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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火海刀山皆睥睨

新玉箫英雄传 空空灵儿 9634 2024-11-11 16:23

  临清虽为州治,更是十三省通衢要冲,本该是商旅云集、市井喧嚣之地。然而此刻穿行在长街上,只见家家门户紧闭,萧瑟秋风卷着枯叶在空荡的街道上打旋,偶有几片贴在斑驳的墙垣上,发出簌簌轻响,恰似为这座冷清的古城低吟着一曲挽歌。

  一弯新月如银钩斜挂西天,将清冷的光辉洒向死气沉沉的州衙。两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侧门前,其中一人肩上负着个麻袋。另一人上前叩门五声,木门应声而开,门内传来低语:“人擒回来了?正好风魔君在此,这小子玷污小姐清誉,就交由风魔君发落。“

  “嗨!“两个灰衣人齐声应道。

  这二人正是乔装改扮的龙百一与贯忠,麻袋中装的乃是少冲。

  少冲听出那问话的正是白日的蓝衣人。月色朦胧,人影绰约,彼此都看不清面目。龙、贯二人若不出声恐引猜疑,开口又怕露馅,早已商定但凡对答皆以“嗨“应之。这“嗨“字在东瀛语中含义万千,倒也勉强蒙混过关。

  一盏灯笼在前引路,昏黄的光晕在夜风中摇曳。龙百一与贯忠抬着少冲紧随蓝衣人之后,穿过重重回廊,但见庭院深深,竟不见半个人影,四下里黑灯瞎火,静得可怕。过了侧门再往前行,似乎已出了州衙范围,进入一处隐秘的园林。倭寇竟敢在官衙旁筑巢,既便于往来,又避人耳目,当真胆大包天。

  远处隐约现出一座小庙轮廓,庙中烛火在风中明灭不定,四周磷火闪烁,寒意刺骨。

  龙、贯二人不禁心头打鼓:“莫非已被识破,要将我等引至此地处决?“一念及此,顿觉脊背发凉,紧握的拳心中已满是冷汗。

  庙中供奉的土地公、土地母原本慈眉善目,在此情此景下却透着几分诡异。那被称作“竹中“的蓝衣人在墙壁某处一按,神龛应声向内转开,霎时间灯火通明。但见内里另设香案,十八支牛油巨烛熊熊燃烧,供奉着天照大神牌位,其下还有数个小木牌。二人不敢细看,只余光瞥见“正成“、“秀政“等字。龙百一猛然想起当年援朝抗倭时,丰臣正成、丰臣秀政被生擒处决的旧事。

  香案左侧尚有一道侧门,门前跪着两名武士,见众人进来立即叩首行礼:“竹中大人。“

  少冲虽心系美黛子安危,此刻将至其居所,却反而心生怯意。众人穿过侧门,但见通道两旁肃立着两排武士,刀鞘在烛光下泛着冷芒。龙、贯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既感兴奋又觉恐惧——如今深入龙潭虎穴,若身份败露,恐怕难逃一死。

  通道尽头是一排厢房,纸糊的木槅在烛光中映出憧憧人影。竹中停下脚步,对守门武士道:“通报首领,已擒获那小子,请示下如何处置。“

  武士拉开板壁闪身而入,随即合上。就在这开合的瞬间,少冲瞥见室内跪坐着数人,却不知美黛子是否在其中。

  忽然,徐鸿儒熟悉的声音传来:“敝人功败垂成,承蒙藤原大人不弃,以美酒佳人相待,实在感激涕零。不过请大人放心,白莲教根基深厚,假以时日,未必不能重振旗鼓......“

  一个浑浊的声音生硬地打断他:“说嘎!你的明白好!日本武士规矩,败了没脸活着。你的,中国的人,狗什么什么喘,是不是?“

  这名叫藤原的倭人汉语蹩脚,想用“苟延残喘“这个成语,却只记得首尾二字。

  徐鸿儒连声应是。静默片刻后,武士出来低语:“首领命诸位稍候。“

  众人便肃立门外,静待传唤。夜风穿过长廊,吹得烛火摇曳不定,将每个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扯得忽长忽短。

