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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争上游孰能问鼎

新玉箫英雄传 空空灵儿 10616 2026-02-02 12:42

  这时台上又有两人动上了手。二人武功皆是平平,你来我往间谁也奈何不了谁,一时竟如市井泼皮扭打般纠缠不清。台下嘘声四起,哨声不断。想起方才苏小楼连败八位高手的精彩场面,再看眼前这般光景,众人只觉索然无味。但想到武林中那些真正的高手尚未现身,想必好戏还在后头,只得耐着性子继续观望。

  天色渐晚,广场四周燃起七处篝火,轩辕台下十余名少女手持火炬侍立,将整个擂台照得亮如白昼。台上好不容易分出胜负,又跃上一人,武功依旧稀松平常。二人拆招换式,倒像是同门师兄弟在演练套路,打得沉闷无趣。

  恰在此时,忽见东方天际一颗流星冲天而起,升至最高处轰然炸开,散作万千火星,转瞬即逝。有人失声叫道:“是流星火炮!“

  众人纷纷翘首东望。但见东方又升起一颗流星,紧接着第三颗破空而来,位置却比前一颗近了数里。这分明是江湖大派在传递讯号,且来者声势浩大。

  正当众人惊疑不定之际,台上忽闻一声雷霆怒喝:“尔等庸碌之辈,也配在这轩辕台上争雄?“但见掌风过处,两个壮硕身躯应声滚落台下。众人定睛看去,台上赫然立着一人,灰袍直裰,右袖空悬——正是白莲教右护法陆鸿渐!

  台下顿时哗然四起,骂声与惊呼交织。

  五宗十三派芦篷中传出一声佛号:“阿弥陀佛!陆鸿渐,你至今仍不知悔改么?“但见一位身披袈裟、手持锡杖的老僧缓步而出,正是少林寺方丈同苦大师。

  陆鸿渐指尖遥指:“大和尚,何不上台一叙?陆某倒要请教,我何罪之有?“

  同苦大师锡杖顿地,铿然有声:“滥杀无辜,岂非罪过?老衲奉劝施主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何为佛?“

  “法相俱空,佛亦是空,本无佛相。“

  陆鸿渐仰天长笑:“既无佛,何来成佛?你们这些所谓高僧,总想着度化他人,却不知最该度化的正是你们自己!“

  同苦大师性情刚烈,闻言大怒,锡杖重重敲击地面:“降龙伏虎,除魔卫道!“

  话音未落,同苦身后闪出两位罗汉,一人持熟铁棍,一人握戒刀,双双跃上高台。

  看台上顾大嫂立即扬声:“少林高僧请留步!既上擂台,还望看在王屋山庄面上,守这一对一的规矩。“

  降龙、伏虎二罗汉齐声道:“我二人向来同进同退,生死与共。“

  陆鸿渐冷笑道:“两个秃驴何足道哉?以一敌二,正合我意!“说罢欺身而上,一掌直取持戒刀的降龙罗汉。降龙身形疾转,瞬间移至陆鸿渐身后,与持棍的伏虎罗汉形成夹击之势。

  甫一交手,陆鸿渐便觉二罗汉劲道刚猛无俦,确是外家功夫中的顶尖高手。这一刀一棍攻守兼备,暗合降龙伏虎阵的精髓。二人对此阵研习多年,不知击退过多少上山挑战的狂徒。

  然而陆鸿渐岂是易与之辈?但见他施展轻功,在刀光棍影间闪转腾挪,时而凌空跃起,时而贴地疾走,竟丝毫不露败象。

  可毕竟刚不可久。时间一长,二罗汉气力渐衰,陆鸿渐却内力绵长不绝。觑见降龙罗汉刀法中露出一丝破绽,他右袖突然上拂,如毒蛇般自下腹窜起。降龙不防他空袖也能攻敌,反应稍迟,顿觉下腹剧痛难当。

