子看守,每三个时辰补点一次即可。”
杨无忌见他点穴手法看似寻常,但听说要三个时辰才自解,心知他内力必有独到之处,不敢再小觑这少年,点头道:“此法甚妥。”当即唤来两名得力女弟子,将白莲花带了下去。
少冲辞别杨无忌等人,由丫环引至厢房安歇。躺在床上,日间种种经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自己不仅出手救了这魔教妖女,更一心想要为她洗脱罪名,这在平日想来简直不可思议。他辗转反侧,暗忖:“我身为铁大侠传人,如今却站在了妖人一边。此事若传扬出去,不仅玷污师父清誉,江湖同道又将如何看我?镇元道长说我被妖女迷惑,灵儿也说我鬼迷心窍,难道……我当真对白莲花动了不该有的心思?”一念及此,他只觉背脊发凉。
正邪殊途,人魔异道,这是武林千古不变的铁律。邪祟惑人,一旦陷身其中,必将万劫不复;琴仙庄铮便是活生生的前例。但他转念又想,若能借此取得白莲花的信任,或可探得魔教诸多内情,甚至混入其总坛。只要坚守本心,与这妖女划清界限,便不至于误入歧途。更何况,他内心深处始终有个声音在说:白莲花并非世人口中那般十恶不赦。师父生前常教导他,凡事不可尽信人言,即便亲眼所见也未必是真相,须得刨根问底,多方推敲。
又想起离祠时不得已留下灵儿,不知这小丫头现下如何。转念一想,有镇元道长在旁照应,应当无虞。思绪渐平,他便盘膝默坐,心空万虑,潜运内息。一股精纯真气自丹田升起,上达十二重楼,下抵海底涌泉,周天运转,通行无碍。功行圆满,他只觉神清气爽,重新躺下,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睡梦中忽觉一股寒气逼体,似有异物正悄然逼近。他猛然睁眼,借着窗外微光,只见一柄冷月般的钢刀正向自己心口刺来!惊骇中他一个翻滚避至床里,顺手抓起枕头向那黑影掷去。那刺客一刀落空,似未料到少冲反应如此迅捷,或是做贼心虚,当即穿窗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少冲怔了一瞬,随即跃窗追出。但见一个白衣人影正掠上屋脊,他立即施展“鹤云纵”,身形如离弦之箭疾射而出,一个漂亮的筋斗,稳稳落在那人身前。借着月光细看,不禁失声惊呼:“白莲花!”
白莲花眸光清冷,淡淡道:“我有要事在身,须得即刻离去。”
少冲怒极反笑:“既有要事,为何先来杀我?”
白莲花面露讶色:“适才我冲开穴道出来时,听见隔壁动静,还道被人发觉,这才急忙离开。你……你没受伤吧?”
少冲嘿嘿冷笑:“多谢关心。你又何必在此装模作样?”
白莲花冷哼一声,不再多言,纵身跃下屋檐,径自回房去了。
少冲愣在原地,心中疑云丛生:“难道……当真不是她?”他刚落地,便见杨无忌三师兄弟领着庄丁明火执仗而来。
杨无忌关切道:“这妖女果然图谋不轨。少侠没事就好。”经查,看守白莲花的两名女弟子竟被她点了穴道。杨无忌当即撤换看守,改派四名庄丁轮流值守,随后又回灵堂守灵去了。
少冲注意到风二郎离去时目光闪烁,似有话要说,正欲叫住他,他却已随众人远去。此时房中传来白莲花清冷的声音:“此地是非之多,少侠还需小心为妙。”
回到房中,少冲心绪难平:“单凭白莲花一人,绝无可能悄无声息地杀人盗尸。诸葛绵竹这三个徒弟中,必有一人与白莲花暗中勾结。”他细思三人言行:杨无忌遇事沉着,处事干练;牛通性情粗莽,行事直来直往;风二郎少言寡语,深藏不露。究竟会是谁呢?
