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深秋，天边缀着几缕薄云，原野上枯草连天。西风卷着落叶扫过驿道，马蹄踏碎满地白霜。途中遇到几拨官兵盘查，少冲只消亮出那柄青霜剑，道是“宝剑主人的故交“，官兵便恭敬放行。有一队人马甚至特地派了十名士卒护送一程。
日落时分行至火楼铺，但见市集炊烟袅袅。二人寻了家客栈投宿，店家早备好丰盛酒菜与两间上房，侍奉得无微不至。
少冲把玩着青霜剑笑道：“龙大哥当真交游广阔，连这荒村野店的掌柜都是旧识。“剑鞘是上等鲨鱼皮所制，剑柄螭纹盘绕，剑身“青霜“二字古意盎然，想来剑主定是位风雅之士。
美黛子却蹙眉道：“只怕是施恩示惠，另有所图。“
“你多虑了。“少冲口中这般说，心下却是一动。龙百一身份不凡，为何对他这般江湖草莽青眼有加？私放钦犯乃杀头大罪，这般倾力相助当真只是出于义气？想到自己一路亮出宝剑，若日后牵连龙百一，岂非恩将仇报？念及此处，他暗下决心，非到万不得已绝不轻易示剑。
晚膳后，美黛子为少冲换药。烛光下，她指尖轻抚那些狰狞伤口，每处伤痕都似刻在她心尖。少冲却谈笑自若，恍若不觉痛楚。想起昔日在莆田客栈为她敷药的光景，那夜二人初尝云雨，而今互换角色，虽无巫山云雨，这般相守已是人间至乐。
夜已三更，美黛子才归寝处。少冲辗转反侧，想着龙大哥有无出事，尚未入眠。这时有人打门，他心下警惕，喝道：“谁？”
“是我。”
少冲听出是朱监军的声音，不知他夤夜到此作甚，当下开了门，抬眼见他还是富家公子的打扮，独自立于廊下，长揖道：“大人深夜造访，不知有何见教？”不禁向他背后看去。
“不必张望，只我一个人，你的黛妹好好睡在房内，你也不必多虑。”朱监军瞥了眼邻室，径自走入少冲房中取走青霜剑，“我来取走我的剑。“
少冲被他说中心事，目光不敢与他相接。少冲才知青霜剑的主人是朱监军，说道：“小民有一事不大明白，不知该问不该问？”朱监军道：“就你我二人，不必拘礼。什么事？径问无妨。”
少冲道：“大人何以会放我二人走？”
朱监军故作肃容：“我何时放你走了？分明是你偷走本监军的剑到处招摇撞骗，被本监军逮了个现形，反赖得本监军头上。”
少冲一怔，心想：“看来监军大人是为我开脱，我就来个默认，也好为龙大哥脱罪。”便默然不语。却见朱监军踌躇不去，玉面渐染红霞，纤指无意识摆弄衣带，竟显出几分女儿情态。他心下奇怪：“有什么话不好说，作此女儿之态？”
又过了一会儿，少冲道：“夜深了，秋寒露重，大人先回房歇息吧，明日要杀要剐，我少冲绝无怨言。”
朱监军行至门边，忽又驻足，望着天边残月轻声道：“我……本监军此行本来还想问你一事，既然你和她，我看……这个就不须问了。”
少冲躬身一揖：“有什么话大人尽说无妨。”
朱监军走到窗前，望着天边残月，语声缥缈如烟，似浸透往事：“我想问，你可还记得一个人，记得对她说过的一句话......”