  竹中在门外等候时,目光落在少冲脸上。但见少冲满面血污,双目紧闭,气息微弱似有若无,俨然重伤昏厥之状。竹中俯身细看片刻,低声对龙百一道:“鬼半藏,你伤了他何处?可莫要取了他性命,否则首领降罪,连我也保你不住。“

  龙百一不敢多言,只低低应了声“嗨“。幸而竹中并未深究,转而静立待命。

  此时室内传来藤原粗哑的声音:“丰臣小姐乃神主千金,你可明白?因你办事不力,连累小姐受神主责骂,连首领之位也丢了,你可知罪?“

  徐鸿儒急忙辩解:“在下冤枉!在下何尝不想执掌白莲教大权,逐鹿中原?实在是已经竭尽全力......“

  “你的意思,是小姐办事不力?“藤原的声音陡然转冷。

  “她并非不愿助我成事,只是为着一个小子,总是心存顾忌......“

  “哪个小子?“藤原追问道,“竟能让小姐如此着迷?你但说无妨,此处我做主。“

  徐鸿儒的声音带着几分怨毒:“陆鸿渐那伙人始终难以铲除,其中作梗最甚的就是一个叫少冲的小子。若不是丰臣小姐屡次阻拦,早将此子除去,我们也不会落得今日这般田地......“

  田尔耕的声音适时响起:“此子确实非同小可。他是铁拐老的嫡传弟子,当年王森在紫霄宫功败垂成,也是因他之故。“

  门外少冲听得“小子“指的竟是自己,不由一怔。转念想到美黛子终究还是护着自己,心中百味杂陈。

  藤原忽然厉声问道:“听说你为了让小姐听命,竟对她下毒,可有此事?“

  徐鸿儒连声否认:“绝无此事!那毒是王好贤所下,与在下无关。至于在剑阁绑架丰臣小姐,那也是做戏给那小子看的,绝无加害之意。“

  “我暂且信你。“藤原冷冷道,“日后若发现你撒谎,定不轻饶!幸好小姐无恙,反倒更显明艳动人,否则定要你们给王好贤陪葬。“他转向那位一直沉默的小姐,语气稍缓:“小姐,看来神主并未冤枉你。既然事未办成,就听从大人安排,回去吧。“

  少冲屏息凝神,心道只要这位丰臣小姐开口,便能确认她是否就是美黛子。然而等了许久,室内始终没有传来那个熟悉的声音。

  藤原又道:“风魔家权势滔天,'风魔党'纵横五州所向披靡。神主将你许配给风魔君,也是为你好。丰臣与风魔两家联姻,何愁大事不成?你既不愿,神主才与你立约:若能成大事,刺杀明朝皇帝,便允你自主婚嫁。如今事败,我们日本人岂能如中国人般不守信用?莫要惹神主动怒,明日就随风魔君渡海回国,相夫教子。这里的事由我接手,你看可好?“

  这倭人虽对神主千金不敢用强,言语间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便在此时,一个让少冲魂牵梦萦的声音终于响起:

  “我丰臣家的事,用不着你多管。“

  这熟悉的声音如惊雷贯耳,少冲只觉脑中“嗡“的一声,身子不由自主地重重撞在地板上。室内传来一声惊呼,板壁应声拉开,藤原沉声道:

  “把那小子带进来,让我瞧瞧他究竟是何方神圣!“

  烛光从敞开的门内倾泻而出,映照在少冲苍白的脸上。在这一刻,他终于要直面那个让他爱恨交织的真相。

  少冲被龙百一与贯忠一左一右架着抬进屋内。他强撑精神环视四周,只见两侧榻榻米上跪坐着十余人,徐鸿儒、田尔耕赫然在列。正前方两名倭人武士相对而坐,皆以白巾抹额,身着无袖白袍,俨然东瀛装束。

