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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楔子 (二)怪字石碑之谜

新玉箫英雄传 空空灵儿 5388 2024-11-11 16:23

  万历四十四年的深秋,漠南草原已是一片枯黄。朔风如刀,卷过苍茫大地,吹得万千草浪起伏伏伏,一直延伸到天际与铅灰色的层云相接。

  名叫都答的牧羊人裹紧了破旧的羊皮袄,正挥舞柳条,驱赶着羊群归圈。忽然,羊群中一阵异常的骚动引起了他的注意——一只通体雪白的母羊脱离队伍,在一处不起眼的土坡前驻足不前。它先是焦躁地原地转圈,发出“咩咩”的哀鸣,继而竟用前蹄奋力地刨挖起干裂的地面,发出“咚咚”的闷响。

  都答咒骂着上前,用力拉扯羊绳,那羊却似脚下生根,任凭如何拽拉,就是不肯移动半步。“真是撞了邪!”都答嘟囔着,好奇心驱使他抽出腰间的割肉弯刀,俯身顺着羊蹄印记向下掘去。

  掘至尺余深,刀尖“铿”地一声触到了硬物。他小心扒开浮土,一只尺许见方的铁函逐渐显露出来。函体布满暗红褐锈,锁扣早已朽坏,稍一用力便应声而开。函中,一个用油布严密包裹的物事静静地躺在那里。

  都答颤抖着双手,将包裹取出。油布裹了一层又一层,足见其郑重。待他拆开最后一层,映入眼帘的是数卷纸张泛黄、边缘破损的文书图册,以及一枚以金线红绸精心包裹的玉石。他拈起那玉石,但觉入手温润,沉甸异常。对着昏暗的天光细看,玉石上方螭钮盘绕,雕工古朴雄浑,印面刻着八个扭曲的奇异文字,周围环饰着神兽纹样,一股庄严肃穆之气扑面而来。

  “原来是这宝贝让你不肯走……”都答虽一字不识,却也直觉此物非同小可,想必是玉石通灵,引得羊儿驻足。他忙将玉石揣入怀中,又将文书图册原样包好,放回铁函,匆匆掩埋了事。

  想到今日奇遇,都答心头乐开了花,嘴上不由得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赶着羊群踏上归途。

  行至半路,一个戏谑的声音从坡后传来:“都答,你这臭羊倌儿,日头还挂在天上就邀羊回圈,难怪你的羊总比别人瘦三圈!看多吉老爷不打断你的罗圈腿!”

  都答回头,见是常年在草原上拾马粪的敕儿昆,背着他那破旧的粪篓,咧着一口黄牙走来。都答今日底气十足,反唇相讥笑道:“你天天拾马粪,也没见你拾到金子。嘿,今日老爷非但不会打我,还得赏我美酒呢!”

  敕儿昆见他眉飞色舞,与往日垂头丧气的模样大不相同,料定必有奇遇,便凑上前道:“我没拾着黄金,难道你拾着了?快拿来瞧瞧,是什么样的宝贝,让你这般得意?”

  都答正在兴头上,经不住怂恿,便从怀中掏出那枚玉印。敕儿昆接过来只一摸,心中便是一震——这玉质、这雕工,绝非寻常之物!他强压激动,脸上堆满笑容:“原来你真的走了狗屎运!我敕儿昆先恭喜你了!来日你有了肉吃,可别忘了分我一根骨头啊!”说着,他从腰间解下一袋青稞酒,“来,兄弟,喝一口,庆贺庆贺!”

  都答平素受人呵斥惯了,何曾听过这般奉承话?只觉浑身暖洋洋的,说不出的受用。于是二人席地而坐,你一口我一口地对饮起来。敕儿昆不住地献上谀词,都答一个劲地开怀畅饮,没过多久,便醉倒在地,鼾声大作。

  见都答睡熟,敕儿昆迅速从他怀中摸出玉印,借着夕阳余晖仔细端详,越看越是心惊:“这形制,这气派,一看就是皇家的宝贝!半袋青稞酒换来半生荣华富贵,这买卖划算得很!这笨驴回去交给老爷,最多得几口酒喝;我若拿去献给部落长博硕克图汗,少不了银子赏赐;若是直接到白城献给林丹大汗,说不定还能捞个官做……对,就去白城!”

