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回到主室,花仙娘嗔道:“这下谷主可放心了?春宵苦短,莫要辜负这千金时刻。”说话间娇躯已贴了上来,酥胸在他坚实的胸膛上轻轻磨蹭,一只手顺势探入他衣襟。
南宫破假意迎合,双臂环住她纤腰:“那就让在下一睹仙娘绝色。”说罢俯首欲吻。就在他齿间堪堪触及面纱之际,花仙娘忽然轻呼:“咦,这是何物?”但见她玉指轻拈,已从他怀中取出一方黄帛。
南宫破大惊失色:“还来!”伸手便夺。
花仙娘翩然闪至一旁,展开黄帛念道:“伐燕贼檄。自朕亲政,海宴河清,四海升平。可恨燕贼迫朕逊国,动干戈而置天下于倒悬……”读罢满脸困惑,“这上面所言,小妹一句也看不明白?”
南宫破暗松一口气,强作镇定道:“不过是在下平日临摹的字帖罢了,仙娘若喜欢,拿去便是。”
花仙娘妙目流转,将黄帛塞回他怀中,似笑非笑:“谷主方才那般紧张,这字帖想必非同小可。”
正当此时,外间突然传来惊呼:“不好啦!走水了!”二人俱是一怔。
花仙娘闪身至门外,但见庄院数处火起,婢女们慌乱地提着水桶奔走。她厉声喝问:“怎么回事?”
不待婢女回话,四面喊杀声骤起,无数火箭如流星般射入院中,火势瞬间连成一片,将夜空映得通红。
花仙娘心知不妙,急回内室,却见南宫破早已不见踪影。她疾步转至侧室,只见床榻空空如也,这才醒悟方才种种温存不过是南宫破的逢场作戏。她气得银牙紧咬,纤指深深掐入掌心,面纱下的容颜想必已是铁青。
南宫破原本确是在与花仙娘虚与委蛇,心中盘算的却是如何伺机夺回玉箫、救出两个孩子。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火虽非他所为,却恰似天赐良机。就在花仙娘被火势分神的刹那,他身形如电,闪入侧室,一手一个挟起少冲与祝灵儿,从后窗悄无声息地跃出,几个起落便隐入庄院后的密林。
他原以为是遭了山匪劫庄,才刚离开庄院不远,忽闻暗处传来一声轻唤:“南宫大哥,这边来!”但见火光映照下,一名少女策马而至,辫梢银铃叮叮作响,鞍鞯上镶嵌的银饰在火光中闪烁。
南宫破愕然道:“你怎会在此?”
少女急声道:“莫要多问,快上马!”说话间已调转马头,轻夹马腹。南宫破将两个昏迷的孩子稳稳挟在腋下,纵身跃上马背,问道:“这场火是你的人放的?”
少女抿唇不答,只催动坐骑。这匹塞外良驹在暗夜中纵跃如飞,踏着崎岖山道疾驰而下。少女的骑术更是精湛异常,唯有在草原上长大的女儿家,方有这般人马合一的境界。
此时夜深如墨,风声鹤唳,沿途树影摇曳皆似伏兵。骏马向南疾奔,越过一片又一片荒原,直到东方既白,晨光破晓。见少女仍无停歇之意,南宫破忍不住问道:“海兰珠,我们这是要去往何处?”
海兰珠头也不回地答道:“听说一直向南,便能抵达天之涯,海之角。”
南宫破听她语意蹊跷,急忙勒住缰绳,翻身下马,正色道:“你莫不是疯了?听我说,我如今已安然无恙。你快回去,你的部众若发现郡主失踪,不知要急成什么样子。”
海兰珠跃下马背,扑进他怀中,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身:“不,我不回去。南宫大哥,你带我走吧。无论你去往何方,海兰珠此生都跟定你了。”
南宫破将少冲二人安置在马背上,低头凝视怀中佳人。只见她云鬓散乱,便伸手为她细细整理青丝,叹道:“真是孩子气。你这般冲动行事,日后岂会不思念父母,不怀念故土?我南宫破是武林中人人唾弃的恶徒,漂泊无定,你跟着我只会受苦。回去做你的郡主,岂不快活?”