正当他胡乱猜测时,忽见门缝处悄无声息地闪进一个黑影。少冲立即低喝:“谁?”
却听那人“嘘”了一声,压低嗓音道:“小声!是我,风二郎。”
少冲警惕道:“深夜来访,所为何事?”正欲点灯,风二郎急忙制止:“在下有要事相告,切勿点灯。”
少冲自忖不惧他耍什么花样,便道:“什么要事?”
风二郎凑近低语:“少侠可知方才行刺之人是谁?他是我大师兄的弟子‘铁罗汉’。”
少冲一惊:“不是白莲花?”
风二郎声音更沉:“我怀疑大师兄串通外人害死家师,意图谋夺他老人家毕生积蓄的家产。他见你横插一手,怕你揭穿他的阴谋,这才派人下此毒手。”
少冲恍然大悟:“不错!他算准三个时辰后白莲花的穴道会自解,暗中吩咐那两名女弟子故意不补点,给她制造逃走的机会。同时派人偷袭我。若刺客得手,便可擒住白莲花,将一切罪责推到她身上;即便失手,也会让我误以为是白莲花行刺,仍是嫁祸于她。这一石二鸟之计,当真狠毒!若非风兄点破,我几乎着了他的道。”
风二郎叹道:“在下苦于没有真凭实据,难以揭穿他的真面目。趁大师兄轮值守灵之机,特来相告。少侠为人正直,可惜年少识浅,怎斗得过老谋深算的‘小诸葛’?不如另请江湖中德高望重的前辈耆宿来主持公道,或有一线希望。此地已是龙潭虎穴,少侠还是速速离去为妙。”
少冲正要细问风二郎详情,忽听院外传来一声震天怒吼,脚步声沉重如猛虎下山、怒牛奋蹄,震得地面微微发颤。风二郎脸色骤变:“是三师弟!”话音未落已闪至门边,却猝不及防撞在一堵铁塔般的身躯上,随即衣领被人狠狠揪住。
那哪里是墙,分明是双目赤红、青筋暴起的牛通!但见他须发戟张,牛眼圆瞪如铜铃,怒吼道:“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竟敢杀害师父!”
风二郎急道:“三师弟你中了……”话未说完,羸弱的身躯已被牛通高举过顶,猛地向院中掷去。他在半空中急吸一口气,腰肢一拧,勉强翻身落地。
牛通如疯虎般扑至,悲愤交加:“师父待你恩重如山,你为何下此毒手?”双掌平推,正是君山掌绝学“波撼岳阳”,掌风凌厉,直取风二郎胸前。风二郎不敢硬接,急忙施展“伐楫溯沅”卸力化解。二人师出同门,对彼此招式了如指掌,一方身形微动,另一方已预判来势,见招拆招,转眼已过了二十余回合。
这时杨无忌才带着庄丁匆匆赶来,连声喝道:“二师弟、三师弟快快住手!同门相残,岂不让外人笑话?”虽口中劝阻,却并不上前拦架。
牛通斗得性起,哪肯罢休。见风二郎一式“屈子投江”借势欲退,当即暴喝一声,施展“刘海戏金蟾”疾步追上,铁臂如箍,死死扣住风二郎脖颈,竟将他整个人提离地面。双臂筋肉虬结,眼看就要将风二郎活活勒毙。
少冲冷眼旁观,心知这必是杨无忌挑拨牛通除去精明心细的风二郎,当即清啸一声:“住手!”身形如电掠至,一招“童子摘梅手”直取牛通胁下空门。
牛通吃痛惊呼,手臂不由得一松。风二郎趁机使出一式“许姬绝缨”,肘击脱困,踉跄跃出圈外,倚着墙壁大口喘息,半晌才缓过气来。
这边牛通怒不可遏,转而与少冲战在一处。不过数合,他便惊觉这少年武功远在自己之上,只得收掌后跃,厉声喝问:“你龟儿子到底是什么来路?”