少冲见过的人万万千千，说过的话不可胜数，也不知朱监军说的哪个人，指的哪句话。正待细问，楼下陡然传来怒骂声，细听来人竟是武跛李、名扬师徒。心想武大哥系白莲教要员，必定遭官府通缉，在此公然大闹，不知为着何事。一念及此，便顾不得与朱临军叙话，闪身出门窥探。
刚转过走廊转角，后脑忽遭重击，眼前一黑瘫软在地。迷糊中只听脚步声杂乱，想来是武名扬等人已闯进客栈。他内力深厚，片刻即醒，窥见暗处藏着五道黑影，黑暗中瞧不见面孔，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这五人早藏在了此处，是以我反应不及，大概是冲着我来的。却刚好跛李、武名扬二人进店，闹出动静，否则我这会儿焉有命在？”当下屏息凝神，佯装昏迷。
只听武名扬在楼下高声喝骂：“尔等耳朵都聋了不成？让本老爷在门外苦候这许久！“店家连声赔罪：“二位客官恕罪，实在是客房都已住满了。“
武名扬冷哼一声，掏出一面木牌亮在店家眼前：“看仔细了，这可是锦衣卫的令牌。本老爷要住店，你难道不会让其他客人睡柴房去？“店家见是官爷，顿时噤若寒蝉，忙不迭地为二人收拾房间。
跛李在一旁阴恻恻地补充：“切二斤牛肉，打三角酒送到房里。“店家唯唯诺诺地应下，匆匆去准备。
二人入住的客房恰在少冲藏身之处的斜下方，窗扉洞开，将室内情形尽收眼底。不多时，一个身影端着酒菜走进房中，始终背对着少冲。但见此人步履沉稳，全然不似寻常店小二。
武名扬不耐烦地挥手：“滚远些，莫要碍了本老爷的眼。“
那人躬身道：“小的还要在店里当差，不敢走得太远。“
“小声说话你听不见，大声呼喝才听得清，就站那么远！“武名扬厉声呵斥。
那人连连作揖退出房来，却在廊下绕了个圈，悄无声息地潜回窗下。月光照见他手中明晃晃的钢刀，在暗夜中泛着森森寒光。
房中，武名扬斟满一杯酒，恭敬地奉到跛李面前：“师父，徒儿敬您一杯。此番能得手，全赖师徒二人心意相通，配合无间。“
跛李接过酒杯，冷笑两声却不言语。武名扬又试探道：“师父，这部宝卷究竟有何玄妙？不如打开瞧瞧，若是赝品，岂不白费心思？“
跛李的手按在桌上一个鎏金铁匣上：“是真是假，你能辨得出来？“
“徒儿愚钝，自然看不出来。但师父学究天人，定能明辨真伪。“
“若我说这是假的，你信是不信？“
这铁匣以精钢铸就，表面鎏金，内藏天书卷轴。跛李得了铁匣，武名扬握着钥匙，二人各持一半，自莲花峰下来便各怀鬼胎。跛李虽武功高强，却怕逼急了徒儿，钥匙一失，铁匣永无开启之日；武名扬忌惮师父武功，明里恭敬，暗地里却绞尽脑汁要夺铁匣。这些时日跛李连如厕都抱着铁匣，让他无从下手。
武名扬正待再说，忽见跛李将入口的酒液猛地喷出，跃起身来厉声喝道：“好个乖徒儿！竟在酒中下毒！若非老夫早有防备，岂不命丧你手！“
“我......我没下毒啊！“武名扬惊得面色发白。
跛李冷笑：“既说无毒，便是老夫多心了。来，徒儿，你把这杯酒喝了。“说着将残酒递到武名扬面前。
武名扬盯着酒杯，心念电转：“这老贼分明是自己下毒，反咬我一口，想逼我喝下毒酒，我武名扬岂会中计？“
见徒儿不肯接酒，跛李心中再无怀疑，阴森森笑了两声，缓缓坐回座位。
武名扬摸了摸腰间匕首，壮着胆子高喊：“店小二！过来！老爷有话要问！“
那店伙只得退开数步，再装作匆忙赶来，喘着大气道：“二位爷有何吩咐？“
武名扬劈头盖脸怒斥：“你在酒中下毒是不是？这位头陀是我师父，与你有何仇怨？“
店伙吓得面无人色，连连摆手：“没有啊！小的怎敢下毒！“
武名扬起身揪住他衣襟：“酒是你打的，人证物证俱在，还敢狡辩？“
店伙浑身颤抖，语无伦次：“他他......我我......“话音未落，但见寒光一闪，武名扬手中匕首竟不是刺向店伙，而是直取跛李后心！
原来他训斥店伙不过是为了分散注意，此时他正站在跛李身后，这一击出其不意。武名扬素来畏惧师父，当年拜师本就是为了学艺报仇，此刻情势所迫，不得不先下手为强。眼见刀尖即将刺入后心，他又是恐惧又是狂喜，心几乎要跳出胸膛。