海兰珠将脸颊紧贴在他胸膛,珠泪簌簌而下,浸湿了他的衣襟:“我不许你这般妄自菲薄。跟着你便是吃尽千般苦,海兰珠也心甘情愿。”
南宫破但觉胸中热流涌动,伸手拭去她眼角的泪痕。此刻的她恰似晨露中的芍药,风雨后的蔷薇,纵是他这般铁石心肠,也不禁化作绕指柔。语气不觉软了下来:“既然如此,我们且先寻个村镇歇脚再说。”
海兰珠破涕为笑,应道:“好。”二人共乘一骑,信马由缰,缓缓而行。
途中海兰珠轻声道:“南宫大哥,方才我真怕你被那百花仙娘迷了心窍,将我忘得一干二净。”
南宫破在她后颈轻轻一吻,温言道:“那妖妇怎及得上我的海兰珠半分纯真?”
海兰珠扭过头来,眼中闪着狡黠的光:“此话当真?谁知你心里是不是在怪我坏了你们的好事?”
南宫破无奈苦笑:“莫非真要我将心剖出来,你才肯相信?”
海兰珠嫣然一笑,指尖轻点他胸口:“说笑罢了。不过若真有那么一天你不要我了,我就将你的心剜出来,喂给草原上的苍狼。”说罢纵马向前驰去,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在晨风中飘荡。
说话间,一行人已来到一座僻静镇甸。此时少冲凭借深厚内力早已清醒如常,祝灵儿却因迷香侵体过久,仍是一副恹恹欲睡的娇弱模样。南宫破要了三间上房安顿,海兰珠却忧心族人追来,执意不肯投宿。
南宫破轻抚她肩头温言劝解:“你带来的那些随从,此刻定以为你已返回蒙古草原,早快马加鞭回去复命了。这来回至少需要数月光阴,他们断不会这么快寻来。“
海兰珠虽心下稍安,却仍不敢大意,整日闭门不出,连用饭都要店小二送至房中。
是夜,海兰珠执意要南宫破相伴。烛影摇红中,二人相偎细语,憧憬着远赴藏边香格里拉隐居的时光。那里与世隔绝,传说中是人间最后的净土,被称作“天上人间“。
海兰珠本欲彻夜长谈,奈何连日奔波劳顿,说着说着便倚在他肩头沉沉睡去。南宫破轻轻为她盖好锦被,凝视着那张在睡梦中仍带着笑意的娇颜,心中百感交集——这般深情,教他如何忍心辜负?
待到夜深人静,他独上客栈天台。但见中天皓月如洗,清辉遍洒人间,不由忆起三年前那段往事。
那时他为追查玄女赤玉箫的下落,独闯藏边漠北。因误杀一匹母狼,引来狼群疯狂报复。饶是他武功卓绝,毒术无双,也难敌成百上千前仆后继的恶狼。正当他浑身浴血、奄奄一息之际,一位鞑靼少女带着十余蒙古武士,率领数十只凶猛藏獒及时相救。
他在少女的帐篷里躺了整整一个半月,全靠她以藏红花、七叶一枝花、雪莲等珍稀草药悉心医治,才得以痊愈。后来才知这少女竟是蒙古科尔沁部贝勒寨桑之女海兰珠,那年正值秋猎时节,她随父王在此围猎。
短短数十日的朝夕相处,让两个身份悬殊的男女互生情愫。然而南宫破深知蒙汉之别犹如天堑,几番思量后,终在一个黎明不辞而别。原以为此生不复相见,岂料月前在武当山太和宫竟再度相逢。
原来海兰珠自他离去后便相思成疾,卧床两年未愈。其父为联姻大计,已将她许配给后金八皇子皇太极为侧福晋。她借口行香还愿南下,实则只为寻他踪迹。为避人耳目,一行人皆改作汉人装扮。仿佛是上天注定,竟让有情人再度相遇。
当时碍于随行家将,二人只能暗递秋波。后来海兰珠编造南宫破知晓玉箫下落的谎言,派人暗中跟踪,这才有了火烧栖云庄的惊险一幕。月光下,南宫破轻抚胸前道道伤疤,恍惚又闻到那年帐篷里草药的清香,与今夜怀中少女发间的芬芳如出一辙。
正当南宫破沉浸往事之际,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自夜色中浮现。来人全身笼罩在黑衣之中,连头顶也戴着黑纱帽,唯有一双精光四射的老眼在暗夜中如寒星般锐利。
这神秘老者武功深不可测,行踪飘忽,已是多次在南宫破独处时骤然现身。有时厉声数落他的不是,有时不由分说便出手相向。南宫破虽对此人颇为厌恶,却隐约感觉他对自己乃至南宫世家都知之甚详,言语间似乎暗含关切,故而始终未与之真正计较。此刻见他再现,南宫破沉声道:“前辈深夜造访,不知有何指教?”