  最令他心悸的是后方那道白绫幔帐——隐约可见一个窈窕身影端坐其中,那熟悉的侧影,那微微耸动的肩头,不是美黛子又是谁?只见她纤指本已掀起幔帐一角,却又倏地松开,蓦然背过身去。

  “黛妹!“少冲猛地挣开搀扶,踉跄向前,“我来救你了,当真是你么?“

  左侧武士厉喝一声,伸手推向少冲肩头。少冲一个趔趄单膝跪地,却立即双掌撑地腾身而起。那武士反被震得向后仰倒,虽未太过狼狈,却自觉颜面尽失,用倭语讥讽道:“明猪见了我大日本武士,便吓得跪地求饶。“

  少冲虽听不懂倭语,却从那轻蔑语气中猜出七八分。他充耳不闻,右掌疾拍对方面门,左掌同时划向幔帐。“嗤啦“一声,气劲过处,半幅白绫应声而裂。他身形如电,五指已搭上那女子香肩。

  “啊!“女子惊呼转身,果然是美黛子!可她竟闪身后退,颤声道:“你......认错人了......“

  少冲心如刀绞:“你骗不了我......“话音未落,身后刀风骤起。美黛子失声惊呼:“后背!“

  少冲头也不回,反手扣住来袭武士的手腕。只听“咔嚓“一声,武士刀应声落地,那武士却咬牙不吭一声。少冲凝视美黛子:“你终究是在乎我的,是不是?“

  美黛子忽然俯身深鞠一躬,额尖触地,再抬头时已是泪光盈盈:“少冲君,求你走吧。“话音未落,被制住的武士突然屈膝顶向少冲腰眼。少冲吃痛弯腰,那武士却被震飞出去,膝盖尽碎,再难起身。

  又一名武士挥刀扑来,少冲一掌将其震飞,手背却被刀锋划伤。几乎同时,三把武士刀从不同方向劈来!

  “小心!“美黛子闪身挡在少冲面前。三名武士急忙收势,刀锋偏转间误伤同伴,屋内顿时大乱。

  “挟持我做人质。“美黛子低声急道,目光仍警惕地扫视众武士。

  少冲会意,拾起地上武士刀架在她颈间,大步向外走去。龙百一与贯忠见状撕去伪装,双刀出鞘断后。藤原武藏率众武士怒吼着追出小屋。

  少冲一手环抱美黛子纤腰,一手舞刀成幕。众武士投鼠忌器,不敢全力进攻,加之少冲刀法凌厉,不过片刻,三人已杀出土地庙。月光下,少冲低头看向怀中女子,却见她泪痕未干,唇间噙着一抹难以言说的苦笑。

  少冲心头方掠过一丝脱困的欣喜,却见四面八方的黑暗中陡然亮起成片火把,如一条条火龙从夜色中窜出。上百名衙役手持刀枪如潮水般涌来,将三人围得水泄不通。火光跳跃间,刀锋反射出慑人的寒芒。

  竹中半兵卫朗声长笑,声震夜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来州衙撒野!速速放下人质,或可饶你们不死!“

  贯忠横刀直指,声若洪钟:“究竟是谁胆大包天,竟敢假冒朝廷命官?待朝廷大军一到,定要诛灭尔等九族!“

  藤原武藏面色微变,暗忖:“神社在各处卫所皆有密探,州衙五里内遍布暗哨,明军稍有动静便会知晓。但这三人既能假冒清一、鬼半藏混入,必是得了外应,不可不防。“他沉声道:“小姐,这三人知晓太多机密,绝不能放虎归山。“

  话音未落,场中形势骤变。美黛子手中短刀已抵在贯忠咽喉,而龙百一的刀尖也同时指向她的后心。

  “不可!“少冲急呼,既不愿见美黛子伤及贯忠,更不忍龙百一伤害美黛子分毫。

  美黛子凄然一笑,月光映着她苍白的脸颊:“少冲君,这两位是你的朋友么?若他们将此地机密泄露,便会有数百条人命因我而丧。我只放你一人离去,你定会守口如瓶的,是不是?“

