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曰：
东南第一名州，西湖自古称佳丽。
画船楼阁，十里荷花，三秋桂子。
使百年南渡，一时豪杰，都忘却平生志。
可惜天旋时异，藉何人雪当年耻？
登临形胜，感伤今古，发挥英气。
力士推山，天吴移水，作农桑地。
借钱塘潮汐，为君洗尽，岳将军泪。
——调寄陈德武《水龙吟》
武师彦曼声长吟，手中竹如意应节敲击着青瓷唾壶，发出清越激扬的声响。唱至“力士推山，天吴移水”时，声如金石，上震屋瓦，惊得穿帘而入的一双燕子急急振翅而去。余音尚在梁间萦绕，他已扬声道：“名扬，且进来说话。”
但见帘栊轻动，一位锦衣少年翩然而入，躬身施礼时衣袂生风。拾首间眉目清朗，恰似春山初霁：“孙儿在廊下驻足多时。太公吟诵的这首词，于婉约中隐现风雷之气，纵是东坡稼轩再世，陈龙川、刘改之复生，恐怕也要甘拜下风。”
武师彦抚着花白长髯，眼中闪过一丝欣慰：“此乃南宋陈德武感怀时局之作。南渡之后，咏叹恢复中原的词作何止千百，老夫独独钟情此阙，你可知其中深意？”
武名扬眸光粲然，应声答道：“孙儿以为，‘借钱塘潮汐，为君洗尽，岳将军泪’这三句，最是契合太公胸襟。”
“说得好！”武师彦拊掌长叹，“‘力士推山，天吴移水，作农桑地’，这是何等气魄！老夫解甲归田后，特意将这归来庄建在西子湖畔，就是要与岳王庙朝夕相望。”他忽正色道，“你可还记得庙中正殿檐额上所题？”
“怎会不记得？是‘心照天日’四字。”武名扬对答如流，“岳母在岳爷爷背上刺字时，特意将‘精忠报国’的‘国’字少了一点，谆谆告诫：‘如今山河破碎，国土不全，这一点要待你亲自去补全。’岳爷爷谨记母训，率领岳家军大破金兀术。正要直捣黄龙，收复河山，却被十二道金牌阻挠，终致功败垂成。秦桧夫妇东窗设计，以‘莫须有’三字将岳爷爷父子害死在风波亭上。然则丹心可鉴日月，千载之下，犹令志士仁人扼腕景仰。”
老将军苍眸中星火闪烁，语重心长道：“为你取名‘名扬’，就是要你继承武门风骨，以武报国，名扬后世。你曾祖报国公原是义乌人，当年戚继光大帅在义乌募兵，他踊跃参军，最终战死海疆，尸骨无存。你父亲随李如松将军远征朝鲜，也战殁沙场。武家三代，总算不负朝廷。你是遗腹子，老夫对你自幼严加教导，就是盼你能强爷胜祖，切莫辜负这番期望。”
武名扬肃然长揖：“孙儿谨记在心。”忽想起正事，忙道：“杭州兵备道刘大人递来拜帖，此刻正在花厅等候，说是有要事相商...”