  此时伏虎罗汉自后攻到,熟铁棍带着破空之声横扫而来。陆鸿渐使出一招“惊鸿照影“,翻身跃起,左爪已扣在伏虎肩头,人如鬼魅般转至其身后。伏虎踉跄一步,全身骤然弹起,反腿倒踢而出。陆鸿渐侧身闪避,长袖如灵蛇出洞,卷住其脚踝顺势外甩,竟将僧袍使得如同软鞭一般。

  伏虎罗汉本以为这记蝎子摆尾纵然不中也不致落败,岂料尚未明白发生何事,人已被甩飞出去,紧接着胸口一紧,身形剧震而退。

  所幸二罗汉皆练就金刚不坏之身,陆鸿渐掌中暗藏的毒气竟难以侵入。虽连中数掌,却浑若无事,再度向陆鸿渐猛扑而来。百余回合过后,二罗汉虽已狼狈不堪,却仍死战不退。

  却见一团黄影倏然晃上台来,伴随着锡杖顿地的铿锵之声,有人沉声喝道:“降龙伏虎,退下!“

  众人见是同苦大师亲自登台,精神皆为之一振,纷纷为他呐喊助威。降龙伏虎二罗汉闻声收势,肃立行礼后跃下擂台。

  同苦大师锡杖遥指,声若洪钟:“邪魔外道,冥顽不灵!还想争夺玉箫,祸乱武林么?只要老衲尚有一口气在,就绝不容你得逞!“说罢锡杖重重顿地,震得石屑纷飞。他接连震动锡杖,显是怒极,却又不得不顾及身份,强自克制。

  少冲见同苦登台,心中暗忖:他不是说过真机子不许他出手么?看来真机子也并非那般小器。既有少林掌门亲自出马,自己倒可暂作壁上观了。

  陆鸿渐嘴角微扬:“老和尚执意寻死,谁也拦不住。“

  同苦锡杖一横,带着破空之声平平扫出。这一扫看似缓慢,却蕴含千钧之力。陆鸿渐不敢硬接,虚晃一招,退后一步。同苦施展伏魔杖法,步步紧逼。但见漫天杖影将陆鸿渐团团围住,台周火炬被劲风所激,火苗向外飘摇不定,台上光影明灭不定。

  陆鸿渐在杖影间穿梭游走,仗着绝顶轻功屡屡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杀招,同苦竟连他衣角都未能沾到。饶是如此,陆鸿渐也不敢有丝毫松懈,有一回锡杖贴面扫过,劲风刮面,火辣生疼。他素来鄙视这老和尚对真机子唯命是从,但五十余回合下来,也不禁心生佩服,脱口赞道:“好杖法!“

  同苦时刻提防陆鸿渐右袖中的诡异招式,不免瞻前顾后,武功打了折扣。堪堪斗到二百回合,竟仍不分胜负。

  激战正酣时,陆鸿渐忽施一招“翩若惊鸿“,欺身近前。同苦锡杖在外围,急忙以左手使出大擒拿手,直取陆鸿渐手腕。陆鸿渐侧肩坠肘,“化腐功“应势而出。同苦变刁为爪,施展龙爪手中的“苍龙探海“。

  眼见双爪即将相触,两人却硬生生向后跃开,皆佩服对方爪法精妙。同苦朗声道:“老衲与你斗了个旗鼓相当。实则若老衲也是独臂,早已落败。但今日并非较技比武,老衲为苍生谋福,为武林结缘,不得不自堕阿鼻了。“说罢左手九环锡杖向下一顿,竟无声无息地插入青石尺余深。