  少冲急切道:“我让两位立誓,绝不泄露今日之事。“

  贯忠昂首道:“贯某奉命探查樱花社内情,岂有知情不报之理?“

  “贯大哥何苦如此?“

  贯忠仰天长笑:“东洋倭人总以为中国没有好汉,今日贯某便豁出性命,教他们见识见识!头可断,志不可夺!“

  忽闻场中响起掌声,但见一个身高八尺的东瀛武士缓步而出。竹中半兵卫与藤原武藏低语片刻,扬声道:“风魔君敬你是条好汉,愿与这位少冲兄弟一决高下。若你们肯放开小姐,便按武士道的规矩了结此事。“

  龙百一目光闪烁,心知朱公子已派人调兵,大军转眼即至。当下收刀入鞘,朗声道:“好!若风魔小太郎败了,须永世不再纠缠丰臣小姐,放我们离去;若少冲兄弟败了,我们甘愿受死!“

  美黛子也收回短刀,将手中的武士刀递给少冲。四目相对时,她眼中流露出复杂难言的神色,既有期许,又藏着说不尽的哀愁。

  少冲自闻香宫一战后元气大伤,虽经天浴泉调理有所恢复,但魔功已破,武功大不如前。面对这位名震东瀛的武士,他并无必胜把握。然而在美黛子目光的激励下,他只觉胸中豪气顿生,向她微微颔首,握刀走向场中。

  风魔小太郎按刀而立,双目如电。待少冲刚刚站定,他突然暴起前冲。人未至,一股凌厉气势已如惊涛骇浪般扑面而来。少冲不禁后撤半步,握刀的手心已渗出冷汗。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风魔小太郎已然近身。野太刀高举过肩,带着裂帛之势向左下猛劈。少冲横刀格挡,两刀相撞火星四溅,铿然巨响震耳欲聋。这一劈力道刚猛无俦,震得少冲额角被刀背撞中,眼前金星乱舞,双腿一阵发软。

  这野太刀较寻常武士刀长出四分之一,刀刃宽厚,在风魔小太郎手中更显威力。每一刀都如万丈高墙崩塌,势不可挡。这套源自萨摩示源流的刀法讲究一鼓作气,往往一刀便能决出生死。

  风魔小太郎见一击未竟全功,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挥刀拦腰横削。这一招融合了林崎流拔刀术的精髓,刀锋划出诡异弧线,锋芒尽聚刀尖。

  少冲施展流星惊鸿步在刀光中闪转腾挪,衣衫多处被凌厉刀气割破。他心知久守必失,觑准对方破绽骤然转守为攻,平天下剑法应手而出。然而武士刀终究非他惯用兵刃,精妙剑招打了折扣,在风魔小太郎狂暴的刀势前,竟如怒涛中的一叶扁舟。

  藤原武藏、竹中半兵卫等人面露得色,均想:“瞧这情势,风魔君必将这小子斩为肉泥,再杀了这那两个假冒忍者的蛮人,樱花神社连夜搬往别处,就算明军真的到来,不免捕风捉影,扑一场空。”火光摇曳中,这场生死对决愈发惊心动魄。

  龙百一虽对东瀛剑术各派略知皮毛,认出风魔小太郎使的是萨摩示源流中糅合了林崎拔刀术的变招,却苦于不知破解之法。美黛子见少冲在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下渐显不支,急得纤指紧攥衣袖,她虽知其法,但一则碍于身份,不便直言提醒,二则怕少冲因此胜了却觉不光彩,转眼瞧见龙百一焦急的神情,忽然有了主意,装作不经意地低吟:“守得云开见雾散,大雨过后现霓虹。“

