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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逢少女同船共渡

新玉箫英雄传 空空灵儿 11450 2024-11-11 16:23

  眼前之人瘦骨嶙峋,颧骨高耸,深陷的眼窝里嵌着一对浑浊的眼珠。满脸疙瘩的皮肤紧贴着骨骼,活似一具行走的骷髅。披肩长发被铜箍束着,颈下悬挂的缨络竟像是用人脊椎骨串成。宽大的布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如同搭在衣架上。他拄着一根由两根胫骨拼接的手杖,顶端的小骷髅头在昏暗中泛着森然白光。

  少冲吓得语无伦次:“你......你是人是鬼?......“

  那人尖声怪笑,嗓音嘶哑如破鼓:“佛爷我外号'吸血头陀',你说是人是鬼?小子,你不饿,佛爷可饿了。“说着伸出枯枝般的手抚摸少冲的脖颈,咧开的嘴里露出森白牙齿,脸上浮现不怀好意的笑容。

  少冲强自镇定:“你饿了自去觅食,问我作甚?“这时他穴道已解,终于能活动说话。

  跛李舔了舔流涎的嘴角:“何必去找?现成的人肉就在眼前。小孩子的血肉最是鲜嫩,佛爷都快忍不住了。“

  “不可不可!“少冲连连摇头,“我身染恶疾,病孩子的肉不好吃。“

  跛李狞笑:“你有没有病,佛爷还看不出来?不过你且放心,佛爷只在每月晦日吸血练功,暂且留你几日。“说着取出一个荷叶包,将包子、油饼等点心放在地上,“莫要饿坏了身子。“

  这话听着似是关切,实则是怕饿坏了影响口感。跛李一瘸一拐地出门,落锁声在舱内回荡。

  少冲虽心中恐惧,却不会像那被囚少女般绝食。他拿起点心便吃,心想:“这吸血鬼总不会在食物里下毒吧,下毒是毒他自己。“转念又想到:“我本要救那姑娘,谁知反陷囹圄。她若逃不脱,最多做个少庄主夫人;我若逃不脱,却要成了别人的盘中餐。“不禁自怜自叹起来。

  他仔细打量这间狭小的舱室,四壁密封,大门紧锁。隐约听见流水声与船夫号子,感受着船身晃动,才知是在一艘行进的船上。“待那吸血鬼再进来,我便趁机冲出去。只要跳进水里,他就追不上了。“

  打定主意后,他静坐等待,不禁想起太公是否还在藏剑山庄,出去后该去何处寻他们。又挂念那个被囚的姑娘:“若她今晚等不到我,定会怪我言而无信。真正的侠士岂能失信于人?定要在天黑前赶回去。“此刻他竟盼着吸血鬼快些现身。

  不知过了多久,舱门终于开启。少冲在那人迈入三步时,猛地朝门外冲去。正要跨过门槛,却见跛李不知何时已闪至船外,收势不及,直直撞入对方怀中。

  跛李将他拎回舱内,关门落锁:“既入佛爷掌心,就别妄想逃脱。小子,你可识字?“

  少冲暗自思忖:“他问我识字作甚?难道吃了我就能识字?可若他偏爱吃不识字的呢?“斟酌片刻答道:“说我不识字,却认得几个;说我识字,却又认得不多。“

  跛李取出一本书,指着几行字道:“念给佛爷听。若念得一字不差,说不定佛爷一高兴就放了你。“

  少冲接过书册,见纸张泛黄破旧,上面的字倒都认得。他眨眨眼道:“这些字我认得。不过你得答应我先救一个人,我才念给你听。“

  “休要与佛爷讨价还价!“跛李厉声道,“佛爷也认得这些字,你若念错半个,就把你脑袋拧下来喂王八!“

  少冲吐了吐舌头,心下暗想:“我的脑袋喂王八,你又要吃我,莫非你就是王八?“这话自然不敢说出口,只得照着念道:“漏无声水自沉遥玉丹山红日远想拱......“一气念完,连自己都喘不过气来,“念完了。“心里却嘀咕:“这什么狗屁文章?“