黑衣老者目光如刀,直刺南宫破心底:“你还记得自己姓什么吗?”
南宫破一怔:“前辈何出此言?”
“一个连自己姓氏都要遗忘的人,心中还会有父母、家族、祖宗吗?”老者声音冷峻,“还分得清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吗?”
南宫破肃然道:“晚辈从未敢忘。”
黑衣老者冷笑一声:“英雄气短,儿女情长。大丈夫当以建功立业为志,岂可为了一个女子自毁前程?欲成大事者,必须斩断情丝,你可明白?”
南宫破心头一震:“前辈是要我做个无情无义之人?”
“正是!”老者斩钉截铁,“纵观历代帝王霸业,秦皇汉武、宋祖明皇,哪一个不是无情之辈?即便偶有情义,也不过是笼络人心的权术罢了。当年楚霸王项羽,何等英雄,最终却败给了一个沛县小吏,为何?正是因为他动了真情,施了真义!”
南宫破争辩道:“前辈此言未免偏颇。便是秦皇汉武,也各有钟情之人。男女之情,何至于误了大事?”
话音未落,黑衣老者一掌已至面门。南宫破急侧脸闪避,同时抬手格挡。谁知老者另一掌诡谲难测,竟结结实实掴在他脸上。南宫破抚着火辣辣的面颊,怒视对方。
“这一掌,是打醒你!”老者厉声道,“红颜祸水的道理,莫非你不懂?周幽王为博褒姒一笑而亡国,吕布为得貂蝉欢心而弑父。女子皆是祸水,断不可动真情!”
南宫破闻言,不由垂下头去。老者又道:“且不说这些。你的先祖将她的族人驱至北方苦寒之地,世代为仇。如今你拐走他们的郡主,她的族人岂会善罢甘休?你大业未成,还要分心护她,可顾得过来?”
南宫破还想反驳,老者截断他的话头:“不必多言。欲戴王冠,必承其重。如何抉择,全在你自己,好自为之。”说罢身形一晃,如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
南宫破独立天台,夜风凛冽。他望着远处隐约的山峦轮廓,想起海兰珠纯真的笑颜,又思及老者字字诛心的话语,一时间心乱如麻。这一夜,他伫立至天明,始终未能做出决断。
次日清晨,海兰珠悠悠醒转,见南宫破早已备好早点静候在侧,不由嫣然一笑:“你起得真早。“
南宫破取过木梳,站在她身后,轻柔地梳理着她如瀑的青丝。镜中映出两人相依的身影,海兰珠望着镜中影像,眼中漾着幸福的光彩:“南宫大哥,若我们能永远这般相守,该有多好。“
木梳在发间微微一顿,南宫破沉默片刻,方低声道:“好。“
梳洗完毕,南宫破先给少冲和祝灵儿送去早点,而后回到房中与海兰珠共进早餐。看着她小口小口吃得香甜,他柔声道:“喜欢就多吃些。“
海兰珠撅起嘴:“其实味道平平,不过是你买的,我才愿意吃。“
“这里不比草原,没有你惯吃的奶酪和青稞面饼。“
“便是有,我也不要。“她抬眼望他,眸光清澈如泉,“因为你吃不惯呀。往后我要好好研习南朝菜式,日日为你烹制合口的饭菜。“这话语如暖流淌过心间,却让南宫破心头一阵刺痛。
“南宫大哥,你可是身子不适?“海兰珠察觉他神色有异。
“珠儿,“他艰难开口,“昨夜我想了一整夜,你还是...回去吧。“
竹筷“啪“地落地。海兰珠怔怔地望着他,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南宫破起身欲走。
“是我不够好吗?“她声音微颤。
“你如今一时冲动随我漂泊,来日难免思念父母,也会厌倦这样的生活。到那时,只怕悔之晚矣。“
海兰珠紧盯着他的双眼:“你说这话,莫非是你已厌倦了我?若真如此,便是我海兰珠看错了人,从此死了这条心!“
黑衣老者的话语在耳边回响,南宫破狠心点头:“是。“
