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狼来了,狼饿了
天还没亮透,汴京城的御街上就排起了一条长龙。
那队伍蜿蜒曲折,像条冻僵的灰蛇,一直从顾氏茶行的门口排到了甜水巷的巷尾。排队的人形形色色,有裹着破棉袄跺脚取暖的闲汉,有穿着青布直裰的小商贩,甚至还能看见几个穿着体面绸缎的大户人家管事,手里揣着暖炉,一脸焦急地伸长了脖子。
“别挤了!别挤了!”
阿福站在茶行的柜台上,手里拿着个铁皮喇叭,嗓子已经喊哑了,“今儿个规矩改了!每人限购五张!多一张都不卖!”
“凭什么啊!”底下有人不干了,“昨儿还不限呢!我有钱,凭什么不让我买?”
“凭这茶引快没了!”阿福瞪着眼睛,按照少爷教的话术大声吼道,“江南那边刚来的飞鸽传书,茶树都冻死了!这‘龙团胜雪’,以后那就是绝版!夏府那边说了,剩下的货得优先供应宫里,咱们老百姓能抢到一点是一点!”
一听“供应宫里”、“绝版”这些字眼,刚才还在抱怨的人群瞬间炸了。
“我买!给我来五张!”
“别废话,这是五十贯,不用找了!”
铜钱像下雨一样往柜台上砸。
顾九章坐在二楼的窗边,手里捧着一碗热腾腾的乳糖真雪,看着楼下这疯狂的一幕,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少爷,这‘饥饿营销’也太狠了。”
老掌柜顾二叔站在一旁,看着底下的账本,手都在抖,“这才半个时辰,价格已经比昨天涨了一成了。再这么涨下去,若是以后兑不出茶来,这些人能把咱家的铺子给拆了。”
“二叔,拆铺子那是三个月后的事。”顾九章挖了一勺冰酪送进嘴里,凉得一激灵,“咱们现在要操心的,是怎么让这把火烧得更旺点。”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备车。去都亭驿。”
顾二叔一愣:“去那干嘛?那是辽国人住的地方,那帮蛮子可不讲道理,动不动就拔刀的。”
“就是因为他们不讲道理,这生意才好做。”顾九章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跟咱们宋人做生意,得讲人情世故;跟狼做生意,只要手里有肉就行。”
……
都亭驿。
这里是汴京城里的一块“飞地”。作为接待辽国使团的馆驿,门口站着的不是大宋的禁军,而是几个顶着髡发、穿着皮袍子的辽国武士。
那股子混合着羊膻味和陈年皮革的味道,隔着老远就能闻到。
顾九章的马车停在了驿馆门口。
“站住!干什么的?”
一个辽国武士横着弯刀拦住了去路,操着一口生硬的汉话,眼神里透着股凶狠劲儿,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肥羊。
阿福吓得缩在车辕上不敢动。
顾九章却从容地掀开车帘,跳了下来。他今天特意换了一身极其素净的月白儒衫,手里没拿折扇,而是捧着一个紫檀木的小匣子。
“在下顾九章,大宋茶商。”顾九章微微拱手,不卑不亢,“特来求见耶律大人,有笔关于‘命’的买卖要谈。”
“命?”那武士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露出一口黄牙,“你们宋人就是软骨头,命都在我们大辽的马蹄子底下,你也配谈命?”
顾九章没生气,只是淡淡一笑:“我说的命,不是我的命。是你们大辽贵人们的命。”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那个紫檀匣子。
“这里面装的,是今年最后一批‘雀舌’。若是耶律大人不想以后每天只能喝刷锅水,最好让我进去。”
那武士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个匣子。
辽国人嗜茶如命。天天吃肉喝奶,没有茶解腻,肚子会胀得像鼓一样,甚至会死人。在这个时代,茶叶对于游牧民族来说,就是战略物资,地位等同于盐铁。
“等着!”
武士转身进去了。
片刻后,侧门打开。
“进去吧。若是敢骗耶律大人,就把你的脑袋砍下来当球踢。”
顾九章整理了一下衣冠,抬脚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
驿馆正厅。
地龙烧得极热,屋里却没有焚香,而是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烤肉味。
正中央的主位上,坐着一个如铁塔般的壮汉。他敞着怀,露出毛茸茸的胸膛,手里正抓着一只流油的羊腿大快朵颐。旁边放着一坛子浑浊的马奶酒。
这就是辽国使团的副使,负责岁币和互市采购的耶律虎。
“你就是那个在樊楼大放厥词的顾九章?”