  这轻声细语恰似春风拂过柳梢,龙百一顿时心领神会,知她是在暗示破解之道在于一个“忍“字,急忙朝场中高喊:“少冲兄弟,务要隐忍,切莫贸然出击!“

  少冲正全神贯注应对凌厉刀势,直到被风魔小太郎一刀震倒在地,才听见龙百一的呼喊:“以逸待劳,以无胜有!“这八个字如惊雷贯耳,顿时让他想起恩师铁拐老的教诲:“以虚击实,从心所欲不逾矩,方是武学至高境界。“往日对“无招胜有招“的困惑,此刻竟豁然开朗。

  他更忆起萧士仁讲授兵法时,曾以春秋长勺之战为例:齐军擂鼓三通,气势如虹,鲁军却偃旗息鼓,待敌人士气衰竭方才出击,终获全胜。东瀛忍者最重“忍“字诀,为求一击必杀,常能隐伏数日不动分毫。

  少冲心念电转,倏然翻身跃起,身形如流云般飘忽不定。风魔小太郎久战不下,早已心浮气躁,见状更是狂性大发,野太刀带着凄厉破空声连连劈砍。殊不知这正堕入少冲算计——他越是急于求成,就越是难以命中;越是劈空,就越是焦躁。刀势虽仍凌厉,却已失却先前的精准灵动。

  少冲如柳絮随风,在刀光剑影间从容穿梭。待风魔小太郎气势渐衰,他倏然侧身闪至对手背后,一招“顺水推舟“借力打力,将风魔小太郎凌空抛出一丈开外。

  “砰“的一声闷响,风魔小太郎重重摔落在地。他挣扎欲起,忽觉鼻间温热,伸手抹去竟满掌鲜血。环视四周,但见众人目光如刺,尤其丰臣小姐竟对他视若无睹,顿时羞愤难当。野太刀寒光一闪,便往颈间抹去。

  电光火石间,一道人影疾掠而至。“当“的一声脆响,藤原武藏竟在五尺开外拔刀、格挡、夺刃一气呵成,将野太刀稳稳接在手中。这一手快如鬼魅的功夫,令少冲暗自心惊。

  “小太郎殿,“藤原武藏以倭语沉声道,“大丈夫志在四方,岂能为儿女私情轻生?胜负从来都要到最后才见分晓。“说罢将刀递还。

  风魔小太郎接过佩刀,却猛然掷之于地,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抱头狂奔入夜色深处。凄婉的歌声从天边传来,每一个音符都浸透着绝望。少冲望向美黛子,见她偏过头去,不由心生恻隐。

  龙百一朗声道:“胜负已分,还不让路!“

  竹中半兵卫阴冷一笑:“约定是说风魔小太郎败了便放你们走,可没说我等也要遵守。小姐,为了神主大人和神社安危,只好得罪了。“他大手一挥,众衙役齐声呐喊,刀枪如林般向四人合围。

  龙、贯二人暗骂无耻,心知官军未至,唯有背水一战。两人执刀与少冲成犄角之势,将美黛子护在中间。

  美黛子望着渐逼渐近的刀锋,心中天人交战。是助少冲脱险,还是与他同生共死?眼见寒光凛冽的兵刃映着跳动的火光,她忽然明澈如镜:若少冲葬身于此,她绝不独活。来世再续姻缘,也好过今生相望不相亲。

  纤纤玉指悄然探出,恰与少冲伸来的手紧紧相握。十指交缠的刹那,两颗心已跨越千山万水,融作一处。

  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南面突然涌入大批人影,如潮水般挡在四人身前。这些人皆身着夜行衣,面蒙黑巾,足有两三百之众,将庭院挤得水泄不通。为首一人操着流利的东洋话高声道:“打架有伤和气,诸位且慢动手!“

  龙百一与贯忠相视一笑,心知定是朱公子到了。少冲正自惊疑,忽听耳边传来熟悉的细语:“少冲兄弟,别来无恙?“转头望去,但见一个蒙面人只露出双眼,却分明是平定白莲教有功、官拜登莱镇总兵的萧士仁!