“你撒谎!“海兰珠猛地站起,“我不信!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次!“
南宫破不敢与她对视,转身便要离开。
“既然你不要我了,“海兰珠抽出随身匕首,声音决绝,“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说罢便向心口刺去。
南宫破大惊,急使一招阳明派的“一指弹“,指风凌空射中海兰珠臂弯的冷渊穴。匕首“当啷“落地。
恰在此时,楼下传来人声。只听有人正向店主打听是否见过一个少女,描述的正是海兰珠的模样。
海兰珠闻声一惊,急忙走向门边窥看。南宫破趁其不备,手起指点中她的昏睡穴。看着她软倒的身影,他急忙上前将她接在怀中,轻轻安置在床榻上。凝望着她沉睡的容颜,他最后为她理了理鬓发,这才转身离去。
回到自己房中,他取出三锭银子递给少冲:“小兄弟,昔日你救我一次,今日我救你一回,咱们两不相欠。这十两银子,你且收下。“
少冲却挥手将银子打落在地:“我不要!“
原来他在隔壁将两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只觉得那位姐姐是世上最好的人,南宫大哥如此辜负她的一片真心,实在太过薄情。少年心思单纯,只觉得既然人家对你好,你也该全心全意待人家才是。
南宫破闭上双眼,强忍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我南宫破一事无成,实在不配让她为我受苦。“他向少冲微微拱手,“小兄弟侠义心肠,望你永葆此心,来日必成大器。相信我们还有重逢之日。“说罢纵身从后窗跃出,身影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
不久,海兰珠的家人寻上楼来,见她昏迷在床,自是又惊又怒,将店主狠狠训斥一番后,终是带着她离去。空荡荡的客房里,只余那柄落在地上的匕首,在晨光中闪着冷冽的光。
此后数日,少冲悉心照料着祝灵儿。那日清水庵混战中丢失了玄女赤玉箫,他几次三番回去找寻都无功而返。想到这铲平帮的传帮信物竟在自己手中遗失,不禁忧心如焚,却也无计可施,只得暂且将此事搁下,盼着日后能慢慢打听下落。
祝灵儿身子日渐好转,这日忽然想起掌门人大会之期将近,屈指一算,只剩五日光景,不禁急道:“师太托付的书信还未送到,咱们若要去赴会,怕是来不及送信了。“
少冲一拍额头,懊恼道:“险些误了大事!既然答应了师太,无论如何也要将信送到。“他凝神细思,未了师太要见之人,想来不是魏进忠或王森——那日师太对二人皆是不假辞色,想必另有其人。于是问道:“祝姑娘,我要去紫盖峰送信,你可要同往?“
祝灵儿在他额上轻轻一弹,嗔道:“你这呆瓜去的地方,定然有趣得紧,灵儿自然要跟着去。“
少冲正色道:“我是去办正事,不是去游玩。“
祝灵儿俏皮一笑:“你送你的信,我玩我的,两不相干嘛。“
少冲摸着额头,憨憨一笑:“说得也是。“
祝灵儿见他这般模样,忍不住掩口轻笑。
二人当即收拾行装,问明去往紫盖峰的道路,便向着武当山方向出发。一路跋山涉水,待得登上紫盖峰,都不禁暗暗叫苦——这紫盖峰巍峨耸立,远比想象中雄伟,要在如此崇山峻岭中寻人,简直如同大海捞针。好在还记得那人名叫张阿松,心想逢人便问,总能问出些线索。可他们在山中走了大半日,竟是连个樵夫猎户的影子也没见到。
行至山腰,忽闻林间传来人语。少冲喜道:“太好了,前面有人!“
二人循声而去,少冲却突然止步,低声道:“不对!“
祝灵儿不解:“怎么了?“