  当下拿定主意,他将玉印贴身藏好,也顾不上都答和粪篓,匆匆回家借了匹马,连夜朝着白城方向疾驰而去。

  第三日清晨,风尘仆仆的敕儿昆终于望见白城的轮廓。他刚接近城门,便被巡城的兵士拿下。“我有宝贝要献予大汗!”敕儿昆急忙高喊。兵士不敢怠慢,将他押解至台吉扎图达旺处。

  “大汗日理万机,哪有工夫见你这等贱民?”扎图达旺居高临下,厉声喝道,“拿出来瞧瞧!莫不是女真人派来的奸细?”

  敕儿昆慌忙掏出玉印,双手奉上。扎图达旺一见那玉印,眼中精光一闪,脸色瞬间和缓,挥手令兵士退下。他拿着玉印反复摩挲,对敕儿昆换了一副口气,用蒙语笑道:“你小子,‘黑牧日赛汗’!哈哈,‘宝银赛汗’,‘玉如乐赛汗’!”(意为:走大运啦!定会得到大汗大大的赏赐,要财宝有财宝,要美女有美女!)

  敕儿昆听了,心中欢喜无限。

  扎图达旺又问:“这宝贝,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敕儿昆不敢实话实说,信口撒谎道:“是小的前几日拾马粪时,见一群野骆驼围着一处地面不停嗅闻撅土,心生好奇,便掘土三尺,偶然得来的。”

  扎图达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贪婪:“那地下兴许还有更多宝贝!你头前带路,本台吉多派些人手,咱们再去挖掘!”

  敕儿昆顿时面露难色。他虽从都答醉话中套出了大致方位,却怕都答醉后言语不清,自己记错。万一找不到地方,岂不是犯了欺瞒上官之罪?

  扎图达旺见他犹豫,脸色一沉,恐吓道:“怎么,不敢去?本台吉正要看看你是否真是从地里掘来的!若敢欺瞒大汗,献宝是假,别有用心是真,你可知道后果?”

  敕儿昆吓得魂不附体,只得硬着头皮答应带路。他循着记忆中都答描述的方位,在草原上辗转寻找,运气尚好,终于在一处山坡背阴面找到了那片新近动过土的痕迹。

  扎图达旺立即命手下兵士动手挖掘。没过多久,果然挖出了那只装着文书图册的铁函。继续向下深挖,陆续出现了许多陪葬的马骨、祭祀礼器等物。坑道尽头,赫然立着一通石碑,正面刻着几个斗大的怪字,背面则密布无数小字,字形非蒙非汉,在场无人能识。

  石碑之后,便是墓室所在,其中停放着一具金椁石棺。蒙古人素来崇尚天葬,此墓虽无封土,但其规制和随葬品明显深受汉风影响。从坑道规模和陪葬品看来,墓主身份极其尊贵,但墓室布局简易,用料也显粗糙,仿佛下葬时十分仓促匆忙。众人依礼先跪拜了四方神灵,这才小心翼翼开椁启棺。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床织工精美、却已色泽暗沉的陀罗尼经被。揭开经被,下方便是墓主的遗骸,四周堆满了各式金器、玉器,宝光莹然,虽蒙尘百年,依旧难掩其华贵。

  扎图达旺目光闪烁,忽然转向敕儿昆,厉声喝道:“好大的狗胆!竟敢擅挖我蒙古祖陵,惊扰先人安寝!来人,将这罪徒拖下去,砍了!”