便在刀尖触肉的刹那，跛李猛然惊觉。危急间不及细想，幽冥大法瞬间运转，一股真气凝于后心，同时侧身挥臂向后一拍，正中武名扬小腹。两人同时惨叫，向两旁摔去。跛李压垮了木桌，武名扬则觉小腹剧痛，身子倒飞数丈，后背重重撞在房柱上。
“轰隆“一声，房梁震动，瓦片如雨落下。那店伙恰站在武名扬身后，被撞得当场昏厥，反倒成了肉垫，让武名扬伤势稍缓。但小腹处的掌伤依然沉重，武名扬被埋在瓦砾中，一时难以起身。
烟尘弥漫中，跛李拄着鬼头杖缓缓站起，一步一顿地向武名扬走来。杖头叩地的声音在静夜中格外清晰，每一声都敲在武名扬心上。
武名扬惊骇欲绝，方才他拼死一击虽得手，却因跛李在千钧一发之际侧身闪避，匕首只偏斜地刺入后背半寸，未能取其性命。此刻他自己重伤在身，连呼救声都微弱得几不可闻。
黑暗中骤然窜出五名店伙，呼喝着围攻跛李。但见跛李鬼头杖横扫，首当其冲者立时颅骨迸裂；回杖再扫，两人应声飞出，一人撞上假山气绝身亡，另一人跌进花丛奄奄一息。余下二人魂飞魄散，弃械而逃。武名扬暗骂这些废物不堪大用，转念又盼他们能搬来救兵，可自己命在旦夕，只怕等不到援军。他本想以钥匙相胁，却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
正当跛李高举鬼头杖欲下杀手之际，瓦砾堆中突然暴起一人，死死抱住跛李向旁摔去。这突如其来的袭击令跛李措手不及，后脑重重撞上地上一枚铁钉，加之背上血流如注，当即昏死过去。
武名扬定睛一看，竟是先前那个店伙。想是方才苏醒，眼见跛李高举鬼头杖自以为要取他性命，情急之下拼死一搏。武名扬暗自庆幸，气息稍顺，忙对店伙道：“快......快扶我起来。“
店伙惊魂未定：“你......你没死？“
“你盼着我死么？“武名扬强提一口气，“还不快些！“想到跛李既除，天书卷轴唾手可得，不禁心潮澎湃，又是一阵气血翻涌。
那店伙缓缓起身，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朴刀，一步步逼近武名扬。武名扬见他眼神不善，厉声道：“你要做什么？我乃朝廷命官......“
黑暗中传来怪笑声：“嘿嘿，杀的就是你这朝廷鹰犬。“脚步声杂沓，五道黑影渐次现身。火光摇曳中，但见这些人影幢幢，面目难辨。
武名扬强自镇定：“尔等何人？这里是客栈，光天化日之下，莫非想要造反？“
那怪声之人纵声大笑，余众随之哄笑。笑声方歇，那人冷声道：“我里是客栈，我的地盘我做主。不管你与这头陀演的什么戏，既然来了，就休想活着出去。“
武名扬正欲亮出锦衣卫令牌，猛然警醒：“这些人既知我身份，定是白莲教余孽或江湖逆党，此处必是他们的巢穴。“当下转圜道：“诸位好汉，小弟实非甘心为朝廷卖命，不过是子承父职，迫不得已。若肯高抬贵手，小弟定当洗心革面......“
那人截口道：“好个叛徒，竟敢辱骂朝廷，罪加一等！胡捕头，行刑！本州明日便上奏朝廷：锦衣卫武名扬骚扰地方，杀死三名衙役意图谋反，被捕时负隅顽抗，当场格杀。在场众人皆可为证。“
武名扬听他自称“本州“，心头一震：“你是临清知州黄天祐？“
那人解下腰间印绶：“你既有锦衣卫令牌，不妨也看看本州的官印。“
武名扬见印信无误，厉声道：“你敢擅杀锦衣卫？“
他哪里知道，眼前这位“黄知州“实是倭寇首领竹中半兵卫假扮。
竹中半兵卫阴森一笑：“皇上如今只听魏公公的。本州既是魏公公的人，还有什么不敢？“
武名扬急忙道：“我也是魏公公的人！“
“现在想认魏公公做干爹？太迟了。“竹中半兵卫冷笑着挥手，“胡捕头，还不动手？“
寒光闪动间，武名扬只觉颈间一凉，最后的意识停留在那张狞笑的脸上。
那店伙手中钢刀高举过头，寒光在烛火下流转不定，映得武名扬脸上血色尽褪。他眼见刀锋慑人，连呼吸都滞住了，汗毛根根倒竖，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什么尊严体统都顾不得了，忙不迭颤声道：“好汉且慢……小弟确已拜在魏公公门下为义子，且听我细细道来。那年魏公公亲临武当山紫霄宫行香，启建罗天大醮，小弟那时尚是一介布衣，恰在宫中养病。听闻魏公公乃当朝第一忠贤，这等千载难逢的机缘岂能错过，便趁他老人家在后院赏玩紫薇时，斗胆上前毛遂自荐……”