杨无忌目光闪动,忽然抚掌道:“原来少侠是铁拐仙的高足,失敬失敬!”转而对牛通道:“三师弟,还不快向铁少侠赔罪?”
少冲拱手道:“在下冒昧插手贵派事务,牛三侠不必介怀。”
杨无忌上前亲切地握住少冲的手:“少侠请借一步说话。”
少冲心念电转:“且看他有何说辞。”随他走进厢房。
杨无忌掩上门,叹道:“风师弟是否向少侠进了谗言?当真是恶人先告状。二师弟原本是个本分人,唉,都是被权位迷了心窍。我五柳庄虽非名门大派,在江湖上也算有头有脸。门主之位向来传长不传幼、传子不传女。杨某身为大弟子,继承门户本是顺理成章,何必铤而走险谋害恩师?三师弟曾与杨某有些龃龉,但往事已矣,杨某从未放在心上。可他心胸狭窄,生怕杨某继位后挟怨报复,这才动了邪念。当然,单凭他一人绝难成事,必定还有同党。”
少冲听他陈述时不住点头,心中却暗忖:“杨无忌所言不无道理。若风二郎所说属实,杨无忌弑师当另有所图;若杨无忌所言非虚,那夜袭我的真凶就是白莲花。二人各执一词,倒让我难以决断。”又想到:“双方都指认另有帮凶,看来此事确实另有隐情。”便问道:“令师尊遇害时是何情状?”
杨无忌神色悲戚,沉声道:“那晚恩师多饮了几杯,早早回房歇息。我们师兄弟尚在用膳,不久就传来他老人家仙逝的噩耗。老人家平卧在床,尸身冰冷僵硬,唯一的伤口是右颈下一排齿痕。江湖传闻白莲花善使‘冰魄银弹’,中者体寒如冰,今晚她又畏罪潜逃,这同党必是她无疑了。”
少冲听得诸葛绵竹死状,猛然想起李头陀那邪魔。此人练就幽冥大法,身形诡谲,运功时浑身僵冷,需吸食活人热血维生。除他之外,武林中还有谁会这般杀人?
杨无忌又道:“多亏少侠擒住这妖女。从她身上必能查出真凶,让其无所遁形。届时寻回恩师遗体,好生安葬,他在天英灵也能安息了。只是妖女乃魔教要员,处置不当恐招灭门之祸。少侠放心,杨某自有计较。”他拍拍少冲肩头,“闹了这大半夜,少侠好生歇息罢。”道声“告辞”,转身出房。
院中又传来杨无忌的声音:“二师弟,真相大白之前,人人皆有嫌疑。但做师兄的劝你迷途知返,主动认罪,君山门祠堂中尚可保留你的牌位。”随即对牛通道:“阿牛,随我回房。”只听牛通嘟囔:“大师兄也太过谨慎,明摆着的事还查什么查?”二人脚步声渐行渐远。
少推开门,但见风二郎瘦削的身影默然转过屋角,夜风中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长叹——那究竟是奸谋将破的绝望,还是蒙冤难雪的悲凉?少冲望着沉沉的夜色,忽然心念一动,暗忖:“究竟谁在演戏,明日自有分晓。”
次日清晨,天光未透,少冲便被庄丁请至客厅。甫一踏进院门,他便暗吃一惊——只见厅内除了杨无忌三师兄弟外,赫然坐着镇元子、韩天锦、诸仲卿、涂一粟与公孙墨五人,个个面色凝重,随身兵刃在晨光中泛着寒芒。
“来得竟这般快!”少冲心念电转,“看这阵势,必是为白莲花而来。”
厅内杨无忌正扬声道:“……诸位前辈莅临敝庄,想必是为白莲花之事。但此女既是暗害家师的元凶,理应由我君山门依门规处置。”
涂一粟抚须冷哼:“只要让贫道亲眼目睹妖女伏诛,由谁动手又有何妨?”