  台下众人无不骇然。这锡杖粗如茶碗,杖端并非尖利,却能如铁锹入土般插入青石,这份硬功实在登峰造极。少冲暗忖:“同苦方丈的武功,比三年前莲花峰顶时又精进不少。“

  同苦又道:“老衲就以少林龙爪手,会会你的化腐掌!“说话间双爪探出,直取陆鸿渐双目。陆鸿渐叫道:“好一招'双龙抢珠'!“低头避过,左爪反击同苦“膻中穴“。同苦虽能递招还击,却难免膻中受制,只得退后一步。左手一招“苍龙汲水“虚抓陆鸿渐脐下“会阴穴“,右手“飞龙在天“直指太阳穴。陆鸿渐右腿后撤成虎步,左腿上踢,脚尖对准同苦手弯“清冷渊“。同苦收左掌,右手连出三招,均被陆鸿渐一一化解。

  二人不住后退,三十招后已相距丈余,显然难以伤敌,但招式往来却仿佛近身相搏般激烈。再斗二十余合,同苦已退至台边,再无退路,忽然收势凝立,坦然道:“老衲技不如人,不是陆施主对手。再斗下去,徒取其辱!“说罢取回锡杖,一跃下台,径归本阵。

  台下众人面面相觑,大感意外。同苦先前信誓旦旦要阻止陆鸿渐,如今却甘心认输?虽不失掌门风度,但这前后转变实在令人费解。他们哪里知道,同苦心知陆鸿渐独臂战他双手仍游刃有余,数次自己露出破绽,对方却未趁势追击。倘若那时毒掌齐出,自己早已毙命。想到自己提出以龙爪手对决,陆鸿渐果然只使爪法,连一个“魔头“都如此重信,自己若再纠缠,反倒落了下乘。如此一想,便坦然认输。

  陆鸿渐傲立擂台,声震四野:“适才与老和尚这一战好生痛快!可还有哪位真英雄、真豪杰愿上台赐教?“他将同苦改称“老和尚“,又以“真英雄真豪杰“相称,显然对这位少林高僧已生敬意。

  台下与他结下血海深仇者何止千百,但眼见少林方丈都自认不敌,自忖武功远逊同苦,更非陆鸿渐对手,若贸然上台单打独斗,无异于自寻死路。

  陆鸿渐绕台一周,连问数遍,始终无人应战。真机子虽想登台除此魔头以立威,但念及南宫破败在旁虎视眈眈,若与陆鸿渐鹬蚌相争,难免被他人坐收渔利,当下稳坐芦篷,不动声色。

  陆鸿渐环视全场,见仍无人上台,不由纵声长笑:“看来这'武功天下第一'的名号,非陆某莫属了!“

  看台上传来顾大嫂的声音:“老身数三声,若无人挑战,玄女赤玉箫便归阁下所有。一、二……“她“三“字尚未出口,忽听一个粗犷声音破空而来:“好个陆鸿渐,你也配称'武功天下第一'?“

  恰在此时,几支火炬骤然暗了下去,似是燃尽。黑暗中一道人影自台下缓步登台,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有力。

  陆鸿渐失声惊呼:“教……教主!“顿时呆立当场,脑中一片混乱。

  待火炬重新亮起,众人方才看清来者容貌:浓眉虎须,高鼻卷发,身形精瘦,在这等天气竟身披狐裘,相貌穿戴皆是不伦不类。台下皆知白莲教主乃是少女,听他这一喊,无不哗然。唯有许道清、易三刀等白莲教旧部,认出此人正是原任教主王好贤——可王好贤分明已死,如今却又现身,令他们也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少冲、朱华凤等人相顾愕然,不明所以。

  这时王好贤沉声道:“陆鸿渐,你的武功皆是本教主亲手所授,如今眼中竟没有本教主了?“

  陆鸿渐听他嗓音与王好贤不尽相同,神智陡然清明,厉声喝道:“王教主早已仙逝,你是何人,竟敢假冒他老人家?“

  王好贤怒道:“放肆!本教主明明在此,你不但不跪拜,还敢诅咒本教主?看来本教主久不理教务,教中一个个都成了叛徒!“话音未落,身形一晃,竟如化作十数道幻影,围着陆鸿渐疾转一圈,瞬息间又回到原处。