竹中半兵卫忽然打断道：“何为'毛遂自荐'？”他扶了扶腰间刀柄，眼中闪过探究之色。
武名扬暗喜对方肯接话，忙躬身解释：“此乃战国典故。那毛遂本是赵国平原君门下食客，平日寂寂无闻。待秦军围困邯郸，平原君欲往楚国求援，他自请随行，言道'使锥处囊中，必当脱颖而出'。果然在楚廷上慷慨陈词，助平原君与楚王歃血为盟。”他说得字斟句酌，暗中观察对方面色，心下狐疑：“这知州竟不知此典，莫非这官位来得不正？”
竹中半兵卫轻叩桌案：“单凭三言两语，魏公公便认你为义子？未免儿戏。”
武名扬强压辩驳之念，续道：“大人明鉴。当时魏公公抚掌笑道：'少年才俊倒也难得，只是天下英才如过江之鲫，咱家总不能尽收膝下。'偏我那不识趣的女伴出言顶撞，说些'趋附权阂不知廉耻'的混话。魏公公当即蹙眉：'这等人在侧，咱家性命堪忧。'”他说到此处喉头哽咽，“为表忠心，小弟只得……只得手起刀落……”话音未落，眼中已泛起泪光。
暗处的少冲听得心神俱震，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他仿佛看见苏姑娘明眸流转的模样，怎肯信那温婉女子已化作刀下亡魂。心中惊涛骇浪翻涌：“定是武公子情急胡诌，苏姑娘定然尚在人间……”
武名扬拭泪又道：“魏公公见小弟赤胆忠心，当即赐下锦衣卫总旗腰牌，命我潜入白莲教中卧底。待剿灭邪教之日，便是论功行赏之时。”
竹中半兵卫纵声长笑：“好个忠义两全的儿郎！可惜此事关系重大，咱家做不得主。”转头对侍从低语时，袖口露出半截靛青刺青。那侍从领命而去，足音在廊庑间渐远。
武名扬佯装不解：“大人贵为知州，还要请示何人？”
竹中半兵卫自知失言，捻须掩饰道：“恰巧魏公公正在花间坊宴饮，已遣人前去请示。”话音方落便觉不妥——九千岁岂会亲临临清这等小地方？更遑论涉足风月场所。
武名扬却顺势接话：“原来义父在此，当真天助我也！”
见对方未识破花间坊乃烟花之地，竹中半兵卫暗自舒气。此时侍从疾步返回，附耳密报时，他指节不自觉叩击太师椅扶手。待听完禀报，他整袖起身，面沉如水：“事关朝廷机密，凡锦衣卫所属，格杀勿论。尸身焚化，不得留痕。”
武名扬骇然失色：“究竟何等大事要擅杀锦衣卫？求大人让小弟死个明白！”
竹中半兵卫袖中滑出枚忍者镖，寒光乍现即隐。他朝店伙扬颌：“速速处置，莫误了大事。”
眼见钢刀再度扬起，武名扬嘶声呐喊：“且慢！我这锦衣卫是假的！”他急指向墙角瘫倒的头陀，“那跛李强逼我拜师，平日非打即骂。今日见他欲害胡捕头，小弟虽武艺低微，却也知义字当头......”
胡捕头闻言抚须颔首，刀势稍缓。武名扬窥见转机，又哀声道：“这魔头作恶多端，今日恶贯满盈，实乃天理昭彰！”
竹中半兵卫却叹道：“可惜了。当年他在徐鸿儒麾下时，于我等颇多助益。”
武名扬如溺者逢舟，急道：“小弟亦曾效力徐教主！”
“哦？”竹中半兵卫眸光骤利，“所任何职？”
武名扬心念电转，傲然挺胸：“在下武名扬，曾任迦楼罗部首。毒杀莫人敌、密室诛王好贤，皆某手笔。这头陀不过是个清客相公，岂能与某相较？”说罢睥睨跛李尸身，满面得色。
竹中半兵卫忽然轻笑：“将闻香宫地形图卖给五宗十三派，引官兵坐收渔利——武部首当真好手段！”话音未落，袖中苦无已抵住武名扬咽喉。
暗处少冲倒吸凉气，终于印证长久猜测。但见武名扬面如死灰，犹自强辩：“我…我不是武名扬……”
“阁下忽而锦衣卫，忽而魔教妖人，倒比那三姓家奴吕布更善变。”竹中半兵卫讥诮挑眉，“怕是连自己原本姓甚名谁都忘却了？”
武名扬羞愤交加，仍谄笑作揖：“大人是何人，小人便是何人。愿与大人同生共死......”心底却发毒誓：若能脱困，定教这倭寇千刀万剐。
竹中半兵卫闻言纵声长笑：“若我是东瀛武士，你待如何？”笑声戛然而止，他猛然警觉环视四周，厉声喝道：“动手！”
店伙钢刀应声劈落，刀风呼啸间，烛火剧烈摇曳。武名扬瞳孔中映出的雪亮刀光，与墙角少冲惊惶的身影，在明灭灯火中交织成惊心动魄的画面。