武师彦倏然起身，战袍无风自动：“刘舷渡此时来访，必是边关有紧急军情！”
花厅内，身着三品孔雀补服的中年官员见老将军到来，急忙拱手施礼：“老将军，久不拜瞻，向来可好？”
武师彦最忌旁人说他年老，闻言拂袖不悦：“久不拜瞻，难道老夫脸上就显出老态了？”
刘舷渡曾是武师彦帐下旧部，深知这位老上司的脾性，自知失言，忙转开话锋：“西湖风光，四时之中当以春日最美。将军这归来庄坐落在栖霞岭，南屏、北高峰遥遥在望，三天竺梵钟相闻，湖光山色尽收眼底，实在是登临览胜的绝佳之处。”
“西湖再美，也不过是达官贵人的销金窟。”武师彦声如洪钟，“老夫若是杭州知府，定要将这西湖填平，改作桑田，免得被这靡靡之地消磨了志气。选择栖霞岭，不过是因为离岳王庙近些罢了。”
刘舷渡连碰两个软钉子，一时语塞。武师彦径自落座，开门见山道：“刘大人无事不登三宝殿，必有要事，但说无妨。”
“将军这是在责备下官了。”刘舷渡欠身道，“下官为报皇恩，夙兴夜寐，不敢稍有懈怠，未能常来庄上拜望，还望将军见谅。”
“老夫岂是怪你这个？”武师彦目光如电，“鞑子在边关肆虐，屡犯我大明疆土。幸得天佑大明，豪杰辈出，太傅李成梁东征西讨，打得鞑子各部狼狈逃窜。然则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李太傅本拟以夷制夷，纵容建州女真努尔哈赤坐大。此人从十三副铠甲起兵，至今已拥土自封。以老夫看来，此人有勇有谋，将来必成巨患。李太傅既殁，大明还有何人能制？而朝廷似乎未予重视，着实令老夫寝食难安。”说着向北拱手一揖，“若是皇上还记得老臣，派老臣前往辽东杀贼，老臣纵使肝脑涂地，也在所不辞！”
刘舷渡轻叹一声：“如今皇上久不临朝，朝政由郑贵妃兄妹把持。将军的奏折下官确实递上去了，只是将军不许贿赂有司，这折子只怕又被扣下了。”
武师彦不听则已，一听勃然大怒，猛一拍案，震得茶盏倾倒，茶水四溅：“奸佞误国！”
刘舷渡虽早有预料，还是吃了一惊，半晌才道：“说到军情，地方上倒有一事。淮河近来聚集了一伙盐枭，自称漕帮，不仅贩卖私盐，还明目张胆抢劫过往商旅。听说领头的，竟是当年的一名倭寇...”
“倭寇？”武师彦双目精光暴射，“莫非是...”
“倭人狼子野心，一直觊觎我大明锦绣河山。明着打不过，就来暗的。将军想必还记得'樱花神社'？”
“如何不记得！”武师彦须发皆张，“前些年倭乱猖獗，多是些游兵散勇，官军一到便作鸟兽散。正因如此，倭寇如蝗虫过境，驱之不尽。其中最难铲除的，就是这樱花神社。他们专事刺探我军机密，妄图伺机作乱。好在鼓屿一战，樱花神社元气大伤，随着德川幕府上台，也逐渐销声匿迹，其十大头领也不知所踪。”
刘舷渡压低声音：“据下官查探，漕帮的头目叶老大，便是当年十大头领之一。但他行踪诡秘，即便帮中亲信，也难得一见其真容。”
武师彦面色凝重。刘舷渡继续道：“京杭漕运关系国脉，这伙人已成气候，若不尽早剿除，恐成心腹大患。因此下官想上书朝廷，陈明利害...”见武师彦初时微微颔首，待听到“上书朝廷”四字，眉头又皱，急忙止住话头。
“有个屁用！”武师彦愤然道。刘舷渡面露尴尬：“是是，江淮一带非下官辖区，下官也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
武师彦慨然道：“即便朝廷肯出兵，若不得法，也未必能剿灭。你可记得，当年曾有一伙倭寇从浙江登陆，横穿江浙，两入皖赣，北犯南京，又越过无锡直扑苏州，杀掠数千里，如入无人之境。而当时仅在金陵一地，卫所就有十二万兵马，竟拦不住六七十个倭寇！”
刘舷渡点头称是：“将军所言极是。孙子云：兵非益多也，诚哉斯言！我朝承平百年，兵卒疏于战阵，变得怯懦涣散，猝遇强敌，自然不堪一击。”
武师彦突然目光炯炯地看向刘舷渡：“刘大人若要上书请剿，不妨举荐老夫出任总兵。”
刘舷渡面现难色：“剿匪之事，地方自会处置，何须劳动将军...”话未说完，就见武师彦双目圆睁，连花白胡须都飞扬起来，忙改口道：“将军功勋卓著，正该安享晚年...”
武师彦仰天长笑，笑声豪迈中透着几分苍凉。笑毕正色道：“我武师彦生是大明的人，死是大明的鬼。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正是求仁得仁！”
刘舷渡瞥见武师彦身后粉壁上悬挂的横幅，上面墨迹淋漓地写着“胡未灭，鬓先秋”、“心在天山，身老沧州”等句，心知老将军壮志未已，急忙改容道：“将军神威不减当年，若得将军出马，必定旗开得胜。下官定当全力保举，将军静候佳音便是。”说罢起身告辞。
武师彦也不多留，送至庄门：“望刘大人早传佳音。”刘舷渡又客套几句，方才带着亲兵上马而去。
望着远去的人马，武师彦独立石阶，任湖风拂动苍髯。暮色渐浓，岳王庙的飞檐在夕阳下如戟指天，恰似他永不磨灭的壮志。抚着腰间陪伴半生的玉龙剑，老将军喃喃自语：“身可老，剑未老...”
