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璜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女人也好，事业也罢，目标一旦清晰，抵达的过程本身就成了享受。何况，这两样他暂时都不缺。

　　再次踏入洛杉矶唐人街。往来行人步履匆匆，是为生存而奔波的节奏。

　　杂货铺门口堆积着藤筐，晾衣绳横跨巷陌。

　　任谁也不会想到，那位令整个好莱坞屏息的女神，此刻正走在这片嘈杂之中。

　　嘉宝把自己包裹得极为严密，宽檐帽压低了眉眼，素色围巾掩住下颌。她知道自己是谁，更知道这里不是见惯了明星的米高梅片场。

　　嘉宝的目光透过帽檐的缝隙，谨慎而好奇地打量四周。映入她眼帘的，是墙角剥落的灰泥、白粉笔潦草的“待拆”字样、地面电车轨道缝隙里黑腻的污垢，以及空气中浮动的、混杂了油烟、药材与旧木头的气味。

　　嘉宝很失望，眼前的这一切，破坏、杂乱、为生存所困的窘迫，与昨日在咖啡馆听到的东方美学，无论如何也无法挂钩。

　　唐璜猜到她在想什么，也不点破，只引领着她跟在李响身后。

　　很快就到了目的地，李响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霉味与陈年颜料味扑面而来。

　　逼仄的房间里，穿着泛白灰布衫的清瘦男子，正对着一面空白墙壁发呆。

　　墙上挂着的是未完成的画，仅仅几笔淡墨染出远山轮廓，大片留白，望之空旷，细观悠然。

　　男子转过头，眼神近乎空洞，“你们是？”

　　“宋先生，您好，我们是中华会馆介绍来的，找您有点事。”

　　宋先生，本名已无人记得。出身匠人世家，幼时袭祖业学画，曾随祖父入京，进入内务府造办处的“如意馆”学习，擅长工笔重彩。清亡后，考入国立北平艺术专科学校，师从齐白石，学国画。上学期间受西画影响，试图将东方笔意融入其中，并只身远渡欧洲学画，蹉跎半生一事无成，后流浪至美国，在这唐人街深处沉寂。

　　“求画？”

　　宋先生苦笑，我的画还用求吗？待听清唐璜的诉求后，越发怪异。依山傍水的岭南水乡，白墙黛瓦、窄巷、古井、竹木小桥、木舟……

　　唐璜特意嘱咐：“如果可以，房子的构造也一并画了。”

　　“您这是要？”

　　“我准备按照先生的图，在美国建这么一个场景。”

　　“你要实景拍摄？”嘉宝忍不住插嘴。

　　唐璜点头，大棚里做出来的总是差点意思，伊内斯在圣莫尼卡山脉的那片空地，正好可以用，盖成后就当是度假区也不错。

　　“梅耶能同意？”

　　“你坚持就是了。”

　　听听这叫人话？我坚持？我连你要干什么都不知道，嘉宝这样的人都被他气得鼓起双腮。

　　宋先生低头想了想，说：“不难，不知您什么时候要用？”

　　“越快越好。”

　　宋先生索性直接展开宣纸，研墨的时候脑中开始构图，既然是写实，那就真的不难，若是别处或许还要思量，岭南，唉……回不去的家乡。

　　画自然不是一蹴而就，工笔画要白描起稿，宋先生研墨后，又拿起稿纸绘制细节。

　　嘉宝彻底被吸引，她不会画画但她懂得欣赏，家里挂满了拍卖回来的画作。

　　熟宣蒙在稿纸上，用狼毫勾线笔蘸淡墨，精确地勾勒出线条，形成独立的白描。宋先生创作的本身就是艺术，底色与分染、罩染、统染，深入刻画到三矾九染，整个过程要历时一天。

　　工笔画既是对耐心的极致考验，也是与古典美学深度对话的过程。

　　嘉宝是被唐璜拉走的，唐璜进门后就没提过钱，只因他有比付钱更能打动宋先生的地方。

　　地方盖好后总要住人，电影拍摄的时候，群演都省了。

　　上车的时候，嘉宝还在惦记画画的事，追着唐璜问：“那幅画完成后可以给我吗？我买。”

　　“至于吗？”

　　“那是艺术，是瑰宝。”

　　唐璜自然不会嘲讽嘉宝没见过世面，美国人或者说此时的西方人、白人就是这么拧巴，一方面全社会不分国家地歧视华裔，另一方面又推崇东方文化，前几年梅兰芳大师的巡演，吸引了十万美国白人观众，至今还有报纸赞叹。

　　“看来对美好事物的贪婪，是人的共性。”

　　唐璜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直勾勾盯着嘉宝。无须明言，任谁都能明白，他话里的美好事物指的是什么。

　　“对爱情的忠诚也该是人的共性。”嘉宝受不住他的眼神，看向车外。

　　“不，那是美德，很显然我没有。”

　　米高梅总裁办公室，梅耶头大了。

　　不等唐璜说完，就拍着桌子质问：“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搭建实景？你知道这要花多少钱吗？”

　　“我觉得……”

　　“啪”打火机的声音，梅耶点燃雪茄，摆手打断唐璜的话。

　　“你觉得？你只是导演，你的工作只是按照那个剧本拍好这部电影，除此之外，我不需要你有什么该死的想法和创意。”

　　梅耶吐着烟雾，手指敲打在桌面上，很有力道。

　　“这里是米高梅，这里只有我觉得。”

　　唐璜不再说话，沉默以对，他对此毫不意外，以梅耶的性格能答应才怪，但我还有大招，那就是放嘉宝。

　　“去干活吧。”

　　听到梅耶的话，唐璜从座位上起立。

　　嘉宝没动，进屋后她就仿佛被面前的水杯吸引，一直看到现在。

　　梅耶头大的原因就是因为她，对别人、对任何人，她都有绝对信心可以压制，唯独嘉宝。

　　1927年，嘉宝厌烦了再扮演性感荡妇类型的角色，要求改变戏路并将周薪从600涨到5000。演员主动要求改变戏路就已经是触碰梅耶底线。

　　周薪5000，当时梅耶都觉得听错了，这就是个笑话。5000美元等于普通工人四年以上的总收入，周薪能买19辆福特T型车，这不就是疯了吗？

　　可惜再好笑的笑话也不能连着听七个月，于是停薪、封杀。

　　七个月后，梅耶可耻地妥协了，全盘答应了嘉宝的条件，她是真不在乎，谈都不跟你谈。

　　“我觉得……”

　　嘉宝开口的三个字就让梅耶脸疼。

　　“我觉得他说的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