  跛李追问:“这是什么意思?“

  少冲皱眉道:“这我可不知。可惜若是她在,定能解读。“

  “她是谁?“跛李急问。

  “她啊,可是个才女,被小恶人王光智强掳去做新娘。此刻怕是正以泪洗面呢。“

  跛李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无非想救那小丫头。姓蒲的老学究都解不开的谜,一个小丫头能有什么能耐?“沉吟片刻又道:“不过......王光智在扬州瘦西湖遇见那丫头时,她确实在吟诗作对。说不定真是个才女。嘿嘿,就算解不开谜,也是一顿美餐,总比你这小子可口。“说罢夺回书册,关门而去。

  少冲急唤:“喂!白日里山庄戒备森严,你晚上再去请那姑娘。她若不信,你就说受一位少年英雄所托前来搭救!“

  跛李并不答话,只吩咐船夫靠岸。

  少冲望着紧闭的舱门,心想:“让那姑娘离了狼窝又入虎口,实在非我所愿。可既然承诺相救,总不能失信于人。“转念又生疑惑:“这鬼头陀为何不去请教那长须老先生?啊,是了,那老先生对褚仁杰说的都是谎话,其实他自己也解不开这谜题。“

  这一等就是四五个时辰,直到夜幕完全降临,才听到船板上传来脚步声。

  舱门吱呀开启,跛李肩上扛着个人,一瘸一拐地走进来,口中骂骂咧咧:“他娘的蒲老匹夫,要不是佛爷溜得快,差点着了他的道。嘿嘿,那一指弹的功夫倒是不简单。“

  他点燃蜡烛,将肩上的人往方桌上一放。烛光下看得分明,正是昨夜那个少女。此刻她双目紧闭,云鬓散乱,胸口微微起伏。

  少冲急忙抓住她的双肩轻摇:“喂,醒醒......“少女缓缓睁眼,待看清眼前景象,突然“哇“的一声扑进少冲怀中,连声惊叫:“鬼!鬼!......“少冲也吓得大叫,想要挣脱,却被她死死抱住。

  跛李斜眼睨视,不怀好意地笑道:“瞧你俩这般模样,倒像是对小鸳鸯。佛爷不如把你们养起来,等你们生出一窝小鸳鸯,岂不是长久有肉吃了?哈哈......“笑声未落,已关门离去。

  少女良久才缓过神来,低声道:“那丑八怪说受一位少年英雄所托来救我,原来英雄就是你。今日那小恶人逼我成亲......“说到“成亲“二字,她脸上飞起红霞,低头不敢看少冲,“我不答应,他便恼羞成怒,说今晚要用强。入夜后,我害怕极了,你却迟迟不来。那小恶人喝得酩酊大醉,满口污言秽语......我......我本想撞墙自尽......“

  “万万不可!“少冲急得大叫。

  少女抬眼望他:“为何不可?我既不想活了......“

  少冲抓耳挠腮,自己也说不清缘由,支吾道:“这个......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你爹娘......总之就是不能撞墙!“

  少女似懂非懂地点头:“那小恶人抱住我,我浑身无力,想撞也撞不了。突然那丑八怪闯进来,和小恶人打了起来。没几下小恶人就被扭断了脖子。我生平最恨打打杀杀,又见死了人,吓得魂飞魄散。这时小恶人的爹和一位长须老先生赶到,两人合力对付丑八怪。丑八怪敌不过,抱起我说受少年英雄所托来救人。我见他相貌丑陋,当场就吓晕了......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时她才意识到还靠在少冲怀里,急忙挣脱开去,脸颊更红了。烛光映照下,酡红的面容格外娇媚动人。少冲初次与少女这般亲近,不由得看得痴了。