  左右兵士不由分说,架起惊骇欲绝、连辩解都来不及的敕儿昆,拉到土坡之后。只听一声短促的惨嚎,敕儿昆便糊里糊涂地做了都答的替死鬼。

  扎图达旺杀了敕儿昆,命人严密看守陵墓,自己则携了那些文书图册,快马加鞭赶回白城,直奔大汗宫帐求见林丹汗。

  其时,林丹汗正聆听一位红衣大喇嘛讲经说法,闻报后,以手加额,大喜过望:“此玉印乃大元朝历代相传的‘制诰之宝’!彼处定是惠宗皇帝的皇陵所在!当年惠宗晏驾于应昌,明军追击甚急,战乱之中只能仓促殓葬,数百年来早已失其踪迹,想不到今日竟被台吉寻得!”

  (惠宗即大元统治中原的最后一位皇帝妥欢帖木儿,史称元顺帝。)

  林丹汗当即派遣大批人手前去护卫陵地,准备另择黄道吉日,为顺帝移穴建陵,并指定由国师阿岐那大喇嘛主持法事。

  众人再次恭敬地检视顺帝随葬品。那方玉印被一块红布包裹着,布上用金线绣着蒙文《陀罗尼经》。红衣喇嘛法号阿岐那,乃是XZ红教掌教派至蒙古的使者,深受林丹汗信赖,被尊为国师。他见此经布包裹玉玺,立即低眉垂目,合十诵经,神态极为恭敬。

  那几卷文书图册,经辨认,皆是元顺帝退出大都、移祚应昌之后的诏诰文书,另有一卷诗稿。

  林丹汗向着祖先遗物恭恭敬敬地行了三跪九叩大礼,这才小心翼翼地展开阅览。他抚摸着卷册,想起先祖荣光与今日部落衰微,面色沉郁,不胜唏嘘。看过文书,他最后将目光投向那卷诗稿。

  诗篇起首便是一片悲声:

  “失我大都兮,冬无宁处;

  失我上都兮,夏无以逭暑。

  惟予狂惑兮,招此大侮;

  堕坏先业兮,获罪二祖。

  死而加我恶谥兮,予妥欢帖木尔奚辞以拒?

  葬我于九天之上兮,食我鹰隼。

  埋宝于青丘之原兮,国祚长驻!……”

  林丹汗读着这字字血泪、句句悲歌的诗句,不禁长叹道:“想我祖成吉思汗,铁蹄踏遍四方,至世祖忽必烈皇帝,更是雄霸天下,建立亘古未有之大元朝,疆域之广,威势之隆,前朝何曾有过?可惜盛极而衰,天命转移,至顺帝时,乱贼蜂起,兵败如山,我蒙古子弟不得不再次退居塞外。传至朕这一世,国家四分五裂,各部如同一盘散沙,朕虽名为可汗,却连皇帝的尊号也无,号令难出察哈尔,想我蒙古,恐再也恢复不了先祖那般荣光了!”

  阿岐那国师见状,进言安抚道:“大汗不必过于气馁。大汗年少有为,励精图治,他日中兴元室,亦未可知。诗中有云:‘埋宝于青丘之原兮,国祚长驻’。如今这制诰之宝重现天日,并为大汗所得,岂非正是天命所归之兆?”

  林丹汗闻言,精神稍振:“国师所言极是!”他继续向诗稿后文看去,脸色忽而凝重,忽而舒展,片刻后,他压低声音道:“国师,你看此处。诗中所言之‘宝’,似乎并非指这方制诰之宝,而是……另有所指!”

  阿岐那面露惊奇:“哦?若非制诰之宝,世间还有何物,能保得大元国运长久?”