  陆鸿渐骇然失色,心知方才对方若真要取他性命,自己绝无还手之力。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失声道:“玄天九变!“

  王好贤微微颔首:“容貌可以假冒,武功却冒充不得。陆鸿渐,你一向精明,怎会听信徐鸿儒的鬼话,说本教主已死?“

  陆鸿渐曾亲眼见证王好贤气绝身亡,可眼前这人分明就是王好贤无疑,心中不禁疑窦丛生:“难道当初所见'王好贤',只是徐鸿儒找来的替身之一,眼前这位才是真教主?“当下惊喜交加,语无伦次道:“徐鸿儒派跛李和奸贼武名扬暗害教主,属下未能及时阻止,罪该万死!“说罢双膝跪地,额头顶在青石板上。

  王好贤道:“徐鸿儒突然发难,连本教主也措手不及。念你素来忠心,给你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起来吧!“

  陆鸿渐战战兢兢地起身,声音发颤:“谢教主不杀之恩。但凭教主吩咐,属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台下众人见他恐惧至此,才信这真是白莲教主驾临,胆小的连大气都不敢出。真机子、南宫破败等人静观其变,全场一时寂静得可怕。

  只听王好贤幽幽道:“你可知本教主为何大难不死?“陆鸿渐道:“属下正存此疑。想必是天人护佑,让教主化险为夷。“王好贤冷笑道:“天人护佑?亏你想得出来。若真是如此,还要你这护法何用?实是因本教主已将'玄天九变'练至第十重天,连声音相貌都已改变……“

  陆鸿渐“啊“的一声,心知这门神功极难修炼,历代教主最高也只练到第七重,没想到教主竟已臻至顶层。他虽不甚了解此功玄妙,却知练至第十重时已具无穷神通,可谓想死都难。难怪教主身中剧毒,又受穿心一掌,竟能安然无恙。当下恭贺道:“恭喜教主神功大成!“

  王好贤道:“暗算本教主的确实有跛李,却无武名扬。“陆鸿渐一怔:“没有武名扬?“

  “武名扬混入我教图谋不轨,本教主早有察觉。只是他尚未成气候,武功又与本教主天差地远,怎会是他?与跛李狼狈为奸的,实是货担翁叔孙纥。“

  陆鸿渐又是一声惊呼,虽难以置信,但既是教主亲口所言,岂能有假?

  王好贤续道:“此人老谋深算,对本教素有怨怼,表面上忠心耿耿,实则早有异心,与跛李自然一拍即合。你想想,白莲教中除本教主外,武功便数以你为尊,其次就是他了。跛李乃是徐鸿儒麾下第一高手,二人联手,又先下毒酒,本教主一时不察中了暗算。好在神功初成,那穿心一掌又能奈我何?只是受伤颇重,只好权且装死。二人草草掩埋了事,岂知本教主在土中九天九夜不呼不吸,反倒疗愈了内伤。当日破土而出,见闻香宫已成一片瓦砾,面目全非,教中弟子四散,心中又痛又恨。游遍大江南北,不见徐鸿儒一伙踪迹,却听说你与九散人另立新主。这也怪不得你们,毕竟不知本教主尚在人世。可气的是,你们仍将叔孙纥这老匹夫当作好人,任他逍遥法外……“

  他越说声音越高,显得愤慨不已,脸上却始终毫无表情。众人听他说到“破土而出“,都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暗想这莫非是尸变还魂?