  少女轻声道:“喂,下次再见时,我该如何称呼你?“说这话时她不敢直视少冲,似是鼓足了勇气。

  “我叫少冲。“他怕人知道自己无姓,便略去不提,“你呢?“

  “家父姓苏,上纪下昌。爹爹唤我小楼。“她本可直说姓名,却偏要拐弯抹角地道来。

  少冲心想:“人美,名字也美。“忽然记起正事:“你在藏剑山庄可曾见过一位白须老爷爷?“

  苏小楼摇头:“只见过长须老先生和一位花白胡子的。“

  少冲暗忖:“太公既与褚仁杰翻脸,定是已经离开山庄了。“

  苏小楼又问:“那丑八怪为何会听你的话?“

  少冲顿时神气起来:“他是我的手下败将,答应给我当一个月的奴才。我让他往东,他绝不敢往西。“

  苏小楼望着少冲,眼中满是崇拜:“真的?你好厉害!可他为何要把我们锁在屋里?“

  少冲一怔,信口胡诌:“船老大不是好人,他是怕我们受欺负才锁的门。“见苏小楼点头信了,这才松口气,暗自庆幸:“好险!差点露馅。“

  这时跛李送来卤味,有鸭掌、凤爪、猪蹄等,还算丰盛。

  少冲心想:“你倒会配合我圆谎。“便毫不客气地大快朵颐。

  苏小楼虽已脱险,仍心神不宁,只略尝了几口。

  饭后,跛李道:“小丫头,你既吃了佛爷的饭,俗话说吃人嘴软。佛爷有首诗,你给解读解读。“

  苏小楼望向少冲,心想:“你这奴才相貌凶恶,待人也不懂礼数。“

  少冲看出她的心思,对跛李道:“喂,'吸血鬼',她是我的朋友,你说话客气些。既然有求于人,更要加倍礼貌才是!“

  跛李瞪了他一眼,心想从未有人敢这般对他说话。但为解开谜题,只得强忍怒气,改口道:“小妹妹,饭菜是我自愿相赠,现下有点小事请教。“仍将那五十六字怪诗指给她看,心中暗忖:“你若让佛爷失望,立刻把你炖了下酒!“

  苏小楼默读几遍,茫然摇头,显然不解其意。

  跛李怒道:“你真不知道?“

  少冲见他目露凶光,忙将苏小楼护在身后:“这怪诗连聪明绝顶的阳明公都要不吃不喝不睡不上茅房,想了七天七夜......“

  苏小楼插话:“不吃不喝不睡不上茅房?除非是泥塑的菩萨......“

  少冲不理会,继续道:“苏姑娘再聪明,总聪明不过阳明公。好歹也要......“他正盘算该说几日合适,跛李已抢先道:“小娃娃,佛爷给你十天。十天后若解不开,嘿嘿,就把你俩炖成一锅鸳鸯汤!“命苏小楼将诗一字不差地背下来。

  苏小楼见他凶相毕露,不敢不从,默读两遍牢记在心。跛李将书册收入袖中,转身离去。

  见苏小楼眼中仍有疑色,少冲讪笑道:“一个月的期限正好今日到期,我又得了怪病,武功大不如前,现在打不过他了。“

  苏小楼垂泪道:“我离家十多天了,爹爹一定急坏了。我......我想家。“

  少冲闻言心中一痛。她有家可念,自己却无家可归。仍强打精神安慰她,交谈间得知她父亲苏纪昌是洛阳中原镖局的总镖头,家道殷实。

  她自幼长在深闺,终日与琴棋书画为伴,从诗词中领略江南风物,心生向往,决意一游。奈何父亲以“江湖险恶“为由不允,她便趁父亲外出走镖,带着丫鬟偷偷离家。二人不谙世事,以为有钱便能行遍天下,随身带着充足银两。游历苏州、无锡后,听说扬州瘦西湖景致宜人,谁知刚到扬州第一天,就遇上在湖畔游玩的王光智。三言两语间,王光智摸清她的性子,邀请她到庄中做客,谎称庄内尽是江南极致景致。主仆二人从未受过欺骗,以为世人皆如她们般诚实,当即信以为真。结果风景未看成,途中还与丫鬟失散了。