忽然，练武场中传来破空之声。但见武名扬一袭劲装，将一杆银枪舞得矫若游龙。枪风过处，满地落英盘旋飞舞，恍若当年沙场征尘再起。
武师彦独立庄前，胸中热血如沸，往日随孙承宗戍边的景象历历在目。解甲归来，一身武艺无处施展，庄名“归来”，身虽归而心未归。眼见额间皱纹日深，白发渐盛，怎能不心急如焚？如今老有所用，纵战死沙场，亦无憾矣！他脸上浮现欣慰之色，暗忖：“我终有入土之日，须有后辈继我遗志。此次剿匪，正可让年轻人历练历练。”想罢，便向练武场行去。
武场上，朝阳初升，将青石地板镀上一层金辉。三位少年正在管家黄安的指导下习练剑法，剑光闪烁间，衣袂翻飞。见武师彦踱步而来，四人立即收势肃立，齐声请安。
武师彦目光如电，缓缓扫过三人。为首的武名扬锦衣玉带，眉目俊朗，正是他的嫡孙；其侧的武少冲布衣素服，神色沉静，是个自幼失去双亲、寄养在武家的孤儿；末位的汪光义虽衣着朴素，却眼珠灵动，是前来投师学艺的外姓弟子。
“你三人习练'武家剑法'已有数载，今日老夫要考较你们进境如何。“武师彦捋着花白长须，声若洪钟。
武名扬躬身一礼，姿态优雅：“敢问太公，要如何考法？“
“武家剑法，文可安邦，武可定国。今日自然是文武皆考。“武师彦目光炯炯。
汪光义抢前一步，满脸堆笑：“要我说啊，这考较大可不必。我们三人同时学剑，公子天资过人，平日里看似漫不经心，剑法却早已远在我二人之上。“
武师彦微微摇头，正色道：“修习'武家剑法'，重在练气。这练气之道，讲究的是日积月累，循序渐进，与悟性高低并无干系。有时聪明人反倒不如踏实之人有所成就。“
“太公教训的是。“汪光义讪讪道，“只恨我爹娘没给我生个聪明脑袋，练武就知道使蛮力，连这练气的门道都摸不着。这辈子怕是永远赶不上公子了。“
一直沉默不语的武少冲听到这里，不禁从鼻孔里轻轻哼了一声，转头望向远处的梧桐树。
武名扬忙问：“不知文考如何考？武考又如何考？“
“文考三道题目，武考自然是比试剑法。“武师彦朗声道，“你们听好了，第一问：武家剑法为何独独重在练气？“
汪光义抓耳挠腮，故作沉思状：“是啊，这个问题我也一直想不明白。“
武名扬清了清嗓子，从容应答：“气为根本，剑为末节；气是纲领，剑为目张；气乃本体，剑作功用。待火候深厚时，以气驭剑，方能运转自如。倘若本末倒置，非但剑法难以精进，还可能反受其害。“
武师彦微微颔首，续问：“这番道理，用于别派剑法倒也说得通。但我武家练气法门与别派迥然不同，这又是为何？“
武名扬略一沉吟，答道：“黄叔每日传授我们练气之前，必定先讲述一个英雄豪杰的故事，以壮胸怀。这个法门确实与其他剑派大不相同。但其中深意，孙儿尚未完全参透。“
“这个中玄机，须得你们自己去领悟。“武师彦目光深远，“待你们想通之日，便是剑法大成之时。“他顿了顿，又道：“第二问：别家家传剑法都有诸多规矩，什么传内不传外，什么传男不传女，我武家剑法却不然，这是何故？“
武名扬不假思索，朗声答道：“只因我武家一心为国，大公无私，要用这剑法杀敌除奸；国家安定，武家方能安宁。因此武家的剑法，就是天下的剑法。“
武师彦闻言，脸上露出欣慰之色，点头道：“正是如此！“随即抛出第三问：“武家剑法分上下两路，共三十六招。上路剑法一味抢攻，只攻不守；下路剑法却只守不攻，这又是为何？你们谁人知晓？“
武名扬对答如流：“上路剑法先发制人，招招直取要害，令对手自保不暇，无暇反击，故而只攻不守；若是遇到武功高强的对手，便使出下路剑法，用以护身保命。这一矛一盾，相得益彰，各有所用。“
武师彦大为欣悦，捻须笑道：“名扬，听你之言，深得剑法要旨。不过知行是否合一，还要看你与人实战过招的表现。“
汪光义忙不迭地奉承：“我早就说了，公子爷聪明过人，这三个题目答对了两个半，文考已经独占魁首，武考自然也不在话下。“