  朱华凤在少冲耳边低语:“跛李与武名扬皆已毙命,这叫死无对证;货担翁又不在场,这叫空口无凭。“

  少冲心头一震:“武名扬死了?“

  朱华凤这才将刀梦飞等人所见简要说来。少冲听罢长叹:“武大哥乃武将军一脉单传,只因一念之差,竟落得如此下场!“

  “这等奸佞小人死不足惜。“朱华凤想起武名扬昔日谄媚之态,不过是想借她攀附权贵,这等人物世上太多,确实不值怜惜。

  台上二人交谈之际,王好贤缓步走至台东,扬声道:“当今武林高手如云,英雄辈出,然真正称得上大英雄大豪杰者,不过二三子。王某蛰居山东时,便久闻几位顶尖高手的威名,可惜缘悭一面。今蒙古月山庄庄主盛情,举办这千载难逢的英雄大会,欲决出真正的英雄豪杰,奈何至今未见那几位登场。王某不才,愿抛砖引玉,请诸位上台赐教!“

  陆鸿渐暗忖:“教主往日满口山东土话,言辞粗鄙,如今神功大成,连说话都文雅了许多。“待王好贤说罢,他也高声道:“哪位要挑战我教教主,须先过陆某这一关!“当下立于台中,目光如电扫视全场。

  台下窃窃私语,却无人敢应战。

  王好贤又道:“武当派掌门真机子道长何在?请上台一叙。“却听真机子淡然应道:“王大教主有何指教,贫道在台下恭听便是。“王好贤冷笑:“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原来英雄与狗熊之别,就在这台上台下。“

  武当弟子闻言纷纷拔剑,被真机子抬手制止。恰在此时,峰下忽然传来阵阵呼喝:“武林至尊,白莲教主,名门正派,化为尘土!“群雄闻声变色,这正是白莲教的口号。

  但见山口处火光冲天,数十名白衣大汉簇拥一顶绿呢暖轿奔上峰顶。所到之处人群纷纷避让,让出一条直通擂台的道路。白衣大汉手持火炬分列两侧,暖轿从中疾驰而过,瞬息间已至台下。刀梦飞扬声高呼:“白莲教教主到!“

  少冲见是刀梦飞,心头一沉:灵儿率众散人前来搅局,此事恐怕更难收场。

  陆鸿渐急唤:“刀兄弟,快来拜见老教主!“刀梦飞却道:“教主就在轿中,陆护法还不参拜?“陆鸿渐怒道:“你眼瞎了不成?按规矩,先拜老教主!“

  群雄幸灾乐祸,暗笑白莲教竟冒出三位教主。忽听一个苍老声音道:“老教主早已仙逝,陆护法,瞎了眼的是你。“只见货担翁叔孙纥缓步登台。

  陆鸿渐勃然大怒:“叔孙老狗!你暗害老教主,如今老教主在此,你还敢现身?“王好贤冷冷道:“陆护法,你将功折罪的机会来了,替本教主收拾了这个叛徒。“陆鸿渐应声:“遵命!“转向货担翁喝道:“叔孙纥,你不过是对陆某升任护法心怀不满,冲着陆某来便是,为何勾结跛李暗害老教主?啊!我明白了,你扶植一个娃娃教主,无非是想操纵本教为你所用!“

  叔孙纥忽然放声大笑。他向来不苟言笑,这笑声比哭还难听。陆鸿渐怒不可遏,抬手便要出招。

  “且慢!“台下同时跃上四人——刀梦飞、狗皮道人、烟花娘子、黄眉和尚。四人与叔孙纥并肩而立,俨然同进同退之势。烟花娘子厉声道:“陆护法,你上当了!那人根本不是老教主,他是武名扬!“

  此言一出,台上陆鸿渐、台下少冲等人无不大惊。少冲暗忖:“若他是武名扬,我早该认出。可这相貌相差太远,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陆鸿渐呆呆望着王好贤,一时不知该信谁。

  王好贤冷哼道:“原来你们都被叔孙老贼收买了。陆护法,你还愣着做什么?看来你也不信本教主……“说着伸指在脸上一划,黝黑皮肤顿时现出一道血痕,“若是易容化妆,难道这张老脸也是假的不成?尔等叛徒,不认本教主,反倒奉一个黄毛丫头为尊,罪该万死!陆护法,杀了他们!“