少冲眼见武名扬命在顷刻，念及他两次救命之恩，更想到他是武太公一脉单传的独苗，岂能坐视他丧命于此？当下再不迟疑，身形如鹞子翻身骤然跃起，双掌挟风雷之势拍向身旁众人。但见掌风过处，三四名壮汉应声倒地。他足尖在栏杆上轻点，纵身掠下楼时顺势踢起一片青瓦。那瓦片破空疾射，不偏不倚正中店伙后脑，顿时脑浆迸裂。
少冲去势未减，右掌已如开山斧般劈向竹中半兵卫面门。竹中半兵卫惊觉劲风扑面，疾退三步，怒极反笑：“又是你这小子！”想到州衙基业尽毁多半拜此人所赐，新仇旧恨齐涌心头，当即施展“柳生新阴流”拳法迎战。奈何他拘泥招式变化，又无内功根基，怎敌得过少冲融会贯通的武当绝学？不过七八回合，已被少冲一记“云手”震断肋骨，再遭“揽雀尾”击中膻中穴，整个人如断线风筝撞在梁柱上，口鼻溢血，奄奄一息。
武名扬见状嘶声喝彩：“少冲老弟打得好！速速了结这贼子，免留后患！”
恰在此时，美黛子如蝶般翩然掠至，纤纤玉手紧紧抱住少冲臂膀：“求你别杀他。”少女眸中水光潋滟，少冲知她顾念同族之谊，叹道：“我饶他性命便是。只是他这般模样，落在朝廷手里也是死路一条。”美黛子垂泪道：“竹中家三代侍奉我丰臣氏，宁可让他受国法处置，也不愿见你手上沾染同族鲜血。”少冲遂对竹中半兵卫厉声喝道：“今日看在黛妹面上饶你不死，若再为恶，天理难容！”
正待察看武名扬伤势，忽闻楼上传来朱监军惊呼。少冲心道不妙，方要纵身上楼，却见朱监军被反剪双臂押下楼来。定睛一看，挟持者竟是风魔小太郎！少冲急道：“冤有头债有主，你冲我来便是，与他们无干！”
风魔小太郎怒目圆睁，迸出一串倭语。少冲转向美黛子询问，却见她贝齿紧咬樱唇，泪珠在眼眶中打转。朱监军苦笑道：“他说丰臣小姐是日本之耻，既然心疼竹中，何不教野男人将我也杀了？”少冲听他口称“野男人”，怒火中烧：“休得侮辱黛妹！”才踏前半步，衣袖已被美黛子轻轻扯住。见她梨花带雨的模样，猛然想起她与风魔早有婚约，自己终究理亏，只得强压怒气。
朱监军忽用流利倭语对风魔道：“你既败于少冲之手，又失未婚妻，这般纠缠岂是武士所为？”风魔小太郎暴喝：“今日非为儿女私情，特来取这明狗性命！”言毕猛推朱监军，野太刀化作一道银虹直劈少冲面门。
少冲本欲忍让，奈何刀锋凌厉，虽侧身闪避，后背仍被划开三寸血口。风魔状若疯虎，刀光如瀑倾泻，逼得少冲在残桌断椅间腾挪闪躲。旧伤崩裂之处鲜血汩汩，转眼染红半幅衣衫。美黛子见情郎危殆，奋身扑至两人之间：“风魔君，求你...”
话音未落，刀光已向她斩落！少冲疾探猿臂揽住纤腰，顺势将她送往朱监军身侧：“带她快走！”分神之际，肩头又添两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美黛子跪倒在地，哭声凄切欲绝。朱监军叹道：“真真是孟姜女哭长城，便是铁石心肠也要落泪。”俯身对她低语：“我自有计策对付小太郎，但你在此反成掣肘。往东五里十里亭等候，日出前我们未至，便是遭了不测。”见美黛子犹疑不定，又正色道：“本监军尚不愿手染倭血，再迟片刻，你的少冲君真要魂归离恨天了！”
此时风魔已将厅中物件尽数劈碎，少冲躲闪空间愈窄。美黛子银牙咬碎，踉跄奔至店门，忽回首泣唤：“少冲君，我等你到天明！”语毕决然东去，始终未再回头。
少冲见她远去，心中反倒坦然。朱监军目光扫过柜台三只酒坛，忽如灵猴般窜上二楼梁柱，双足勾住椽木倒悬而下，右手酒坛挟风雷之势砸向风魔天灵盖。风魔正全力攻杀，忽闻头顶风响，待要闪避已是不及。酒坛应声而碎，烈酒泼溅满身，遇火星即燃，火舌倏忽窜起三尺。
朱监军少年时曾习杂耍百艺，今日重施故技犹自得心应手。接连两坛皆中目标，风魔虽仗着横练功夫未受重创，却被酒气熏得目眩神昏，野太刀狂舞更显凌乱。朱监军抱起最后酒坛轻笑：“且教你尝尝醉烧活人的滋味！”奋力掷出时，风魔暴怒劈碎酒坛，却不妨酒水入眼，怪吼着挥刀乱砍。但见寒光闪处，承重柱应声而断，本就摇摇欲坠的楼房轰然坍塌，将他生生埋入瓦砾。