韩天锦接口道:“不错。只要这妖女不再为祸江湖,我等便了却一桩心事。”
镇元子沉吟道:“白莲花乃魔教核心人物,幸而此事尚未传开。当务之急是速战速决,以免节外生枝,引来无穷后患。”
杨无忌面露喜色:“好!杨某这便押那妖女上来,当着诸位逼问出真凶及家师遗体下落,以她的鲜血祭奠家师在天之灵!”
话音未落,少冲已掀帘而入,朗声道:“错了!杀害诸葛老前辈的真凶,并非白莲花。”
杨无忌脸色微变:“少侠何出此言?”
镇元子皱眉道:“少侠,此事关乎正邪大义,你切莫意气用事。”
少冲向镇元子躬身一礼,目光却扫过在场众人:“道长明鉴,晚辈并非替妖人开脱,此事确实与她无关。其实在昨夜见到那人之前,晚辈也与诸位一样疑心于她。”
镇元子追问:“你见到了什么人?”
少冲娓娓道来:“那人头戴发箍,颈挂缨络,相貌狰狞,右脚微跛,手中拄着一根骷髅头铁杖。昨夜他如鬼魅般现身,晚辈还以为是冤魂索命。”他说话时眼角余光始终留意着杨无忌三兄弟的神色,却见三人除了惊疑,并无异样,心中暗忖:“莫非我猜错了?”
杨无忌强自镇定:“此人似乎不是本庄之人。他可曾对少侠说了什么?”
少冲继续编织着他的计策:“他说梦见诸葛老先生追咬不休,醒来后良心发现,要揭穿幕后主使,更要手刃真凶以慰老先生在天之灵。晚辈听闻真凶竟是老先生的三位高徒之一,才知他找错了人,便对他说:‘你明日再来,我助你当众揭穿那人的真面目。’他答:‘如此甚好。’……”少冲说着,故意望向厅门,“算算时辰,此刻也该到了。”
镇元子猛然警醒:“李头陀!此人来去如风,江湖传闻他嗜饮人血。难怪连诸葛老前辈这等武林名宿,也会遭他毒手。”
少冲微微颔首,忽作侧耳倾听状,神色凝重道:“他来了。”
此言一出,杨无忌脸色骤变,竟不顾一切向堂后疾退。少冲眼中精光一闪,心道:“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当即清叱一声:“杨无忌便是真凶!”身形如电,施展“流星惊鸿步”疾追而上,一掌拍向其后心。
杨无忌侧身闪避,反手一掌拍出。这一掌乃是他毕生功力所聚,势若奔雷,凌厉无匹。
少冲与他相距极近,不便施展大开大阖的如意掌法,心念电转间使出太极拳中的“顺水推舟”,竟将对方刚猛掌力尽数化去。
杨无忌一双铁掌称雄湖湘,不知击毙过多少豪杰,岂料在这少年面前竟如泥牛入海。惊骇之下,他双掌齐出,掌风激荡,隐有金石交鸣之声。少冲沉肩坠肘,以缠丝劲巧妙周旋,发力陡然,深得太极拳精髓。杨无忌非但招招落空,反被带入一个无形的漩涡之中,身形不由自主地随之旋转。
镇元子看得悚然动容,暗赞:“少冲的太极拳虽未尽圆融,却已得其中三昧。我武当年轻一辈中,竟无人能及。”
缠斗片刻,少冲一招“懒扎衣”使出,右掌逆缠前拍。杨无忌中掌倒地,正欲挣扎起身,一柄冰冷的钢刀已架在颈上。抬头见是诸仲卿持刀相向,他顿时面如死灰,闭目待死。
牛通见真凶竟是自己一向敬重的大师兄,想到自己轻信其言,险些错杀风二郎,不由愧悔交加,指着杨无忌颤声道:“师父待你恩重如山,你为何下此毒手?”说着“啪啪啪”连扇自己三个耳光,痛心疾首:“我牛通真是瞎了眼!一直将你当作正人君子,还差点害了二师兄。我……我铁牛枉自为人!”言罢还要再打。
风二郎急忙上前握住他的手:“三师弟,这不怪你。”
牛通见他毫不怪罪,感激地紧握其手,转头怒视杨无忌:“姓杨的!师父到底哪里亏待了你?你说!”