少冲轻手轻脚地躲到一处山石后,悄悄向说话处张望。只见十几人或坐或立,旁边停着几顶滑竿,说话的竟是曾在洛阳有过一面之缘的徐爵爷,福王、完颜洪光、哈巴图等人也都在场。少冲心下暗惊:“真是冤家路窄,竟在此地又遇上了他们。“当即对祝灵儿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只听徐爵爷朗声说道:“武当山与南北二京的紫金山一般,都是成祖皇帝钦定的禁地。这武当山与别处不同,自古便产黄金,便是那金殿所用的金子,也是出自此山。“
福王闻言喜形于色:“本王竟不知还有这等宝地!妙极妙极,本王定要上奏朝廷,将这块宝地划入本王的藩地。“
完颜洪光却是不以为然:“若是令尊尚在,此事或可成。如今怕是难了。“
福王面色一沉,冷笑道:“他是本王的侄儿,皇叔有所求,岂敢不依?哼,他父亲的皇位本是本王相让,没想到他登基不久便追随先帝而去。若他不知孝敬本王这个皇叔,下场只怕也要步其后尘。“话音未落,林中忽然惊起一群飞鸟,扑棱棱的振翅声在山谷间回荡。
此时正值万历四十八年。这年七月,明神宗驾崩;八月初四,皇太子朱常洛继位,是为明光宗。这位新君在位虽仅一月,却颁行了不少仁政。谁知后来竟轻信鸿胪寺丞李可灼所献的“红丸“,不日暴毙,史称“红丸案“(与“梃击案“、“移宫案“并称明末三大案)。临终前下诏由皇长子朱由校继位。九月初六,朱由校登基,改元天启,是为明熹宗。
又听徐爵爷娓娓道来:“王爷可知成祖爷为何要将武当山列为禁地?“
福王不假思索:“这等宝地,自然要牢牢掌控。“
徐爵爷摇头笑道:“成祖爷效法真武大帝修仙的典故,在此修建八宫、二观、三十六庵堂、七十二祠、十二亭、三十九桥,动用民工三十万,历时十三年方告竣工,赐名'太岳太和山'。不过民间另有说法,成祖爷大修武当,并非只因山中产金。“
福王顿时来了兴致:“快说与本王听听。“
徐爵爷压低声音:“成祖爷定都BJ后,始终有一桩心事难安......“
完颜洪光插话道:“爵爷指的是下落不明的建文帝?“
徐爵爷颔首:“正是!成祖爷为此寝食难安。一日忽报午门出了怪事——有人夜间在两扇门扉上各刻了三道横杠。午门乃皇城重地,门上被人刻字竟无人察觉,岂不蹊跷?“
福王不以为然:“这算什么大事?“
徐爵爷意味深长地道:“王爷请想,两扇门各三道横杠,合拢来是何字?“
福王沉吟:“还是个'三'字。“
“若加上中间的门缝呢?“
“'丰'字又如何?“
“这里头大有文章。当时能随意出入紫禁城的高手屈指可数,而门上又现'丰'字,除却'邋遢道人'张三丰,还能有谁?“
福王恍然:“便是武当派开山祖师张邋遢?“
徐爵爷点头:“建文帝神秘失踪,必有高人相助。成祖爷怀疑是张三丰救走了建文帝,便借修缮武当之名,暗中搜寻建文帝及传国玉玺的下落。“
福王捻须沉吟:“原来如此。“
少冲悄悄打个手势,与祝灵儿屏息退开数丈,这才低声道:“快走,莫要被蝙蝠王发觉。“说着牵起祝灵儿的手,快步向山上奔去。
二人一路疾行,忽见前方出现一条狭窄石梁,恰似两山相接处的天然桥梁,两侧皆是万丈深渊。少冲惊呼:“不好!“急忙止步。正欲另寻他路,回头却见福王、完颜洪光等人乘坐滑竿已追至身后。无奈之下,只得壮着胆子踏上石梁。
刚走过石梁,恰遇一队道士正要上梁,慌乱间险些相撞。为首道官厉声喝骂:“臭叫化子不长眼么!“
祝灵儿正要反唇相讥,少冲生怕被完颜洪光等人追上,急忙拉她快走。回头望去,但见福王一行的滑竿已上了石梁,而那队道士也迈步而上,心道:“这两路人马狭路相逢,怕是有好戏看了。“当即与祝灵儿躲在一处隐蔽所在暗中观察。