  陆鸿渐忙道:“教主息怒!他们定是受了货担翁蒙蔽,待属下说明原委……“

  台下萧遥忽然插话:“陆护法,那人确是武名扬无疑。想必他练成了本教玄天九变神功。“

  陆鸿渐闻言又生疑虑,真假难辨,不敢贸然动手。

  王好贤厉声道:“武名扬早被本教主打下悬崖毙命,玄天九变神功也只有本教主一人会使!“

  萧遥羽扇轻摇,笑道:“你露馅了。武名扬是被一女子抱着坠崖的。“

  王好贤脱口而出:“你怎会知道?“话一出口便知失言,这不等于承认自己在撒谎?

  陆鸿渐本就机警过人,方才因对方施展玄天九变才信以为真,此刻听他这么一问,顿时明白了八九分。冷电般的目光射向那人脸庞,厉声喝道:“你不是老教主!“

  那人仰天长笑,待他低下头时,众人无不惊骇——但见他已换了一副面容,脸色转白,唯有那道血痕依旧,不是武名扬又是谁?

  原来那日武名扬被梁飞燕抱着坠下悬崖,千钧一发之际竟抓住石缝中一株苍松。梁飞燕左手死死攥住他的脚踝,眼见松根渐松,他心一横,抽出匕首斩向梁飞燕手腕。凄厉的惨叫声中,梁飞燕坠入万丈深渊。他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攀上崖顶,已是深夜,躲进一座破庙定神细思:明日便是玉箫英雄大会,自己若现身必成众矢之的。然而好胜之心又令他极欲参与这场盛会,最后灵光一现,想出一条一石三鸟的妙计,不禁仰天狂笑三声。

  当初他与跛李合谋害死王好贤,终于得到梦寐以求的《莲花宝卷》。二人隐遁江湖,既要躲避白莲教追杀,又要相互提防。起初用铁链将双腿锁在一起,同食同寝,连如厕都形影不离。为防对方暗下毒手,两人连入睡都只是假寐。直到东阿县衙一役,跛李身受重伤,宝典终落武名扬之手,而跛李也在逃亡途中被白莲教七散人打入济河溺亡。武名扬本就天资过人,得此秘笈后日夜苦修,如今已小有所成。他施展“玄天九变“中的“脱胎换骨“化作王好贤模样,意图在英雄大会上借其威名震慑群雄,一展身手;同时驱使白莲教众为己所用,伺机挑起教内纷争;更可借此避开五宗十三派与白莲教的追杀。想到这般妙计,他忍不住放声大笑,却不料被附近的八散人及祝灵儿听个正着。萧遥等人辨出武名扬声音,大惊之下派黄眉和尚、烟花娘子暗中查探,将他变作王好贤的经过看得分明。当时慑于他武功高强未敢打草惊蛇,此刻当着天下英雄之面,才揭穿他的真面目。

  陆鸿渐厉声道:“泰山庙中故弄玄虚,忽白忽黑的脸孔原来是你!“武名扬负手而立:“非也,那是厂公大人。不过这易容变脸之术,确是在下所传。“陆鸿渐恍然:“我想起来了,玄天九变确有'脱胎换骨'一术。武名扬,你暗害教主,该当何罪?“语至最后声若雷霆,右袖无风自动,显然已蓄满真气。

  武名扬斜睨着他,淡然道:“你打得过我么?“

  “打不过。“

  “那还打不打?“

  “打!“

  “是一拥而上还是车轮战?“

  “自然是单打独斗。“

  刀梦飞插话道:“咱们擒拿叛徒,又不是比武较量,何必讲什么单打独斗?“

  话音未落,看台上顾大嫂扬声道:“若要擒拿,请到台下行事。这擂台之上,只论比武。“众人心想:武名扬岂会自投罗网?果然听他傲然道:“除非有人能将我打下擂台。“

  陆鸿渐冷哼一声,突然使出“惊鸿突起“,身形如电,一爪直取武名扬心口。岂料武名扬更快,陆鸿渐一爪落空,对方已“移形换位“至他原先立身之处,二人恰好调换位置。陆鸿渐再度扑击,武名扬却又转回原地。身法诡谲莫测,令人匪夷所思。刀梦飞等人散开成圈,将二人围在中央,防武名扬败逃。