少冲见朱监军失踪，心急如焚扑向废墟呼唤。忽觉肩头被人轻拍，转身见朱监军灰头土脸站在身后，方才心安。再寻武名扬时，但见满地狼藉中唯有斑驳血痕，人与跛李早已不知所踪。此时火借风势，整座客栈化作冲天火柱，将半边夜空染得猩红。原住客早先已四散逃命，唯风魔小太郎永葬火海，真应了“酒香烤猪”的谶语。
少冲甫脱险境，心头便是一紧——美黛子还在十里亭苦苦等候！他当即提气纵身，向东疾奔。荒草在靴底簌簌折断，晨露沾湿了染血的衣摆。
朱监军紧随其后，忽然问道：“若我当时葬身火海，你可会冒死相救？“少冲不意他有此问，仍答得诚恳：“大人于我有恩，自当舍命相报。“朱监军又追半句：“倘若因救我误了与情妹妹相会之期，你又当如何？“少冲脚步不停：“终究是性命要紧...“话音未落，见东方已露鱼肚白，当即加快步伐。朱监军渐渐落在后头，反复品味那句“终究是性命要紧“，唇角不自觉扬起清浅笑意。
此刻十里亭中，美黛子正倚着斑驳石柱极目远眺。掌心攥着的丝帕已被冷汗浸透，心中似有千百只蚁在啃噬。她想回身去寻，又恐与情郎错身而过，只得在亭中往复踱步。当日色渐明，金辉漫过山脊，她忽然想起故国传说，低声祈愿：“天照大神啊，请让旭日的脚步稍驻...“话音未落，忽见霞光中有个熟悉身影踏露而来。
“少冲君！“
两人在晨光中紧紧相拥，美黛子的泪珠浸湿了他染血的肩头。
朱监军驻足亭外，见这对有情人劫后重逢，不觉眼角微湿。正要转身避开，忽见远处烟尘滚滚，有个焦黑身影踉跄追来——竟是风魔小太郎！朱监军倒吸凉气：“这倭寇当真命硬，火海都未将他烧透！“急冲入亭喊道：“莫再缠绵了，你那冤家追命来了！“
少冲闻声警觉，护着美黛子跃出亭外。朱监军疾步跟上：“往西走！遇着官军便好了！“三人沿荒径疾奔，美黛子纤指冰凉，在少冲掌中不住轻颤。朱监军腿伤未愈，渐渐落后，忽闻脑后风响，风魔的野太刀已劈至后心！少冲反手一探，抓住朱监军手腕奋力前跃，三人如大鹏展翅掠过荒草，竟将追兵甩开七八丈远。
及至官道，少冲终因失血过多踉跄欲倒。美黛子急忙取出绢帕为他包扎，忽闻马蹄声如骤雨袭来。两骑折返近前，马上一个秃顶汉子淫邪目光在美黛子身上流转：“余三哥，荒山野岭竟藏这般绝色，岂不是天赐尤物？“独眼汉子挥剑指向三人：“尔等形迹可疑，莫非是白莲教余孽？“
少冲暗叫不妙，却听朱监军抢先应道：“我等是行商，遭匪人劫掠至此。“秃顶汉子狞笑：“看你们衣着古怪，分明是倭寇同党！“
朱监军这才猛醒，自己仍穿着那身宽袖博带的日本官服，与中原服饰大相径庭。而身旁的美黛子一袭藕荷色和服，腰系锦带，分明是东瀛女子的装扮。这般异国装束在此刻的荒郊野岭，无异于自报来历。
那秃顶汉子见状更是笃定，狞笑着抽出腰间短刀，纵身下马。刀刃在晨曦中泛起冷光，他厉声喝道：“今日我二人便要为江湖除害，剿灭尔等余孽！“话音未落，刀锋已挟着劲风直劈少冲面门。
朱监军疾喝一声：“找死！“右手疾探，使出一招“云手擒拿“，直取对方持刀的手腕。不料那秃顶汉子变招极快，刀势回旋，反削朱监军手臂，逼得他连退三步。汉子趁势淫笑道：“若是那小姑娘肯乖乖投降，我任连仲最是怜香惜玉，说不定就舍不得取她性命了。“说罢刀势更急，招招直取要害。
少冲强忍伤痛，暗中扣住一枚石子，运起残余内力，叱道：“着！“但听破空之声骤起，石子与刀锋相撞，迸出数点火星。那秃顶汉子只觉虎口剧痛，短刀险些脱手。少冲心中暗叹：“若是平日，这一击早该将他兵刃震断，如今却连五成功力都不剩了。“
秃顶汉子惊疑不定：“原来你小子还有这等功夫！“当即舍了朱监军，转身全力攻向少冲。
这时那独眼汉子也跃下马来，长剑出鞘，直取美黛子。美黛子仓促间抽出随身短笛相抗，奈何兵器长短悬殊，只得在绵密剑网中腾挪闪避，藕荷色的衣袖被剑气划破数处。
忽听朱监军朗声道：“任连仲！你号称'秃头苍鹰'，可还记得师门戒律？“
任连仲闻言一怔，他身为蓬莱派弟子，私下作恶最怕师门知晓，当下惊疑道：“你怎知我名号？“
朱监军不慌不忙，转而看向独眼汉子：“这位想必就是'独眼神龙'余潮音余大侠了。二位都是湖海散人高足。前日我听一个倭人议论，说蓬莱派的武功不过尔尔，那套'碧海逐波剑法'更是花拳绣腿，连街头卖艺都嫌拙劣。还说二位一个像没头苍蝇乱撞，一个似瞎眼毒虫乱爬...“