果然,两拨人在石梁中间相遇。那道官高声喝道:“来者何人?速速退下让路!“
福王怒极反笑:“不知死活的东西,竟敢让本王让路?“
随行的地方小吏上前道:“这位是洛阳的福王爷,尔等还不快让开!“
那道官却凛然不惧:“武当乃成祖钦定禁地,到此者不论身份,坐轿者下轿,乘马者下马。便是王公贵族,也须遵从此规。何况掌门人大会在即,难免有宵小之辈冒充贵人混入武当。你说他是王爷便是王爷?贫道还说自己是玉皇大帝呢!“
福王气得浑身发抖,心想区区一个道官竟敢如此嚣张,怒道:“本王今日偏不让路,看你能奈我何?“
那道官也犯了倔脾气:“贫道也断无相让之理!“两拨人便在这险峻石梁上僵持不下。
约莫过了一顿饭工夫,一阵山风呼啸而过。滑竿本就悬空而立,被风一吹顿时摇晃起来。
福王吓得面无人色,颤声道:“金先生,快想个法子,总不能一直僵在这里。“
完颜洪光沉吟道:“法子倒是有,只是......不太妥当。“
福王急道:“都这般时候了,还管什么妥当不妥当!“
完颜洪光阴冷一笑:“有王爷这句话,老夫便放心了。“话音未落,人已跃下地面,抓起前方一名小道士随手一掷。只听一声凄厉的哀嚎在深谷中回荡,那小道士竟被活生生抛下万丈深渊!
道官骇然变色,急令:“快退!“众道士慌忙退到宽阔处。
福王得意大笑:“退得慢一步,便让你们都去谷底吹风!“
一行人这才大摇大摆地走过石梁。经过众道士身旁时,那道官突然厉声高呼:“果然是歹人!拿下!“众道士闻言尽皆拔出宝剑,向福王一行人攻去。
完颜洪光狞笑道:“臭道士自寻死路!“掌风过处,但见尸横遍地,惨不忍睹。石梁如龙脊横空,哀号声在谷中回荡。
激战中,一名道士不偏不倚摔落在少冲与祝灵儿藏身之处。祝灵儿吓得魂飞魄散,情急之下竟一口咬在少冲手背上。少冲疼得倒抽冷气,却硬是咬牙忍住,连哼都没哼一声。
眼见战圈渐近,此处已无藏身之地,少冲急忙示意祝灵儿向山上潜行。不料刚走出数步,便被眼尖的哈巴图发现,只听他高声叫道:“小叫化儿!师父,是那个小叫化儿!“
少冲暗叫不妙:“乖乖龙的冬,被这大头鬼发现了!“当即拉起祝灵儿拔腿就跑。二人专拣草木茂密处穿行,奔至高处回头望去,但见哈巴图已追至半山腰,其后不远处是完颜洪光等人,福王与徐爵爷则落在更后方。虽知玉箫已不在身上,但少冲深知福王视己如眼中钉,若落入他们手中必是死路一条,只得带着祝灵儿向更高险处逃去。
慌不择路间,二人闯入一片奇特的石林。但见方圆十里怪石嶙峋,如密林般耸立,形成天然的迷宫。
见祝姑娘跑得香汗淋漓、娇喘不止,少冲灵机一动:“咱们来玩躲猫猫如何?“祝灵儿童心未泯,顿时眼睛一亮:“好啊!“
二人伏低身子在石林间穿梭,远远望见完颜洪光、哈巴图等人已追至石林边缘。
哈巴图一边搜寻一边高声叫嚷:“小叫化儿,我知道你藏在这儿,快出来!“喊声在石林间回荡,倒像是在为自己壮胆。
少冲拉着祝灵儿的手,与哈巴图绕着石柱周旋,低声笑道:“这傻子若不出声,我倒要心虚;他这般大呼小叫,反倒不怕了。“
祝灵儿掩口轻笑:“他就像只大笨猫,喵喵叫着找老鼠。真是'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忽听完颜洪光在远处厉声喝道:“哈巴图,你鬼叫什么?“哈巴图顿时噤声。
少冲心头一紧,低语道:“不妙,'长辫子'是只老狐狸,这'躲猫猫'不好玩了。“忙拉着灵儿蹲在一块巨岩下。却听完颜洪光扬声道:“小叫化儿,你逃不掉的,老夫已经看见你了!“
祝灵儿吓得就要起身逃跑,少冲急忙按住她:“老狐狸诡计多端,这是想引我们出去,千万别上当。“
祝灵儿心中暗服少冲机警,抬起他手背,见那排齿痕犹在,歉然道:“还疼么?“