杨无忌惨然摇头:“师父待我恩重如山,只是……唉,谁让他在中秋那夜说了那句话……”
风二郎恍然:“莫非是师父说他服了终南山孙道长的仙丹,再辅以本门内功调息,尚可再活三十年这句话?”
杨无忌颓然道:“正是。师父年近古稀,若真再活三十年,我岂非要等到白发苍苍才能执掌门户?”
风二郎厉声道:“就因等不及继任门主,你便起了杀心?”
杨无忌悔恨交加:“起初我只是心中不快,并未起意。后来偶遇李头陀,他因师父知晓其隐秘,誓要取师父性命。我也不知道怎么了,竟鬼迷心窍,将他引至师父卧房……唉,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牛通双目喷火,咆哮道:“师父的遗体呢?你藏到何处去了?”
杨无忌低声道:“我怕被人看出破绽,将师父悄悄安葬在后院那株梅树下。他老人家生前最爱梅花,做徒儿的……也只能尽这点心意了。”
风二郎怒斥:“呸!你还有脸自称师父的徒弟?”转而对镇元子拱手道:“有劳道长替在下看管这个师门败类。”当即率领庄丁前往后院,迎请师父遗体归位灵堂。
镇元子摇头长叹:“想不到杨大侠竟是这般忘恩负义之徒。更可恨的是,身为名门正派弟子,却勾结魔教妖人残害同门。此等罪行,万死难赎……”
话音未落,杨无忌突然暴起,在众人错愕间,一头撞向厅柱。“砰”的一声闷响,颅骨碎裂,当场气绝。
满堂寂然,众人相顾无言,唯闻晨风穿过厅堂,带着淡淡的血腥气息。
风二郎回到厅上时,身后已跟了数十人,男女老幼皆有。杨无忌的夫人、儿孙及亲传弟子一见墙角那具鲜血淋漓的尸身,顿时扑上前去,伏尸恸哭,哀声震天。
风二郎却视若无睹,面向众人肃然道:“杨无忌欺师灭祖,本当受万掌劈身之刑。如今他自行了断,也算是保全了一点体面。”他目光如电,扫过人群中瑟瑟发抖的一男二女,“但平日倚仗他权势作威作福之人,岂能逍遥法外?”
那三人闻言浑身剧颤,扑通跪地。
风二郎冷声道:“铁罗汉,昨夜行刺铁少侠的便是你。杨芷、周兰,你二人故意纵放白莲花,意在配合杨无忌的嫁祸之计。从今日起,君山门再无你三人容身之地——还不快滚?”
待三人连滚爬爬地逃离山庄,风二郎转向泣不成声的杨夫人:“嫂夫人,杨无忌的阴谋你未必全然不知。如今的五柳庄,已容不下你们了,请自便吧。”
杨夫人悲恸欲绝,却知大势已去,只得含泪命子女收拾尸身,在一众亲眷的搀扶下凄然离去。
这时三代弟子中忽有人高呼:“二师叔赏罚分明,处事公允,我等愿奉他为门主!”一人起头,众人纷纷附和。这个道:“三师叔论人品资历皆是上上之选!”那个更激动:“师父粉碎奸谋,功在师门!谁不拥戴他做门主,老子第一个不答应!”
风二郎连连摆手,神色凝重:“师父尚未入土为安,门主之事,待老人家下葬后再议不迟。”
众弟子这才平息激动,依次退出厅外。
风二郎转向少冲,深深一揖:“多亏少侠妙计‘引蛇出洞’,揭穿真凶,为武林除一大害。此恩此德,我君山门不知何以为报?”