武少冲听到这里，又是不屑地哼了一声，神色间满是不以为然。这一次被汪光义看在眼里，他立即讥讽道：“我汪光义虽然不才，但总比少冲兄弟强上几分。至少我还敢与公子过招，不像某些人，连剑都不敢拿。“
武师彦皱眉道：“光义，休要耍嘴皮子。你且先与名扬比试一番。“
汪光义抱拳道：“那光义就陪公子练一趟。“两人当即执剑相对。武名扬施展上路剑法，攻势如潮；汪光义则使下路剑法守御，口中连呼：“好厉害！好厉害！……“待至第十九招“当场只手“时，汪光义长剑脱手，整个人摔了个四脚朝天。
武师彦轻轻摇头，沉声道：“光义，你这招'当场只手'明明可以反守为攻，为何迟疑不决？名扬的'冰河入梦'虽然凌厉，却也不至于将你的剑震飞。你可是未曾尽力？“
汪光义慌忙爬起，赔笑道：“太公明鉴！是光义功夫不到家，一时看花了眼，绝非有意相让。“
武师彦不再多言，转向一直沉默的武少冲：“少冲，该你与名扬对练了。“
谁知武少冲低着头，声音低沉：“黄大叔从未教过我剑法，我确实不会。“
管家黄安在一旁厉声喝道：“胡说！你明明每日都跟着习练，怎敢在太公面前撒谎！“
武师彦面沉如水，语带不悦：“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为真知。年少时便学会欺瞒，将来如何是好？你且先与名扬试招，若有不足之处，老夫自会指点。“
场中一时寂静，唯有秋风掠过剑刃发出的轻微嗡鸣。武少冲紧抿着嘴唇，手指因用力握拳而节节发白。在武师彦威严的目光注视下，他终究还是缓缓伸出手，握住了冰冷的剑柄。
少冲闻言，只得提起长剑步入场中。他眼神一凛，竟不由分说地挺剑直刺武名扬心口。这一剑来得突然，武名扬微微一愣，随即施展“剑河雪飘“，剑光如雪花纷飞，堪堪化解这记突袭。
谁知少冲得势不饶人，“唰唰“连出数剑，招式杂乱无章，全无套路可言，竟似市井无赖打架般胡乱劈砍。武师彦在旁观战，不禁眉头紧锁。
武名扬初时被这毫无章法的乱剑打得措手不及，连连后退，只能勉力招架。但十余招后，他忽然长啸一声，剑势陡变，长剑如灵蛇出洞，直取少冲左眼。少冲吓得慌忙后撤，却不防武名扬早已悄无声息地探出左腿，正好勾住他的膝弯。
“砰“的一声，少冲仰面摔倒在地。他惊惶抬眼，却见武名扬早已收剑负手，姿态潇洒自如，正含笑望着他。这从容的姿态在少冲眼中无异于最大的羞辱。他一个“鲤鱼打挺“跃起，双目赤红如充血，竟如发狂的公牛般不顾一切地扑向武名扬。这般蛮打蛮撞，对手又手持利剑，实在是危险至极。然而少冲平日里就对武名扬心存不服，此刻又当众出丑，积压的怨愤一时爆发，竟是全然不顾安危。
武名扬见对方来势汹汹，却不慌不忙，只是微微侧身，左手顺势在少冲后肩轻轻一按。少冲前冲之势未止，被这一带，顿时失去平衡，重重摔了个“猪啃泥“，鼻血顿时汩汩而出。他倔强地爬起身，抹去鼻血，再次扑上。这次武名扬使了个弓步闪身，少冲又扑了个空，第三次摔倒在地。
汪光义和两名家将见状，忍不住放声大笑，纷纷为武名扬叫好。
武师彦沉声道：“少冲，太公让你用武家剑法比试，你这般无赖厮打成何体统？重新来过！“
少冲虽满腔怨恨，但对太公始终心存敬畏。他勉强整了整凌乱的衣衫，提起长剑胡乱舞了几下，忽然剑势一转，“唰“的一剑直刺武名扬左眼。这一招正是武家剑法上路起手式“望眼欲穿“！
旁观的黄安心中暗惊：“我从未正式教过他剑法，他必是平日偷看师兄弟们练剑自学而成。但剑法重在心法，徒具其形又有何用？“
场中武名扬反应极快，立即施展“挑灯看剑“，头微偏，长剑横挑，轻松格开这突如其来的一剑。他还有意细细端详剑尖，显得从容不迫，游刃有余。
这故作轻松的姿态更是深深刺痛了少冲。他怒喝一声，剑招连绵不绝地使出：“关河梦断“、“汲海垂虹“、“怒发冲冠“，一招快似一招，剑势如狂风暴雨。