  “萧将军怎会在此?“少冲惊喜交加。萧士仁急忙竖起手指示意噤声。少冲这才想起朱公子早先派人往卫所求援,却不料竟请动了萧总兵亲至。只是不解为何官军要这般藏头露尾,行事作风倒似绿林好汉。

  原来萧士仁自平定白莲教后升任总兵,奉命驻守临清清剿余孽。这日他正在卫所练兵,接到朱公子密函后依计行事。白日里照常操练兵马,待到黄昏时分,他精选三百亲兵,假称前往峄山村剿匪。待行至村中,却令士卒换上百姓衣衫混入临清城,入夜后又改作忍者装扮,人衔枚、马摘铃,分批潜入州衙。其时衙内正值混乱,巡哨的忍者一时难辨真伪,还道是己方援军赶到。

  此刻官军骤然现身,藤原武藏与竹中半兵卫面面相觑,均想:“这许多来历不明之人,我等竟毫无察觉!“藤原武藏厉声喝道:“尔等何人?“竹中半兵卫见问得唐突,忙接口道:“知州老爷不在衙内,在下是同知黄时俊。阁下带这许多人擅闯州衙,该当何罪?“

  朱公子唇上贴着仁丹胡,一身东瀛官服,倒真有几分倭国贵族的派头。他洒然一笑,用流利的日语道:“敝邦与天朝素来交好,昔年因朝鲜之事生出嫌隙,断绝往来已四十载。如今丰臣氏失势,新朝继立,愿与天朝重修旧好。在下乃将军特遣使臣,日前结识一位中国友人,他说日本无美女,中土才多绝色。在下不服,便说我国有四大美人:静御前、阿市、细川玉子,还有这位丰臣小姐。恰闻丰臣小姐在临清,特带友人前来一睹芳容。不想他性子太急,想必是见丰臣小姐天姿国色,一时忘形冒犯了诸位。还望念在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高抬贵手。“

  这一口地道的日语令藤原等人面面相觑,惊疑不定。

  竹中沉声道:“阁下籍贯何处?可有出使文书?“

  朱公子自称长崎人士,将长崎风土人情、名胜典故娓娓道来,俨然真是个长崎土著。最后还添上一句:“不想在黄知州府上得遇乡亲,真乃他乡遇故知,幸何如之!“却绝口不提文书之事。

  竹中虽未全信,语气已缓和许多:“还请星使出示通关牒文。“

  朱公子这身行头本是途中一时兴起置办,哪有什么正式文书?正暗自叫苦,忽听徐鸿儒厉声叫道:“我认出来了!此人是朝廷派来征剿白莲教的监军!“

  藤原武藏闻言脸色大变,转身欲走。萧士仁当即一声令下,三百亲兵刀剑齐出,如狼似虎般扑向倭寇。众衙役见是官军,早已魂飞魄散,或跪地求饶,或四散奔逃,转眼间便倒下一片尸首。火光跳跃,映照着满地狼藉,方才还气势汹汹的东瀛武士,此刻已成瓮中之鳖。

  少冲深知美黛子若落入官府手中,必定凶多吉少。他紧握她冰凉的手,趁着庭中混战之际,护着她杀出重围。不料衙门外竟还埋伏着一支兵马,见二人冲出,立时箭如飞蝗。少冲将美黛子紧紧护在怀中,以身为盾,硬生生闯过箭雨。身后马蹄声骤起,十余骑紧追不舍。

  此时东方既白,晨光熹微中,美黛子瞥见少冲肩头深深扎着一支羽箭,鲜血已染红半边衣襟。她心如刀绞,颤声道:“少冲君,放下我吧,他们要的是我......“少冲只是摇头,将她搂得更紧,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别说傻话。“

  奔至南门,但见城门紧闭,守军森严。少冲当即转身往西门而去,恰逢城门初启,一队官兵正列队入城。他急忙隐入巷角,咬牙拔下肩头箭矢。美黛子含泪为他敷上金疮药,泪水止不住地滑落:“我们逃不出去的......“