耶律虎把羊腿往盘子里一扔,胡乱抹了把嘴上的油,那双像狼一样的眼睛死死盯着顾九章,“听说那一晚,你在樊楼跟人打赌,说什么大宋的茶要比金子还贵?怎么,骗完了宋人,想来骗我们契丹人?”
顾九章站在堂下,没跪,也没慌。
“耶律大人消息灵通。不过那晚顾某只是喝多了,说了几句醉话。”顾九章把那个紫檀匣子放在桌上,打开盖子,“但这茶,可是醒着的。”
一股清冽悠远的茶香瞬间在充满了膻味的屋子里弥漫开来。
那是顶级的“顾渚紫笋”,只有皇家才配享用的贡品。
耶律虎的鼻子抽动了两下,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
“好茶!”他忍不住赞了一句,但随即冷笑,“拿这点茶来讨好我?想让我帮你在这汴京城扬名?”
他虽然是个武夫,但并不傻。大宋商人的那些伎俩,他见得多了。
“不是讨好。”
顾九章关上匣子,那股香气戛然而止,像是勾引人的妖精突然穿上了衣服。
“我是来通知大人一声。”顾九章直视着耶律虎,“这匣子茶,是送给大人的见面礼。但也可能是……大辽使团今年能带回去的最后一点好茶了。”
“放屁!”
耶律虎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酒坛子乱晃,“我大辽每年岁币里有茶叶三万斤!互市上还要买五万斤!你敢说没茶?”
“以前有。”顾九章平静地说道,“但今年,没了。”
“为何?”
“因为江南大雪,茶树绝收。”顾九章脸不红心不跳地撒着那个弥天大谎,“再加上……夏竦夏相公觉得,既然茶少了,那就得先紧着大宋的百姓喝。至于北边嘛……”
顾九章顿了顿,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反正辽国勇士身体好,喝点陈茶梗子,应该也没事吧?”
“混账!”
耶律虎蹭地一下站起来,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夏竦那老儿敢违背盟约?他不想活了?”
“盟约里只说给茶,没说给什么茶。”顾九章耸耸肩,“给茶砖也是茶,给茶沫子也是茶。大人,这道理您不懂?”
耶律虎气得胸膛起伏。他当然懂。这几年大宋在互市上没少搞鬼,往茶砖里掺树叶子、掺沙子那是常有的事。
“那你来做什么?”耶律虎盯着顾九章,“看笑话?”
“我是来给大人指条明路。”
顾九章从袖子里掏出一叠“茶引票”,那是今早特意留出来的一百张。
“现在的茶市,茶是虚的,这票才是实的。手里有票,三个月后,顾家就是拼了老命,也得给您兑出新茶来。要是没票……”
顾九章摊了摊手:“那到时候,您就只能去求夏相公,看他愿不愿意从手指缝里漏点渣子给您了。”
耶律虎狐疑地看着那叠花花绿绿的纸票。
“这玩意儿,能换茶?”
“这玩意儿,现在在外面,一张能换二十贯钱。而且,还在涨。”顾九章语气充满了诱惑,“大人,您想啊。若是您把这些票买了,等三个月后,茶真的缺了,这票就是大辽的命根子。到时候,您是自己喝,还是高价卖回给大宋的皇帝……那还不是您说了算?”
这一招太毒了。
不仅是利用了恐慌,更是利用了辽国人想“卡大宋脖子”的心理。
耶律虎的眼神变了。他松开了刀柄,拿起一张茶票,看着上面那个鲜红的枢密院大印——那是夏竦的私印。
有夏竦背书,这东西假不了。
“多少钱?”耶律虎问。
“给别人是二十贯。给大人嘛……”顾九章伸出五根手指,“三十贯。”
“什么?!”耶律虎瞪圆了眼,“你还要加价?你这是在抢!”
“这就是抢。”顾九章承认得很干脆,“因为除了我手里这最后一百张,市面上您一张都买不到。刚才我来的时候,外面的宋人为了抢一张票,把脑袋都打破了。您若是不想要……”
顾九章作势就要把票收回去,“那我就拿去卖给西夏的使臣了。听说李元昊那边,这几天也馋茶馋得紧。”
“慢着!”