但见武名扬始终单手持剑，以“欹帽垂鞭“、“当场只手“、“剑河雪飘“等招式从容化解。尤其是那招“欹帽垂鞭“，长剑斜倚身侧，目光睥睨，浑不将对手放在眼里，姿态潇洒已极。虽然一时未分胜负，但明眼人都看得出：少冲攻势虽猛却杂乱无章，名扬守势严谨，若不是他有意相让，少冲早已落败。
久攻不下，少冲忽然怪叫一声，剑招突变。但见他长剑一收一送，呼呼划出两记怪招。武名扬微微一怔——这分明是将“胡笳夕引，塞马晨嘶“倒过来使用！这似是而非的剑招让他一时无从破解，只得草草格挡，被迫后退一步。
少冲得势不让，箭步追上，使出“悲歌击筑“。这一招本该攻向下盘，他却偏要改刺面门。武名扬再遇怪招，又退一步。少冲趁机施展“截虎平川“，长剑看似要切向武名扬手腕，待武名扬急忙抛剑缩手时，剑势却突然一转，剑尖直刺武名扬右胁！
“嗤“的一声，剑尖划破衣衫，在武名扬右胁留下了一道血痕。幸而他反应及时，伤势不重。但少冲得手后毫不停歇，身形如旋风般一转，眨眼间已绕到武名扬背后，飞起一脚正中他的膝弯。
武名扬还未反应过来，已单膝跪地。紧接着少冲手臂一弯，死死箍住他的脖颈。武名扬顿时呼吸困难，面色涨红。
两名家将大惊失色，齐声惊呼：“快放手！“
少冲见武名扬已在自己掌控之中，十五年来积压的委屈与不甘在这一刻尽数宣泄，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快意。他松开手臂，朝着武师彦抱拳一揖，默默退到一旁，胸膛仍在剧烈起伏。
武师彦面色凝重，沉声道：“少冲，你可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少冲见太公神色不悦，心知闯了祸，却仍倔强地低声道：“我胜了武公子，何错之有？“
“武家剑法重在一个'正'字。“武师彦语重心长，“招招光明磊落，从不趁人之危。你既已刺伤名扬，就不该再下重手。比试武艺，讲究点到为止，何至于如此蛮横？“他顿了顿，审视着少冲，“你的剑法看似武家剑法，实则随心所欲，早已失了本来面目。未以气御剑，徒具其形。这般打法虽能一时取胜，却永远无法臻至上乘境界。若一味重剑轻气，必将误入歧途。好在老夫发现得早。“
他转向黄安，语气转厉：“黄安，你身为教习，为何如此疏忽？少冲险些走上歪路，你竟毫无察觉？“
最后他又看向少冲：“少冲，你可听明白了？“
少冲低着头应了声“是“，心中却大不以为然：“对敌之时，敌人岂会与你讲什么光明正大？胜便是胜，败便是败，哪分什么一时二时？“
武师彦又对名扬和汪光义道：“今日教训少冲，你二人也当时时自省。“
武名扬与汪光义连忙称是。
这时黄安急忙上前为武名扬包扎伤口，一边不住斥责少冲：“公子若有个三长两短，非要了你的狗命不可！“直到看见武师彦严肃的神色，才悻悻住口。
武师彦对少冲道：“随我来书房，有话与你说。“
少冲心头一紧。他自幼在归来庄长大，从未见过父母，不知家乡何处。黄安常骂他是海盗的“野杂种“，汪光义等人也时常欺侮他。虽然过得并不快活，但举目无亲，终究把这里当作了归宿。此刻见太公神色凝重，生怕是要将自己逐出庄门。他惴惴不安地跟在武师彦身后，每一步都格外沉重。
书房内，武师彦从书橱中取出一个油纸包，小心地揭开层层油纸，露出一方折叠整齐的手帕。
“少冲，你可知道自己的身世？“武师彦的声音异常温和。
少冲低声道：“黄大叔说...我爹是海盗，娘是娼妓，我是个...贱种。“说到最后，声音已然哽咽。
武师彦轻叹：“黄大叔脾气是急了些，但心地不坏，并非存心辱你。唉，这件事早晚要让你知道。“他将手帕递给少冲，“这是你娘留给你的遗物，已是十五年前的往事了。“