  少冲轻轻拭去她脸上泪痕,目光坚毅如铁:“历经这许多磨难都闯过来了,还有什么能难倒我们?我不许你再轻言放弃。“美黛子望着他深情的眼眸,心中既痛且暖,再不敢说丧气话。

  待官兵全部入城,守军正要关闭城门,城外百姓顿时喧哗起来。守门官高呼:“全城戒严三日,缉拿奸细!除官兵外,一律不得出入!“

  少冲心念电转,忽生一计。他抱着美黛子踉跄奔至城门,嘶声喊道:“行行好!我娘子染了瘟疫,要出城求医!“众人闻之色变,纷纷避让。守门官也慌忙摆手:“快走快走!莫要传染旁人!“

  二人得以顺利出城,少冲正自庆幸,身后却传来呐喊:“奸细在此!“但见烟尘滚滚,百余骑兵飞驰追来。原来方才入城的登州营守备苗先察觉有异,立派把总吴成率兵追击。

  这一带平原旷野,无处藏身。奔出三里之地,追兵已至。少冲强提真气,一手护着美黛子,一手挥掌迎敌。他本不愿伤人性命,但形势所迫,掌风过处,官兵纷纷倒地。美黛子也挥剑相助,剑光闪处,必有人受伤。

  吴成在马上厉声大喝:“那女子是钦犯白莲花!擒获者重赏!“余下二十余名精锐闻言更是拼死缠斗。少冲饥渴交加,渐感不支,一个疏忽,腿上已中一枪。转头正对上美黛子凄婉的目光,他心中一震:“我若倒下,黛妹必不能活!“

  这念头如惊雷贯顶,竟引动体内快活真气。霎时间他只觉精神大振,疲惫饥渴一扫而空。他所练的“快活功”奇妙无比,不吃不喝日行千里也绝非难事,称其为“烂叫化儿快活似神仙”,便是此故。

  少冲见吴成仍在指挥,心念一动,倏然飞身直取把总。吴成挺枪疾刺,却见少冲如鬼魅般从马腹下穿过,翻身跃上马背,将他掀落在地。纵马接应美黛子时,官兵却以套索钩镰齐出,战马悲鸣人立。少冲只得抱着美黛子跃离马背,再度陷入重围。

  正当危急关头,忽闻蹄声如雷,一骑自城中飞驰而至。来人未到声先至:“刀下留人!“但见此人身着宫廷侍卫服饰,亮出腰间宝剑:“此剑主人你可认得?城中贼患未平,你等却在此纠缠,速速入城。这两人交由我来应付!“

  吴成见剑大惊,慌忙行礼:“末将遵命!“当即喝令收兵。

  少冲认出来人正是龙百一,待官军走远,抱拳相谢:“龙大哥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龙百一翻身下马,将缰绳与宝剑递至少冲手中:“城中只擒得些小角色,让首恶逃了。朝廷既已布下天罗地网,量他们也逃不远。这柄'青霜剑'你且收好,若遇阻拦,亮出此剑可保平安。“

  少冲接过宝剑,喉头哽咽:“龙大哥......“

  龙百一朗笑拱手:“人生何处不相逢?他日重逢,定当把酒言欢!“言罢转身而去。

  少冲与美黛子相视一笑,共乘一骑。骏马扬蹄,载着二人奔向晨光初现的天际,将临清城远远抛在身后。

  (作者按:1.日本关于忍者最早的记载是五世纪末至六世纪初圣德太子派一位名叫“大伴细人”的“志能便”完成任务。战国时代叫法甚多,流传最广的叫法是“乱波”,“忍者”这个称谓是在日本江户时代才开始有的。2.丰臣秀吉,在中国史书中称为平秀吉。幼名日吉丸,成为武士后改名木下藤吉郎,绰号“猴子”,就任日本太政大臣后天皇赐姓丰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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