  少冲暗忖:“那日巡抚衙门擒拿周顺昌时,武名扬从我手中逃脱的身法,想必就是这门邪功。“他虽轻功卓绝,面对这般光怪陆离的诡异武功,也觉无从下手。

  台上二人越斗越快,越斗越狠。但见两团灰影如陀螺疾旋,似飓风狂卷,激得刀梦飞等四人衣袂翻飞。台周二十余支火炬被疾风所摧,火苗摇曳欲灭,不久突然暴涨,蓦地尽数熄灭,场中顿时一暗。紧接着“啊““哎唷“数声,有人跌落台下。

  台下群雄纷纷起身翘首。待火炬重燃,只见刀梦飞肩上插着自家飞刀,烟花娘子满面鲜血,狗皮道人与担担和尚皆负轻伤。台上唯剩陆鸿渐、货担翁与武名扬三人掌力相拼。

  武名扬居中而立,双臂平举,左掌对货担翁,右掌对陆鸿渐。货担翁面泛红潮,如饮醇酒;陆鸿渐则满脸紫气,印堂发黑。武名扬更是诡异,左半张脸赤红如血,右半张脸青黑如墨。白莲教两大高手各运内力,誓要将这叛徒毙于掌下。货担翁内力较陆鸿渐更为深厚,但陆鸿渐掌中剧毒随内力催动,正源源不断注入武名扬体内。

  少冲虽知武名扬罪有应得,但想到十余年同袍之谊,又念及他是武将军独孙,如今命悬一线,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怜悯。

  约莫一顿饭的工夫过去,台上三人依旧僵持不下,掌风激荡间,气息凝如实质。武名扬脸上那诡异的黑红双晕忽左忽右,流转数回后竟渐渐淡去,终恢复成往日那张白净面皮。他忽然张口,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洗髓功、化腐掌……也不过如此。”

  货但翁与陆鸿渐闻言俱是一震。二人皆是老江湖,略一思忖便恍然大悟——原来武名扬竟以“玄天九变”中的“旋乾转坤”秘法,将陆鸿渐的毒掌劲力引至左掌对抗货但翁,又将货但翁的刚猛内力导向右臂化解陆鸿渐的掌毒。自己稳坐中军,毫不用力,竟让白莲教两大高手自相拼斗。待他们察觉其中关窍时,一身功力已耗去大半,偏生此刻全身真气尽汇于一臂,既不能开口泄了元气,又无法撤掌自保,当真是骑虎难下。

  又过片刻,货但翁面泛青黑,陆鸿渐颊生赤红,二人心知再这般耗下去必是油尽灯枯。货但翁把心一横,宁可受那毒气攻心,也好过同归于尽。岂料方欲撤掌,竟觉掌心如被磁石吸住,原来武名扬正运起“大而化之”心法,将他渡来的真气尽数化归己用。此刻陆鸿渐也生退意,同样动弹不得。两人连挣三次,非但未能脱身,反觉胸口愈发憋闷,功力如退潮般消散。

  台下群雄只见武名扬独斗二人犹自谈笑风生,哪知其中凶险?纷纷暗叹此人深不可测。

  陆鸿渐心中悲愤交加:纵横江湖二十载,多少大风大浪都闯过来了,难道今日竟要葬身在这宵小之手?货但翁亦是同样心思,二人相视一眼,同时奋起毕生功力作最后一搏。

  武名扬见二人已是强弩之末,当即收功撤掌。货但翁与陆鸿渐猝不及防,双双软倒在地,再难起身。武名扬精神焕发,睥睨台下白莲教众,双拳互握时关节噼啪作响,恰似热锅爆豆。

  忽见台下掠起一团红云,软鞭如毒蛇吐信般卷向武名扬双足。武名扬运起“旋乾转坤”将劲力卸向地面,定睛看去不禁失声:“小楼!”却见那红衣女子虽蒙着面,身量却较苏小楼娇小许多,原是白莲教新任教主祝灵儿。

  与此同时,空空儿倏然登台,二话不说拎起陆、叔孙二人飞身而下。台下顿时响起震天喝彩:“教主神通广大,道法通天!”