少冲急忙接过手帕，颤抖着展开。只见绢面上几行字迹斑驳，似是血书：
“天道不公，命运多蹇，夫丧家破，南下寻亲，失节于海盗，生子少冲，天可怜见，望恩公抚育成人，九泉下感公之德。“
少冲读罢，只觉胸口如遭重击，欲哭无泪，欲喊无声，整个人呆立当场。
武师彦心生怜悯，缓缓道来：“那日我与黄大叔出海寻找名扬，自东海归来，在杭州湾暂泊。忽然从一艘商船上走出一位少妇，我刚抬头，她便抛下一个婴孩，随即投海自尽。黄大叔不畏严寒，下水搜寻大半个时辰，终究没能找到尸身。询问船家才知，她流落海外孤岛，是好心的船主载她同行，没想到她还是想不开，寻了短见。“
“那婴孩的项间就放着这方手帕，血书与她的遭遇正好印证。可惜她自始至终未曾开口，无人知晓她的姓名籍贯。单从这松江绢丝、吴地做工来看，也难以断定她就是松江或吴地人氏。“
少冲虽常年被黄安指为海盗孽种，内心却始终不愿相信。如今听太公亲口道出，方知这一切都是真的。想到自己连姓氏都没有，他一时难以接受，颤声道：“你骗人！你在骗我！“
武师彦叹道：“虽然你不姓武，但我和黄大叔一直将你视如己出，教你读圣贤书，就是希望化解你与生俱来的戾气。谁知你如此不成器，不仅让老夫失望，更对不起你死去的娘亲。“
少冲再也听不下去，激愤道：“你和他们一样，从来都嫌弃我！“刹那间，他只觉天旋地转，猛地转身冲出书房，泪水终于夺眶而出。他踉跄着奔到庄外无人之处，仰天嘶吼：“我不是海盗的儿子！“
恍惚间，不知从何处传来一个声音：“你确实不是海盗的儿子。“
少冲如处梦境，喃喃重复：“我不是海盗的儿子...“
那声音又道：“他们都在骗你。“
少冲定睛看去，来人竟是汪光义。他苦涩道：“你是来嘲笑我的？“
汪光义正色道：“你我总角之交，我向来视你如手足。黄大叔脾气暴躁，我平日与你作对，其实都是为你好。“
少冲怔住：“你说什么？“
汪光义伸出手：“把手帕给我，我帮你揭穿他们的阴谋。“
此时少冲神思恍惚，不由自主地将手帕递了过去。汪光义展开细看，忽然放声大笑：“你果然是海盗的孽种，我早就猜到了！“说罢将手帕揉成一团，塞入怀中。
少冲大怒：“那是我娘的遗物，还给我！“伸手欲夺。
汪光义轻盈跃开，讥讽道：“太公收留你这等贱种，当真辱没门风。“他连闪数下，轻易避过少冲的扑击。
这时忽然窜出两人，一左一右架住少冲，正是平日就看他不顺眼的武甲、武乙。他们早就与汪光义串通好要教训少冲。
汪光义故意扬着手帕，嬉笑道：“有本事来拿啊。“
少冲拼命挣扎，却如何挣脱得开？此处离庄已远，任凭他如何呼喊，太公也听不见。而他的无助，反倒让汪光义等人越发得意。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远处传来一声清亮的呼喊：“住手！都给我住手！“只见武名扬疾步奔来，额角还渗着细密的汗珠。
武甲、武乙见状连忙松手，邀功似的说道：“公子，我们正在为您出气呢。“
武名扬面色凝重：“胡闹！若是让太公知道你们这般胡作非为，定会雷霆大怒。“
汪光义不以为然地撇嘴：“他就是个恶人之子，说的话谁会相信？只要我们都不说，太公怎么可能知道？“话音未落，少冲突然发难，一把抱住他嘶声喊道：“还我手帕！“
汪光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挣开身子，这才发现手帕已不在手中，忙道：“掉在地上了，你自己找去！“
少冲心急如焚，跪在地上疯狂摸索，却始终不见手帕踪影。忽然，他瞥见草丛中散落着几片细碎的布屑，顿时脑中“嗡“的一声，整个人都僵住了——原来那块承载着母亲最后讯息的手帕，早已在方才的拉扯中被撕得粉碎。
“这些破烂东西，还要它作甚？“一个熟悉的声音冷冷传来。