  少冲叹道:“经此一劫,往后可要当心了,世上并非都是好人。就连我们太公,这次也上了当。“

  苏小楼好奇:“你太公是谁?“

  “我自幼无父无母,是太公收养了我。“少冲遂将武师彦率众赴淮剿匪,如何进入藏剑山庄,庄主夫人表面热情实则要套取心法秘诀,以及庄主假死等事娓娓道来。他只是听到蒲剑书与武师彦的部分对话,至于什么“双簧戏“,其实并不甚了然。

  烛火在舱中摇曳,将两个少年的身影投在舱壁上。江水轻轻拍打着船身,仿佛在诉说这段离奇际遇中的未尽之言。

  二人虽有男女之别,毕竟年纪尚小,共处一室也不曾觉得有何不妥。一连十日,虽不得自由出舱,但吃喝用度皆不短缺。那首怪诗实在玄奥难解,初时二人还煞有介事地琢磨,后来索性抛之脑后。只在跛李送饭时,才装出一副冥思苦想的模样。其余时候,少冲便说起童年趣事——掏泥鳅洞误抓了花蛇、蜈蚣斗败了大公鸡之类,苏小楼闻所未闻,倒也听得入神。她素来沉静,只抿嘴轻笑,颊边梨涡浅浅一漾,少冲见了,心头便是一喜。

  后来讲到白娘子与许仙的故事,少冲大骂法海卑鄙无耻,言辞颇有些粗野。苏小楼轻声道:“法海不过多管闲事,怎称得上卑鄙无耻?”少冲愤然道:“那秃驴自己没老婆,便见不得人家夫妻恩爱,骗许仙说他娘子是妖精,还将他囚在金山寺——这还不卑鄙?白娘子为救夫君水漫金山,他反倒去天庭告御状,颠倒黑白,这不无耻么?玉帝老儿和他是一路货色,竟派天兵把白娘子镇在雷峰塔下,说什么‘雷峰塔倒,西湖水干,白娘子才得出世’——你说可恨不可恨?我们江南百姓,个个巴不得那塔塌了、湖干了才好!你可知道,后来玉帝也怪法海多事,法海走投无路,只好躲进田螺里。等咱们出去了,我摸个田螺给你瞧,里头准有个光头和尚!”

  苏小楼道:“我此番来江南,本要去西湖看‘雷峰夕照’。书上说,雷峰塔是吴越国王钱俶为母祈福所建。其实法海并无过错,白娘子终究是蛇精所化,和尚以降妖为己任,何错之有?”

  少冲连连摇头:“不对不对!白娘子就算是妖,也是好妖。许仙前世救她一命,她今生便来报恩。若是换了那秃驴,心高气傲,非但不领情,只怕还要恩将仇报!”

  苏小楼语气平静:“我爹常说,人是人,妖是妖。妖纵化作人形,终究非我族类。”

  少冲一听,顿时急了:“呸呸呸!你爹真是胡说八道!”

  苏小楼见他如此蛮横,珠泪倏然滚落:“你……你这人怎么不讲道理?”

  少冲见她落泪,心中早已后悔,却不肯低头认错。他这般执着,不单是因喜爱白娘子,更是因自己也被人视作“海盗贱种”——黄管家就曾说“海盗的儿子定是海盗”,仿佛他注定不配与良善之人同列。方才听她说“妖永远成不了人”,仿佛一根刺扎进心里,怎能不急?

  两人争执不下,此后两日,苏小楼再未同少冲说话。少冲暗想:“你不理我?不过仗着出身好些,便瞧不起人。难道我非要巴结你不成?”索性也扭过头去,不再睬她。

  不知不觉十日之期将至。到了第九日午后,两人正各自出神,忽听舱外传来人语。

  一人道:“李二哥,教兄弟好找!大哥传你回去,山寨出了大事。”

  跛李的声音懒洋洋传来:“佛爷正忙,这是他自作自受,与我何干。”

  又一人急道:“铲平帮都踩到咱们地盘上了,李二哥念在往日情分,总得回去给兄弟们做个主。”

  跛李冷笑:“我早劝他归附白莲教,偏要自立门户。如今江湖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铲平帮崛起太行,势不可挡,吞并漕帮不过早晚。若肯依我,何至于被群狼环伺?”