  祝灵儿手中金丝软鞭纹丝不动,心知遇上了硬茬,当即弃鞭拔剑。但见寒光一闪,剑尖已抵至武名扬咽喉,正是玉女剑法中的杀招“织女飞梭”。这一剑经她使来,竟比寻常快了三分。

  武名扬急施“移形换位”,身形微动已后撤尺余。祝灵儿如影随形,“天女散花”、“嫦娥奔月”、“弄玉吹箫”等七式连环使出。但见剑光缭绕如星河倾泻,红衣翩跹似蝶舞花间,更有暗香浮动,直教人疑是仙子临凡。

  台下群雄看得目眩神迷,皆觉这女教主剑法正大光明,反倒武名扬的武功透着邪气。若非祝灵儿身法灵动,怕是早已落败。

  丁向南默然不语,目光紧锁台上那抹红衣身影,心头疑云如浓雾般翻涌。真机子微蹙眉头,压低声音道:“这妖女所使,莫非是贵派秘传的玉女素心剑法?”丁向南沉吟道:“形似而神非,比本门剑法快了何止三分。”真机子捻须低语:“听闻令师妹祝灵儿数年前下落不明,可曾寻得踪迹?”丁向南心知他已起疑,沉声道:“至今杳无音信。若眼前之人当真是祝师妹……”他话音微顿,字字千钧,“我华山派便当从未有过这个弟子。五宗十三派的敌人,自然也是华山派的敌人。”真机子颔首赞许:“丁兄深明大义,实为我辈楷模。好好一个名门正派的弟子,怎会自甘堕落,与邪魔外道为伍?”

  台上鞭声骤起,武名扬手中软鞭如青龙出洞,将祝灵儿逼至八尺开外。祝灵儿运转一合相功,身形柔若春柳,忽而凌空飞旋,忽而贴地游走,招式诡谲难测。她周身散发异香,初时台下众人还道是毒雾,细闻却觉清香沁脾,不由啧啧称奇。

  缠斗约莫半炷香工夫,武名扬一式“游龙戏凤”,鞭梢灵蛇般缠住剑锷。祝灵儿只觉掌心一空,佩剑竟被长鞭卷至半空。但见剑身在鞭梢牵引下凌空翻转,一招“沧浪击石”挟着“望眼欲穿”的剑意直贯天灵,宛若生着无形手臂持剑攻来。

  祝灵儿惊惶后撤,武名扬剑势又变,竟是武当三才剑中的“星河鹭起”,剑走偏锋斜刺肋下。她只得纵身跃起,不料对方紧接着一招“长虹贯日”直取中宫。人在半空无处借力,她勉强提气再升,却见那剑随鞭转,化作“秦王鞭石”自头顶劈落。

  电光石火间,一枚石子破空而至,“铛”的一声击偏剑锋。饶是如此,剑尖仍划过左肩,祝灵儿如折翼赤蝶般坠落。她闭目待要承受重击,却落入一个温厚怀抱。脸颊触及那人颈侧,熟悉的男子气息萦绕鼻尖,睁眼竟见朝思暮想的瓜仔哥哥近在咫尺。

  “瓜仔!”她喜极而泣,双臂环住他脖颈,仿佛要将这些年的思念尽数倾注在这个拥抱中。台上剑气鞭影,台下群雄哗然,此刻于她皆成虚无,天地间只剩这个失而复得的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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