少冲还礼道:“真相既已大白,可见白莲花与令师之死并无牵连,还请放她离去。”
风二郎正要答话,忽听公孙墨厉声道:“不可!此案虽与她无关,却不代表她未曾滥杀无辜,残害正道!”
涂一粟须发戟张,恨声道:“白莲花在罗霄山纵火焚烧数处庄户,乃是贫道亲眼所见!只可惜当时内伤未愈,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庄户被活活烧死……”
少冲辩道:“道长既说有伤在身,难保不是头昏眼花,认错了人……”
涂一粟勃然大怒:“贫道敢对天立誓,纵火之人千真万确就是白莲花!小娃娃,你一而再再而三维护这妖女,莫非是被她美色所惑?若不是看在镇元道长面上,贫道早就要清理门户!”
话音未落,一阵银铃般的笑声自帘外传来,湘妃竹帘应声倒卷,一道白影随风飘入厅中,翩若惊鸿,矫若游龙。
镇元子闻声知是白莲花到了,白虹剑瞬间出鞘。但见白莲花嘴角含笑,面上肌肉却僵硬如木,形成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风二郎惊道:“你如何逃出来的?”
白莲花轻笑道:“本姑娘要去何处,岂是你能阻拦的?”她转眸看向涂一粟,“这牛鼻子说得不错,罗霄山纵火行凶,芦溪、醴陵、茶陵一带孩童失踪,皆是白莲花所为。生平杀过多少人,连她自己都记不清了。”
涂一粟越听越怒,喝道:“好妖女,你总算认了!”
白莲花纤指轻点,语带戏谑:“道长莫要轻举妄动。你已中了我的‘闻香死’奇毒,表面无事,却闻不得半点花香。本姑娘身上多的是芙蓉花粉,道长可要试试?”
涂一粟脸色霎时惨白。想起先前那粒令他腹痛难忍的丸药,早已成了惊弓之鸟。“闻香死”三字更让他魂飞魄散,料想这妖女之毒必定歹毒无比,死前不知要受多少折磨。一念及此,他连忙屏住呼吸,再不敢妄动分毫。
镇元子白虹剑一振,厉声道:“快交出解药!”与韩天锦、公孙墨成犄角之势,向她步步紧逼。
白莲花仰天长笑,身形忽如鬼魅般倒纵而出,穿帘而去。笑声犹在耳畔,人已在数十丈外,只余满厅惊愕的武林群豪。
镇元子等三人怒喝着追出厅外,脚步声渐行渐远,终至不闻。厅中犹自飘散着一缕若有若无的芙蓉花香,少冲深吸一口,只觉胸中空落落的,怅然若失。呆立半晌,他才失魂落魄地走出五柳庄。
风二郎在身后百般挽留,又要赠他盘缠,少冲却恍若未闻。出得庄来,已是薄暮时分,四野苍茫,哪里还有白莲花与镇元子等人的踪影?他一时不知该往何处去,想起被独自留下的祝灵儿,后悔未曾向镇元子问个明白。信步而行,不觉登上一处峰头。放眼望去,洞庭湖烟波浩渺,暮霭沉沉,西天最后一抹残霞将水面染得凄艳。早就听闻此湖横无际涯,气象万千,可此刻俯瞰这浩荡烟波,心中却只有百结愁肠,压抑得几乎透不过气来。
正茫然行走间,忽听近处草丛中传来几声金刃破空之音,随即戛然而止。少冲心中诧异,疾步赶去,却见草丛中横着一具尸首,细看竟是公孙墨!但见他衣衫破碎,周身布满数个窟窿,深可及骨,显是中了某种极为阴毒的爪功。这既非武林常见的鹰爪功、虎爪功,也非“龙爪手“、“金鸡神抓“等独门绝技,那诡异的伤口,竟是前所未见。
少冲身负血魔,最见不得淋漓鲜血。一见公孙墨这血肉模糊的惨状,眼前立即浮现白莲花杀人碎尸的可怖景象,一股暴戾之气直冲顶门,恨不得立时找到白莲花将她碎尸万段。他急忙闭目深吸,极力压制心中翻腾的恶念:“我这是怎么了?并未亲眼见她杀人,怎能妄下断语?“
他见地上血迹蜿蜒而来,料想是公孙墨遭人追杀,逃至此地终遭毒手。四顾无人,便循着血迹前行。约莫一里之外,又见一具尸首,头颅深埋土中,周围沙土尽被染红,想必是头骨尽碎而死。从那身服饰辨认,竟是韩天锦!他手中紧攥着一片布料——正是白莲花裙裾的一角!