  先前那人叹道:“一个是魔,一个是狼,横竖都是绝路。眼下这般光景,还请二哥念在结义之情,不计前嫌,共渡难关。”

  跛李厉声道:“佛爷今日起与漕帮一刀两断,速速滚开,休再啰嗦!”

  话音未落,只听“啪”的一声,一枚飞镖钉入舱门,镖尖透木寸余,显见掷镖人力道刚猛。

  跛李怒喝:“好个‘大头鬼’,竟敢暗算佛爷!”随即兵刃相交,显然已动上手。

  另一人喘息道:“不干我事……老大要取你性命,我们不过奉命行事。”话音未落,打斗声骤然激烈,想是另两人也加入战团。

  跛李狂笑:“阿猫阿狗也敢放肆?千军万马佛爷尚且不放在眼里,何况你们三个废物!”

  忽闻一声惨叫,舱门破开个大洞,一颗硕大头颅卡在洞口,那人脖颈如套重枷,进退不得。挣扎间合页崩裂,整扇舱门轰然倒塌。那“大头鬼”头下脚上,双腿乱蹬,模样甚是滑稽。

  少冲见状捧腹大笑。苏小楼却吓得缩在桌下,抱膝瑟瑟发抖。

  舱外甲板上四人激战正酣。来客中两人持刀,一人空手。李头陀虽腿脚不便,身形却比三人灵动数倍,忽高忽低,游刃有余。那三人渐渐不支,忽见江上三艘快船疾驰而来,十余名劲装汉子跃上甲板。

  李头陀骂道:“铲平帮都打上门了,你们还敢倾巢而出对付佛爷!”飞起一脚将一人踢落江心,反手扣住另一人脖颈,“咔嚓”两声,那人便软软倒下。余众见他如此凶悍,一时不敢上前。

  头目陈功厉喝:“这跛子不识水性,擒住他有重赏!”

  重赏之下,众人奋勇争先。李头陀眼见寡不敌众,纵身跃入江中。立即有数人跟着入水。不过片刻,两人浮出水面,挟着奄奄一息的李头陀。众人将他拖上甲板,以绳索缚住双脚,倒吊着控水。

  半晌,李头陀悠悠转醒,骂道:“龟孙子……佛爷此仇不报,誓不为人……”虽骂不绝口,却已声嘶力竭。他武功本远胜众人,终因水性不济落入敌手,心中如何肯服。

  陈功冷笑道:“李二哥,大哥说了,念在结义之情,只要你交出那本书,便饶你性命。”

  跛李诡笑:“晚啦!方才落水时早喂了江鱼。”

  陈功脸色骤变,搜遍他全身一无所获,急令喽罗:“下水去找!”

  几人应声入江搜寻。但见江水奔流不息,一书入江,岂非大海捞针?果然众人浮上水面,皆道“寻不见”。

  陈功咬牙道:“既然找不到书,只好押这头陀回寨交差。”

  众盐枭将李头陀抬上快船。忽有喽罗惊呼:“五爷,舱里有两个娃娃!”陈功进舱瞥了一眼,淡淡道:“大哥正要开香堂,正好用他们活祭。”

  几名大汉闯进舱中,不由分说将少冲与苏小楼捆作一处,抬上另一艘船。四艘船逆流而上,破浪前行。众盐枭对李头陀百般折辱,以泄往日积怨,对两个孩童却置之不理。

  少冲暗想:太公正要端他们老巢,此去或能相遇。只盼这伙人莫要抢先下毒手才好。

  不知不觉日头西沉,船终于缓缓靠岸。岸上早有数人接应。二人被堵住嘴,蒙上眼睛,抬着离船上山。少冲暗忖:定要记住方位,莫要迷失了方向。他用心记着每一个转弯、每一处起伏——该是向东北拐了个弯,该是往西下了个坡。起初尚能辨明大概,约莫走了六七里地,心头猛地一沉:这伙水贼分明在绕圈子!几番迂回转折,早已把他绕得晕头转向,再也分不清东南西北。