少冲洒脱一笑:“若是被完颜老贼、哈巴图这两条金狗咬上一口,那才真要命呢。“
突然完颜洪光大喝一声:“在这里!“少冲心道不好,拉起灵儿就要逃窜。身后轰然巨响,乱石迸射,砸在身上疼痛难当。
眼见前方三丈高的巨石挡路,少冲急喊:“跳过去!“二人携手纵身,轻飘飘落于石顶。
哈巴图不知从何处窜出,钢叉带着劲风扫向他们立足之处。少冲惊骇之下揽住灵儿纤腰,再度腾空跃起。哈巴图一叉将巨石击碎半边,叉尖又向半空中的二人戳来。危急关头,少冲右手胡乱一抓,竟握住一条悬垂的老藤。二人顿时悬在半空,上不得下不能,处境岌岌可危。
此时完颜洪光、福王等人也已追到,完颜洪光仰天大笑:“小乞丐,看你还往哪里逃!还不快交出玉箫!“其实他心中另有所图——自天池决战未分胜负后,他无时无刻不想在武功上压倒铁拐老的“快活功“与“随心所欲掌法“。得知铁拐老死讯,他反而深感遗憾,所幸还留下这个独传弟子,破解其武功的奥秘就着落在这小叫化儿身上,因此也不愿过分相逼,免得这“活秘籍“过早夭折。
福王摇扇笑道:“本王给你指条明路,只要你交出玉箫,本王保举你做个大官。届时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岂不强过当个叫化子?“
祝灵儿俏皮道:“竟有这等好事!瓜仔,你的好运来啦!“
少冲摇头笑道:“这是蝙蝠王投下的香饵,专钓我们上钩。我若信了,才是真正的瓜仔。何况师父常说:无官一身轻。我少冲从来不想当什么官。“
福王勃然大怒:“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吃本王一扇!“手中折扇掷向少冲。他手劲差劲,折扇未及少冲身前便势衰坠落。却见完颜洪光暗运内力,伸手一引一送,那折扇竟化下坠之势为上击,半途中“唰“地展开,旋转如飞轮般袭向二人。
少冲急忙荡身闪避,那折扇飞至他们身后竟打个转又折返回来。少冲只得再次荡身躲过。折扇在空中划出奇妙的弧线,稳稳飞回福王手中。
福王接扇在手,又惊又喜,还道自己武功突飞猛进,竟能运扇自如到这般境界。
祝灵儿在少冲怀中拍手娇笑:“好玩好玩!瓜仔,再荡几个秋千!'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
被她这天真烂漫的笑声感染,少冲心中惧意尽消,朗声道:“好!“果真又荡了几个“秋千“。祝灵儿畅怀大笑,银铃般的笑声在山谷间回荡,仿佛这不是生死关头,而是一场欢乐的游戏。
就在这时,石林外忽然传来阵阵呼喝,十几名道士疾奔而至。为首一人厉声喝道:“此地怎会有女子闯入?“
一名中年道士行至藤蔓下方,仰头对少冲二人喊道:“速速离去!此乃武当禁地,莫说外人,便是本派弟子也不得擅入!“
少冲奇道:“诸位不也是武当弟子么?“
那道士正色道:“我等是奉命驻守此处的护林道人。“
祝灵儿却嬉笑道:“我是灵儿呀,你们快来护着我!“
徐爵爷踱步上前:“为何不许外人进入?“
道士肃然答道:“此处原是敝派先任掌门紫阳真人的练功圣地。自真人仙逝后,此地时常有异象发生,故而掌门师兄下令封禁,命我等在此守护,严禁任何人进入。“
灵儿闻言顿时收住笑声,花容失色:“有……有鬼?“
完颜洪光纵声大笑:“胡说八道!紫阳真人乃当世仙人,怎会闹鬼?“
那道士怒道:“贫道好言相劝,尔等若执意不听,休怪贫道无礼!“话音未落,众道士齐刷刷拔出佩剑。
福王傲然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莫说这区区石林,便是紫霄宫、金殿,也都是我朱家天下!“