少冲抬头看见黄安那张满是鄙夷的脸，积压的怒火终于爆发。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不顾一切地扑向黄安：“我跟你拼了！“
黄安迅速从腰间抽出软鞭，厉声喝道：“少冲，你想做什么？“说话间右腿后撤，丈余长的软鞭如灵蛇吐信，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发出清脆的破空声。令人意外的是，少冲身形如鬼魅般闪动，竟顺着鞭势切入内圈，逼近黄安，一拳直击对方面门。
黄安来不及收鞭回防，只得低头闪避，同时以肘部猛击少冲胸膛。少冲闷哼一声，连退三步，却立即又猱身而上。这时黄安抖动长鞭，鞭影呼啸，将少冲全身罩住。他不敢再让少冲近身，却也不敢真下重手，生怕将军问起时不好交代。
然而少冲的身法诡异非常，看似毫无章法地窜跳闪躲，鞭子抽在身上也浑然不觉疼痛。不多时竟再次逼近，伸手就扯掉了黄安长衫的两枚纽扣。黄安在后辈面前如此狼狈，顿时怒从心起，手上劲道加重，招式也不再如先前那般克制。
但软鞭这门功夫，最讲究力道拿捏。轻一分则无力，重一分则失控。黄安越是发狠，软鞭越是不听使唤，到最后连他自己都难以掌控鞭势。而此时的少冲也已状若疯魔，脚步不再灵动，却依然不顾一切地猛攻。
黄安见状不禁心生惧意，喝道：“少冲，还不住手！你敢以下犯上？“话音未落，一个疏忽竟被少冲欺身抱住，肩头传来一阵剧痛——少冲竟死死咬住了他的肩膀！
任凭黄安如何挣扎，少冲就像怀着深仇大恨般死死咬住不放。武甲等人急忙上前想要掰开少冲，场面一片混乱。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倏然而至，伸指在少冲颈后轻轻一点。少冲不由自主地松开口，黄安这才得以挣脱，扬手就要给少冲一记耳光。那人伸臂格挡，同时右手轻拍解开少冲穴道，顺势将他推开数尺——一招之间，竟连做三件事，举重若轻。众人定睛一看，来人正是武师彦。
汪光义脱口赞道：“好功......“忽然意识到什么，硬生生把“夫“字咽了回去。
武师彦凝视着少冲，语气中带着责备与关切：“黄大叔是你的长辈，有什么委屈不能跟太公说，非要这般拼死拼活？“
黄安揉着流血的肩膀，愤愤道：“我早就说过，'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这小子天生劣性，根本改不了！“
武师彦横了他一眼：“你也是。后辈不懂事，本该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谆谆教导才是。动辄恶语相向，大打出手，这难道是教育后辈该有的方式？“
黄安委屈道：“起初我也想好好教导他，谁知这小子天生反骨，处处与我作对。他三岁那年打翻油灯，烧了我的床铺；七岁时在我爱马的草料中下芭豆，害得它暴毙而亡；十岁在抱朴道院的神座上便溺，那些道人不由分说把我痛打一顿；前不久又去招惹曲院的公子，险些闹出人命。这些大过已然数不胜数，至于在我酒中撒尿、将我的软鞭偷扔进西湖这等恶作剧，更是多如牛毛。所谓玉不琢不成器，石不磨不成材，我这般严加管教，也是为了他好。“
武师彦微微颔首：“确实，这孩子是顽劣了些。“说罢，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汪光义等人一眼，却并未深究他们的过错。
少冲呆立原地，看着地上那些手帕的碎片，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眼前碎裂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