少冲只觉脑中“嗡“的一声,似有异物欲从胸腔迸出。倘若白莲花此刻在眼前,他定会将她斩为肉泥。这念头让他自己也觉可怕,忙盘膝打坐,运功调息,竭力压制内心的躁动。
江湖中人刀头舔血,谁手上没有几条人命?白莲花既为魔教中人,杀人本不足为奇。但少冲从她明澈如秋水的双眸、清丽脱俗的笛声中,总觉得她天性纯良,绝非传言中那般凶残。如今眼见这惨状,内心一时难以接受。纵然她有不得已的苦衷,但公孙墨既已逃走,又何苦赶尽杀绝?不知镇元子、涂一粟、诸仲卿三人现在如何?他心急如焚,当即施展轻功,择了一个方向疾奔而去。心想君山幅员不大,寻人应当不难。
果然行出不远,便见白莲花的身影迎面而来。少冲腾身而起,拦在她面前,喝道:“妖女看招!“一掌拍出,却只用了三分力道。
白莲花轻盈避开,见是少冲,没好气地道:“你做什么?看在你屡次为我说话、还算讲理的份上,不与你计较。若再纠缠,休怪我不客气。“
少冲怒道:“我替你说话,是不信你会是十恶不赦之徒;一再纠缠,是想弄清真相,印证我没有看错人。想不到你竟又杀了公孙楼主和韩庄主!另外三人呢?是不是也遭了你的毒手?“
白莲花面露惊诧:“有这等事?我并不知道啊。出了五柳庄后,我们确实交过手,那姓韩的扯去了我一角裙幅。幸好我走得快,后来也不见他们追来。“
少冲看她神情不似作伪,心中暗忖:“杨无忌做戏虽好,终露马脚。这妖女的骗术,怕是更高一筹。“当下冷笑道:“任你舌灿莲花,我少冲也不会再上你的当。“
白莲花“格格“一笑:“你叫少冲?我叫白莲花,舌灿莲花,何足为奇?“竟与他说笑起来。
少冲气得七窍生烟:“从今往后,你到哪儿,我便到哪儿。你要杀人,总会被我撞见。“
白莲花笑得更欢:“你又不是跟屁虫,成天跟着人家姑娘家做什么?“
少冲脸上一红,正色道:“师父教导我:学武之人当行侠仗义,除强扶弱,但也要明辨是非。既不放过一个恶人,也不冤枉一个好人。“
白莲花啧啧称奇:“你师父是谁?志气倒是不小。既然你纡尊降贵,情愿做我的保镖,我求之不得哩。眼下我要去做一件要紧的事,你需答应我三件事,我才带你去。“
“哪三件?“
“第一,不许随便说话;第二,须得听我指挥;第三,不得将所见所闻泄露给旁人。“
少冲沉吟道:“第一、第三件尚可,这第二件却难从命。倘若你要走却不许我追,又要我自尽,难道我也要照办?“
白莲花嫣然一笑:“自然不会叫你去死。只是怕你坏事罢了。这样吧,你尽力照我吩咐去做,若实在不愿,也不必勉强。“
少冲好奇问道:“究竟是什么要紧的事?“
白莲花冲他神秘地眨眨眼,笑而不答。暮色中,她那诡异的笑容里,似乎藏着说不尽的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