  正恍惚间,耳边骤然喧闹起来,想来是到了山寨。

  只听陈功问道:“大哥何在?”有人答道:“回三爷,大哥正在聚义厅待客,刚问起您呢。”陈功又问:“什么客人?”那人道:“听说是铲平帮狂风堂堂主姜公钓。”

  陈功便道:“我去瞧瞧。”吩咐喽罗将少冲二人关押起来。他行至大厅长窗外,已听见大哥叶彪的说话声。守门的高声通报:“三爷回来了。”里面传来叶彪低沉的声音:“让他进来。”

  陈功迈入大厅,只见上首客位坐着个装束奇特的老者——头戴斗笠,身披蓑衣,腰挎鱼篓,裤管高卷,脚蹬无耳草鞋,活似刚归来的渔夫。身后侍立两名劲装汉子。右首上位是个精悍汉子,面皮黝黑,尽是风霜之色。左首分别坐着漕帮老四吕汝才、老五巴三娘。

  陈功走到叶彪身边附耳道:“老三找到了,只是不肯回来,弟兄们险些折在他手里。”

  叶彪微微颔首:“为兄为你引见两位贵客。”指向客位老者:“这位是铲平帮姜堂主。”

  陈功抱拳为礼:“久仰!”

  姜公钓只鼻中一哼,浑不将他放在眼里。陈功心头火起,却强自按捺。叶彪又引见右首上位的客人:“这位是中原镖局大当家苏纪昌苏总镖头。”

  苏纪昌起身含笑还礼:“幸会!幸会!”

  陈功连忙作揖,暗忖:“终究是苏镖头懂得礼数。”

  姜公钓轻咳一声,道:“漕帮五大头领到了四位,还差一位呢?”

  叶彪沉声道:“李头陀来与不来都不打紧。叶某还是那句话,漕帮由我做主,入不入伙我说了算。”

  姜公钓悠悠道:“叶老弟可信,我铲平帮一夜之间便能踏平你这山寨?”

  叶彪霍然起身,面现怒容:“铲平帮不过乌合之众,休要在此虚张声势!”

  姜公钓淡淡道:“也罢。”向身后大汉打个手势。那汉子会意,快步出厅。众人正疑惑间,忽听厅外号角三响,声声短促。第三声方落,远处四面八方骤然响起呐喊声,此起彼伏,听声势人数极众。

  叶彪、陈功、吕汝才、巴三娘面面相觑。这时喽罗匆匆进厅禀报:“大哥,山下突然出现大批人马,封锁了要道。夜色深沉,看不清具体人数。”

  叶彪瞥向姜公钓,见对方似笑非笑,心道:“果然有备而来。”强自镇定道:“阁下意欲何为?”

  姜公钓捋须道:“绿林道上混,肩膀齐为兄弟。姜某也不愿见同道相残。我们大王临行前特意交代:‘务必要客客气气转告叶兄弟,如今天下将乱,强者为王。叶兄弟贩卖私盐,朝廷早晚发兵征剿。漕帮与铲平帮同属绿林,分则弱,合则强。好比一根筷子易折,一把筷子难断。’漕帮入伙,大伙儿都有好处;若是不入,于铲平帮无损,于漕帮却是灭顶之灾。总而言之,这都是为叶兄弟和贵帮上下着想。”他顿了顿,“话已带到,不知叶帮主意下如何?”

  叶彪冷哼:“说得好听!叶某行走江湖多年,还没见过不要钱的买卖。”

  姜公钓笑道:“非但不要钱,还倒送一笔厚礼。”当下击掌三下,厅外应声走进四个黑衣汉子,抬着个沉甸甸的铁皮箱放在厅中。开锁启盖,顿时满室生辉——竟是满满一箱金砖银锭!

  叶彪等人虽以贩私盐为生,盐利颇丰,但南来北往开销巨大,远不如马帮、金刀寨等打家劫舍之徒坐地生财。这般成色的金银,他们还是头回得见。吕汝才眼睛发直,忍不住上前抚摸金砖银锭,再不忍撒手。巴三娘低声道:“大哥,铲平帮有钱有势,咱们不如就入了罢?”