一听西夏,耶律虎急了。辽国和西夏也是死对头,这要是让西夏人抢了先,他在辽主面前怎么交代?
“三十贯就三十贯!”耶律虎咬着牙,肉疼得脸皮直抽抽,“但这钱,我不能全给现银。我拿马匹抵!”
“成交。”
顾九章答应得极其爽快。辽国的马,那是战略物资,运到黑市上比黄金还贵。这一波,赚麻了。
……
一炷香后。
顾九章走出了都亭驿的大门。
虽然外表依然云淡风轻,但他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湿透了。跟耶律虎这种杀人不眨眼的蛮子打交道,就是在刀尖上跳舞。
“少爷,怎么样?”阿福迎上来,紧张地问。
顾九章没说话,只是把手里那张按了辽国使团手印的契约递给阿福。
“拿去。”
“拿去哪?”
“贴在茶行门口。”顾九章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贴在最显眼的地方!旁边再写一行大字——”
“辽国使团豪掷重金,抢购顾氏茶票三千张!虽然只卖了一百张,但吹牛又不犯法”
“啊?”阿福傻眼了,“这……这能行吗?”
“怎么不行?”
顾九章上了马车,回头看了一眼那森严的都亭驿。
“这叫‘外资入场’。连辽国人都开始抢了,你猜猜,汴京城里的那些权贵、那些还在观望的大户,还能坐得住吗?”
“这把火,终于烧到房梁了。”
……
果然。
不到半天时间,一张爆炸性的消息像瘟疫一样席卷了整个汴京城。
“听说了吗?辽国人疯了!在大相国寺用战马换顾家的茶票!”
“什么?连辽国人都来抢了?那咱们还能喝上茶吗?”
“快去买啊!再不买,以后连茶叶渣子都是辽国人的了!”
一种名为“民族危机感”的情绪,混杂着对财富的贪婪,彻底引爆了市场。
原本还在观望的豪门大族终于坐不住了。
汴京城最大的钱庄“通四海”,掌柜的亲自带着十万贯交子,敲开了顾氏茶行的大门。
紧接着是丝绸行的张员外、漕运帮的李舵主……
顾氏茶行的门槛几乎被踏平了。
茶引票的价格,从最初的十贯,飙升到了五十贯,又到了八十贯。
这已经不是在买茶了,这是在击鼓传花。
到了傍晚,天空中又飘起了雪花。
顾九章站在二楼,看着楼下那张巨大的行情板。上面的数字已经被改得面目全非,鲜红的朱砂像是淋漓的鲜血。
“一百贯。”
顾九章轻轻念出了这个数字。
这是他心里的警戒线。一旦突破这个数字,这就不仅是个经济问题,而是政治问题了。因为这把火,已经烧到了大宋的外交和边防。
“少爷。”
阿福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刚刚送到的信。信封上没有署名,信纸是一种极特殊的“澄心堂纸”,这种纸,市面上买不到。
“刚才有个戴斗笠的人送来的。说是……请您今晚去个地方。”
顾九章接过信,拆开。
信纸上只有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字迹娟秀却透着股肃杀之气:
“火太大,小心烧了手。今夜子时,金明池畔,有人想问问你,这火怎么灭。”
顾九章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信纸,眉头微微一挑。
金明池。
那是皇家园林,寻常百姓根本进不去。能约在那里的,必然是通天的人物。
“那位赵官人?”顾九章心里大概有了数。
但他并不觉得是皇帝亲自召见。皇帝哪有那么闲?多半是那位赵官人身边的亲信,或者……樊楼那晚那个一直想拔剑砍他的冷面女人。
顾九章笑了。他把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
“怎么灭?”
他看着窗外那已经被欲望烧得通红的汴京夜色,眼神幽深如潭。
“这火才刚点着,哪能就这么灭了。”
“既然上面的人想问策……”
顾九章转身,拿起挂在架子上的那件白狐裘,披在身上。
“阿福,备马。不带车,我一个人去。”
“少爷,那可是金明池,大半夜的……”阿福有些担心。
“放心。”顾九章整理了一下衣领,“那地方虽然冷,但那是全汴京最安全的地方。因为在那里,哪怕是一条狗,都是有编制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