  林丹汗知此事关系重大,极力平息内心激动,挥手摒退左右侍从,待帐中只剩他与国师二人,才将诗稿递过去,指着末尾一处模糊的附文,说道:“大师请看这里。文中提及,当年惠宗皇帝移祚应昌之前,似乎曾将一件关乎国运的‘重器’秘密遣人藏于中原深山。但具体藏于何处,却语焉不详。后面附有一首小诗,看似是破解藏宝之地的关键,可惜纸页曾被水渍濡湿,破损严重,只剩下些残章断句,难以索解。”

  阿岐那接过诗稿,仔细辨认那最后一页的残迹,良久,方合掌道:“阿弥陀佛。从这‘香林宝寺’四字看来,藏宝之处,当与我佛门圣地有关。‘呵壁石开’,或意指宝物藏于石壁之内,需以特定法门开启。至于‘玉箫’、‘斜阳’……必是暗指寻宝所需的信物,以及开启的特定时机。这其中,恐怕还运用了我释家的某些秘传法门,缺一不可。可惜诗文残缺太甚,否则贫僧或可为大汗陛下推演破解。”

  此时,扎图达旺又向林丹汗禀报了墓中那通刻满怪字的石碑之事。林丹汗也感好奇,命人拓下碑文副本,与阿岐那及部落中多位学识渊博的长者共同参详,却无一人能辨识此种文字。最后,阿岐那沉吟道:“大汗,贫僧想起一人,或可识得此字。”

  “何人?”

  “此人隐居在辽东长白山深处,世人罕知其踪。贫僧昔年在龙华法会上,与他有过数面之缘。此人不看僧面看佛面,瞧在贫僧这点薄面上,或愿出山,为大汗破解这天书之谜。”

  林丹汗略有疑虑:“长白山路途遥远,且近女真地界,怎敢劳动国师亲身涉险?”

  阿岐那慨然道:“为大汗中兴大业,贫僧何惜此身?此事关乎国运,必须隐秘,贫僧亲往最为妥当。”

  林丹汗感其忠诚,道:“既然国师执意前往,朕便依你。若能解开怪字之谜,朕愿以宫中珍藏的三卷梵文贝叶佛经相赠。只是此事千万保密,绝不可泄露与女真人知道!”当下,便将石碑拓本与作为礼物的贝叶佛经交与阿岐那。阿岐那即日便带领数名得力弟子,启程前往辽东长白山。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忽忽数月过去,阿岐那大师终于从辽东返回白城,立即入宫帐禀报林丹汗。

  “大汗,那石碑文字已请隐士译出。正面八字,译成汉字乃是——‘得玉箫者得天下’!”

  林丹汗闻言,浑身一震。

  阿岐那继续道:“背面小字,则提及一件惊世之秘。大意是:元顺帝在晏驾之前,已将一件真正的‘国之至宝’,委托心腹之人,秘密带入中原,藏于一处深山秘境之中。并预言,此宝重见天日之时,便是大元国运复兴、重得天下之日!而开启宝藏的关键法门,尽数刻于一管名为‘玄女赤玉箫’的先秦古箫之上。”

  林丹汗听了,不禁大喜过望:“如此说来,朕复兴蒙古的大业,真要着落在这‘玄女赤玉箫’之上了!”他立即派出心腹精锐,秘密潜入中原,四处寻访玉箫下落。

  然而,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不知是何环节走漏了风声,远在建州的满洲女真首领努尔哈赤,竟也得知了“玄女赤玉箫”与“得玉箫者得天下”的预言。由此,他并蒙灭明、一统天下的野心愈发炽盛,同样派出一支精干人马,悄然南下,加入了寻找玉箫的行列。

  同年,努尔哈赤在赫图阿拉告天即位,自称“覆育列国英明汗”,定国号为“金”,建元“天命”,史称“后金”。一场最终席卷中原、持续数十年、导致亿万生灵涂炭的燎原战火,其最初的星火,竟由此而肇端。

  风卷残云,掠过苍茫草原。牧羊人都答仍在日日寻找他那“通灵宝玉”,殊不知他亲手掘出的秘密,已然点燃了一场燎原大火。九州大地,亿万黎庶,又将陷入无尽的苦难轮回。

  正应了那首无人不晓的元曲《山坡羊·潼关怀古》:

  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望西都,意踌躇。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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