  叶彪默然不语,面色阴晴不定。

  姜公钓见他犹豫,追问道:“叶兄弟还有何顾虑?”

  叶彪强撑道:“金银珠宝,我漕帮也不缺。”

  姜公钓朗声大笑:“既如此,我们不妨打个赌。贵帮若能当场拿出一万两现银,姜某立即走人。若是不能——”他意味深长地看向苏纪昌,“苏镖头可在此作证。”

  叶彪凑近陈功低声问:“账上还有多少银子?”

  陈功苦笑:“本月尚未结账,上月底结余三千二百两。就算凑上弟兄们的私己,最多不过四千两。”

  姜公钓闻言纵声长笑:“如何?叶兄弟速速布置香堂,你我歃血为盟。今后漕帮归我狂风堂管辖,这箱金银便是定礼!”

  叶彪一时语塞,正自为难之际,忽有喽罗疾步入内禀报。叶彪听罢仰天大笑:“真乃天助我也!”转头对姜公钓道:“若叶某当真能拿出一万两银子,铲平帮便可罢休?”

  姜公钓见他前忧后喜,心中起疑,仍道:“既有苏镖头作见证,姜某自然言出必践。”

  叶彪抚掌道:“妙极!还请姜堂主、苏镖头随叶某移步一观。”

  姜、苏二人满腹疑窦,随他来到厅外。但见两堆篝火映照下,赫然摆着两口黑漆棺材。二人相顾愕然,暗忖:“莫非他要鱼死网破?”

  一名喽罗禀道:“申末时分,弟兄们在江上巡哨,见一艘大船上有老翁与孩童与一汉子械斗,最后都坠入江中不见踪影。小的觉得蹊跷,便与赵、吴二位兄弟上船查探。船上空无一人,唯有这两口棺材,一口棺盖敞开,里面尽是金银珠宝,还撒落一地。另一口棺中也满是珍宝。弟兄们以为天降横财,就运了回来。上山时铲平帮的人盘查,见是棺材还咒骂……”他忽觉失言,忙改口道:“他们定是眼红咱们发财。”

  叶彪心念电转:“莫非是那狂妄的河南佬?前番他载着棺材招摇过市,伤我帮众。后来在枫叶渡翻船,派去的人连尸首都未寻到,本以为被他人得手,怎会完好无损?”虽觉蹊跷,仍赞道:“卞三儿立下大功,回头与赵大锤、吴江一同领赏!”

  姜公钓暗惊:“岂有这般巧事!”原本胜券在握,不料漕帮竟得横财。使命若败,如何向大王交代?他第一个念头便是不信。

  叶彪轻笑走近棺椁,运劲双掌推开榫头。棺盖滑开刹那,珠光宝气耀人眼目。叶彪喜不自胜,伸手欲取——

  忽见寒光乍现!一柄利剑自珠宝中疾刺而出。叶彪避之不及,肩头一震,身子踉跄斜倒,剑锋擦身而过。电光石火间,棺中跃出一人,剑势如虹直劈后颈。距要害不足二寸时,却被一杆形似钓竿的兵刃格开。

  叶彪惊魂未定,见出手相救的竟是姜公钓。还未看清来人面貌,另一口棺中又跃出一人,明晃晃的钢刀已架上脖颈。姜公钓正欲挥杆击其手腕,忽觉背心被尖锐兵刃抵住,惊出冷汗,再不敢妄动。

  漕帮、铲平帮众见首领受制,投鼠忌器,纷纷呼喝:“何方神圣?有话好说!”“敢动铲平帮,定将你满门铲平!”

  暗处忽传来朗朗大笑,武师彦缓步而出。叶彪见是那河南客商,方知中计,悔之晚矣,强自镇定道:“尊驾何人?为何与漕帮过不去?”