那独眼汉子正是余潮音，向来以剑法自矜，闻言气得面色铁青，怒喝道：“何方狂徒，敢如此诋毁我蓬莱绝学！“长剑一抖，直取朱监军咽喉。
恰在此时，风魔小太郎追至，见众人混战，当即哇哇大叫着冲来。朱监军灵机一动，指向风魔：“说这话的正是此人！“
余潮音虽听不懂倭语，但见风魔气势汹汹，认定必是出言不逊，怒不可遏之下挥剑便刺。风魔小太郎以为他是少冲帮手，野太刀迎头便砍。两人顷刻间过了三十余招，余潮音渐感不支，急呼：“师弟还不动手？这倭贼猖狂，不必讲什么江湖规矩！“
任连仲虽品行不端，却颇重同门之义，见状立即挥刀加入战团。朱监军见计得售，纵身跃上马背，疾呼：“此时不走，更待何时！“一扯缰绳，骏马扬蹄飞奔。少冲会意，强提真气，揽住美黛子腰肢，双双跃上另一匹坐骑。三骑绝尘而去，身后只余任连仲气急败坏的怒吼，与风魔小太郎愈战愈勇的狂啸。
暮色四合时，三人已至胶州地界。美黛子恐城中仍有追兵，不敢投店，只得在郊外寻了一处农家暂避。残月升上枝头，将三人疲惫的身影投在农舍土墙之上，这一日的惊心动魄，似乎还在夜色中隐隐回荡。
朱监军将日间之事娓娓道来，少冲这才恍然，那位神秘的“田大人”竟是魏忠贤心腹田尔耕。正是有此等高官荫庇，倭人势力方能如藤蔓般在官府深处扎根蔓延。这田尔耕与日本渊源极深——当年丰臣秀吉悍然入侵朝鲜，大明王师血战方得僵局。时任兵部尚书石星主和，奏请敕封丰臣秀吉为日本国王，特遣临淮侯李宗城为正使、都指挥杨方亨为副使，携沈维敬、田尔耕远渡东瀛。岂料李宗城沉湎女色，夜夜笙歌；沈、田二人更私献蟒袍玉带与中原武经，在异国娶妻成家，将朝廷使命抛诸脑后。最终和议破裂，战火重燃，大明损兵数十万，糜饷数百万，直至丰臣秀吉病逝伏见城，这场浩劫方得平息。
武名扬虽言语反复，其中大半竟非虚言。少冲忆起真机子曾说白莲教中潜伏着五宗十三派的内线，想来必是武名扬无疑，却未料他转身又投入锦衣卫麾下，成了朝廷暗桩。
夜色渐深，美黛子悉心为少冲清洗伤口，鲜红血水在铜盆中漾开涟漪。她特地寻来干净布帛替他包扎，又购置新衣为他换上。这农家仅有一间空房，主人在外屋简单铺设了地铺。
少冲轻声道：“你去里间歇息吧，我睡外屋。只是委屈朱公子，要与我这般江湖草莽同榻而眠了。”
美黛子扑哧一笑，眼波流转：“呆子！人家早进里屋了。”
少冲一怔：“什么？你要与我同宿？”
少女霎时飞红双颊，嗔道：“呸！谁要与你这臭叫化同宿？我也要回里屋睡的。”
少冲更觉困惑：“那你与朱公子……”
美黛子见他焦急模样，心头泛起酸甜交织的涟漪，轻声道：“你还没看出来么？她本就是女儿身啊。”
少冲闻言愕然，细想朱公子平日虽英气逼人，言谈间确偶现女儿情态，又忆起日间奔逃时数次与她肌肤相触，耳根不禁烧得通红。
美黛子掩口轻笑：“真不害臊，定是在惦记人家了。”说罢转身翩然入内。
这一夜少冲难以安枕，既怕“朱公子”对美黛子不利，又忧追兵突至。朦胧间只听里屋絮语不绝，两个女子竟彻夜长谈。
翌日清晨，“朱公子”将一纸信笺交至少冲手中，便告辞离去。少冲见屋内空寂，美黛子早已杳无踪影，急忙展信细读：
“少冲君：
小妹不辞而别，万请见谅。屡次相欺，虽未蒙责难，然感君情深，五内难安。道殊途异，天意弄人，昨日种种恍如一梦。缘起缘灭，如露如电，今既缘尽，夫复何言？
就此拜别，望君珍重。
妹美黛子泣笔”
字迹斑驳处，似有泪痕晕染。少冲只觉心头如遭重击，生怕此番分别即成永诀，发足狂奔而出，在乡野间胡乱追寻。他忽然想起：“莫非她又回了临清州衙？”当即策马疾驰。待赶至临清，却见州衙已被朝廷查封，各处都在缉拿倭寇同党。美黛子岂会自投罗网？
他逢人便问，踏遍长街短巷，却始终不见那抹熟悉的身影。天地苍茫，竟不知何处寻觅。心底声声呼唤几欲冲破胸膛：“黛妹，莫要抛下我！你究竟在何方……”伊人已逝，往事难追，可那娇俏笑貌犹在眼前，往日温情历历在目。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