那道士见他口气如此狂妄,一时难辨真假,竟怔在原地。
徐爵爷打圆场道:“我等只为捉拿那两个小叫化,擒住他们自会离开。诸位不妨相助一臂之力。“
道士沉吟片刻:“也罢。“遂命众道士执剑在下方一丈处围成警戒圈。
祝灵儿蹙眉轻吟:“笑声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少冲心中焦灼,低声道:“乖乖龙的冬,这下秋千也玩不成了。“说着荡动身子,顺着枯藤滑落至一块巨岩上。二人在这嶙峋石林间攀高爬低,身形矫健异常,纵是完颜洪光这般高手,也不禁暗叹不如。石林中怪石参差,往往近在咫尺却因巨石阻隔不得相见。故而完颜洪光与众多道士二三十人,一时竟也奈何不得这两个少年。
灵机一动,凑到完颜洪光耳边献计。完颜洪光抚掌称妙:“好计策!“
只见他纵身跃上一块巨石,再借力腾挪,已立于更高处的岩顶。居高临下,少冲二人的藏身之处尽收眼底。他伸手指点,对哈巴图喝道:“在那边!“
哈巴图与众道士立即向所指方向包抄。
少冲暗暗叫苦,只得带着祝灵儿转移至完颜洪光视线不及之处。不料完颜洪光随即跃上另一块山石,又将二人行踪看得一清二楚。少冲正欲再换藏身之所,竟与哈巴图撞个正着。
哈巴图喜出望外:“在这里!我抓住了……“
少冲见只有他一人,便毫无惧色,径直向他走去。哈巴图这才想起自己已非少冲对手,惊叫一声:“哎哟!“转身就逃。慌乱中绕着石柱转了个圈,不料又与少冲迎面相遇,吓得魂飞魄散,夺路狂奔。
祝灵儿见状咯咯直笑。忽闻福王的声音隔石传来:“在这里!“随即福王的随从家仆纷纷跃出,执刀杀向二人。
少冲紧握祝灵儿的手,施展“流星惊鸿步法“,在石林间窜高伏低,轻易避开围攻。转过一块巨石,恰与福王迎面相遇。福王惊叫:“啊,在这里……“少冲飞起一拳,正中他鼻梁,将他打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山石上。
少冲正待上前结果其性命,忽听完颜洪光、徐爵爷齐声怒喝,疾扑而来。又见福王倒地不动,怕是真个毙命,心中一慌,急忙带着祝灵儿飞奔而逃。
奔逃间祝灵儿忽见旁侧一块巨岩裂开一道缝隙,内中幽深莫测,足可藏身,急道:“瓜仔,快躲进来!“不待少冲回应,已闪身钻入石缝。
少冲耳听得完颜洪光等人脚步声逼近,不及细想,也弯腰钻入。尚未定神,已见完颜洪光如白驹过隙般从石缝外一闪而过,心下暗叫:“好险!幸亏祝姑娘找到这个藏身之处……“正思忖间,忽觉祝灵儿紧握他的手猛地一紧,还未来得及反应,两人已一同向下坠落。
完颜洪光听到异响,返身回到巨石前,惊道:“这里有个石缝!“
哈巴图闻声聚拢,点燃火折向缝中照去,但见下方是个深不见底的坑洞,祝灵儿的呻吟声正从洞底隐隐传来。道:“两个小贼掉进地窟了,咱们要不要下去?“
徐爵爷沉吟道:“贸然下去恐有不妥。不如将洞口封死,让这两个小贼困死其中。“
点头:“这法子甚好,只是那玉箫怕是要陪葬了。“
完颜洪光冷笑道:“老夫早已查过,玉箫根本不在小叫化身上。“
阴恻恻道:“既然如此,就劳烦先生将此洞封埋。“
完颜洪光目光如电,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心道:“好个心狠手辣之辈!“转念又想,小叫化一死,老叫化的绝世武功必将失传,虽觉可惜,但对关外武林未必不是好事。他略一沉吟,沉声道:“你们退开些,老夫要发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