  原来武师彦自藏剑山庄与褚仁杰反目,又失少冲,遂与黄管家辞别。虽剑谱被李头陀所夺,褚夫人本欲逼问心法,却因李头陀再闯山庄、爱子殒命而方寸大乱。武师彦等人得以脱身,连两口棺椁也一并带走。

  一行人暗中查访少冲下落,同时筹划剿匪。发现漕帮巡船后,一面派黄管家请兵,一面设计诱敌。地方官最初推诿,后允诺发兵一千。武甲、武乙藏身棺中,武师彦与黄管家暗中尾随,避开所有眼线直抵山寨聚义厅。偷听厅内对话,方知尚有铲平帮首脑在场。时机一到,黄管家便以丈二长矛制住姜公钓。

  叶彪利令智昏,未察杀机。便是久经风浪的姜公钓,方才也只留意叶彪与两名刺客,岂料黄雀在后。

  武师彦声若洪钟:“大丈夫立世,当荡寇安民。尔等何事不可为,偏要行此盗匪勾当?”

  武名扬朗声道:“朝廷派兵剿贼,武将军乃正印先锋,立誓智取漕帮,不费一兵一卒。”此言实为杜撰,意在为太公壮势。

  黄管家一声唿哨,千名兵卒持戈涌现,将众人团团围住。千夫长厉喝:“反贼速速缴械投降,否则格杀勿论!”

  叶彪颤声求饶:“莫要动手,我愿投降。”

  武师彦忽凝视叶彪,蹙眉低语:“不对,不对。”

  黄管家忙问:“将军有何发现?”

  武师彦沉声道:“此人非叶老大。”先前激将法未能引出真身,他已觉有异。虽未亲见麻原,但眼前这叶彪稍受威吓便屈膝求饶,与传闻中悍匪判若两人。一个推测渐次清晰:“叶彪不过是麻原的傀儡!”念及此不由心惊:“原本敌明我暗,出其不意;如今反成敌暗我明,岂不危矣?”当即环视四周,戒心大起。

  陈功、吕汝才、巴三娘面面相觑,不解其意。

  姜公钓道:“他分明是叶老大,尊驾何出此言?”

  武师彦冷笑:“他是叶彪不假,却非漕帮之主。”

  叶彪急叫:“我确是叶彪,更是漕帮老大!”神色惶急,唯恐众人不信。

  武师彦逼视道:“若要活命,便将功折罪,说出麻原藏身之处。”

  叶彪面色骤变:“什么麻原?”武师彦厉声道:“你与倭寇勾结,卖国求荣,还想隐瞒?”

  陈功等人愈发困惑:大哥竟与倭人有染?我们怎会不知?

  叶彪梗颈道:“既已知晓,何必再问!”

  姜公钓恍然:“难怪要你入伙,你百般推脱!既然做不得主,快唤真首领出来!哦不……”猛然想起铲平帮岂能与倭寇为伍,改口骂道:“混账!你竟勾结倭寇?”

  巴三娘怒道:“姓叶的,弟兄们落草是为求生,不是给倭人卖命!那倭寇现在何处?说出来将他碎尸万段!”

  陈功亦道:“不错!不除此倭,你便不配做我们大哥!”

  嘉靖年间,江浙沿海商运繁盛,而大明以天朝自居,禁绝海外贸易。部分海商与日本武士勾结,侵扰沿海,烧杀掳掠,遂成倭患。后经戚继光、俞大猷等全力剿抚,始得平息。然民间痛恨倭寇之情,至今未消。姜公钓、巴三娘等虽为绿林,闻听倭寇亦切齿痛恨。

  姜公钓正色道:“武将军既要剿倭,在下愿效犬马之劳。不过话说在前,在下贼性难改,并非欲求招安,将军莫要误会。”

  黄管家枪尖前送:“谁要你将功折罪?也不掂量自己身份!”

  武师彦摆手:“黄安,放了他。”黄管家虽不情愿,仍收枪退后。

  铲平帮众立即上前护卫堂主。

  叶彪叹道:“罢了,我带你们去便是。”

  武乙以刀押解,黄管家快步跟上。武师彦微微颔首,由武甲执火把在前引路,押着叶彪出寨。姜公钓率众紧随,陈功、吕汝才、巴三娘等人也相继跟上。

  苏纪昌因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当即辞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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