正是：
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阑意？
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他失魂落魄地信马由缰，不觉竟回到即墨地界。想起昔日与美黛子在破道观相伴的时光，纵使寻不见人，能重游旧地也是慰藉。遂将马匹拴在山下，独自攀上飞来峰。
断壁残垣间，往事扑面而来。当他转过倾颓的院墙，忽见石桌前伏着个熟悉身影，肩头微微颤动，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黛妹！”少冲心头剧震，疾步上前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原来美黛子辗转反侧一整夜，终究还是决定渡海东归。天将破晓时，她对着熟睡中的少冲久久凝视，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英挺的眉宇间，不觉已是泪湿罗裳。她生怕再多停留一刻，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又要动摇，只得狠心留下书信，悄然离去。
一路日夜兼程，她直奔出海口而去。荷珠、濯清、雨萍、宜远四名剑婢早已备好船只等候多时。可当她真正望见那片苍茫大海时，双脚却像生了根般再难前行——不是眷恋这片土地，而是割舍不下这片土地上那个让她魂牵梦萦的人。直到此刻，她才明白这段情缘早已深植骨髓。
几经挣扎，她终于避开剑婢，独自折返那座破旧道观。正在为与少冲失之交臂而黯然神伤时，许是缘分未绝，竟听见了那个朝思暮想的声音。
“黛妹！“
美黛子扑进少冲怀中，“哇“的一声痛哭起来。犹恐相逢是梦，她突然在少冲肩头狠狠咬下，泪眼朦胧地问：“少冲君，痛么？“
少冲轻抚她的秀发，柔声道：“今生今世，我们再也不分开了，可好？“
美黛子哽咽道：“你...你不嫌弃我么？我身为异族，又做了那么多对不起你的事......“
“你本性纯善，所作所为皆是不得已而为之。“少冲拭去她的泪痕，“如今白莲教已灭，樱花神社也元气大伤，再无人能逼迫你了。“
“可是藤原武藏、风魔小太郎尚在人间，他们岂会善罢甘休？“
少冲捧起她的脸，目光灼灼：“我什么都不怕，只怕你不再理我。若你真心要嫁与小太郎，此刻便走，我绝不留你。“
美黛子连连摇头：“我若想嫁他，又何必远渡重洋来到中原，更不会与少冲君相知相惜。我只是...只是怕连累你受苦啊！“
少冲热泪盈眶：“可你忍心看我相思成疾，形销骨立么？这般活着，倒不如死在敌人刀下来得痛快......“
美黛子急忙掩住他的唇：“不许说这些不吉利的话。我们要一生一世，永不分离。“
少冲将她的纤手紧紧握住，重复道：“一生一世，永不分离。“
两人相视而笑，美黛子依偎在少冲怀中，泪痕未干的脸上绽放出幸福的光彩：“天地之大，总有你我容身之处。少冲君，若我随你回家，你爹娘可会夸我是个贤惠媳妇？“
少冲神色一黯：“我自幼父母双亡，是武太公在归来庄将我抚养成人。如今四海为家，你愿随我浪迹天涯么？“
“有你在身边，去哪里都不重要。“美黛子将脸颊贴在他胸膛，“归来庄既然空着，不正适合我们安家么？“
少冲展颜一笑，当即携美黛子策马启程。但见晚霞绚烂如锦，怀中佳人如玉，骏马驰骋在洒满金辉的官道上。清风拂面，草木芬芳，少冲只觉豪情满怀，人生至此，夫复何求！
词曰：
为江湖儿女话传奇，行行总关情。
问邪耶抑正，恩耶抑恨，可得分明？
弹指光阴荏苒，孤影伴残灯。
且看巫山月，曾照离人。
好事从来多磨。
忆潇湘夜雨，香醉芙蓉；更楚天云乱，琴瑟缔鸳盟。曾几回殊死萍散，捱过了劫后见情真。
还何惧，天涯海角，琴剑飘零？
——调寄《八声甘州》
第二部《慧剑心魔》至此终。欲知后事如何，且看第三部《烟雨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